莞夏二百年八月十二日。
自從那天見過皇上起,公主就一直悶悶不樂,太醫們都說公主的病好了,還好一陣高興。結果卻發現,其實病一直都沒好,她病得不在身上,而是在心裡。
看著小公主整天整天地呆坐在迴廊上一動不動地,真真又是心疼又是著急。
躡手躡腳地走到身旁,想要告訴對方一個喜訊:“公主……公主?公主!”
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該不是?心噗通跳得厲害極了,雖說要是真的走了,那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在內心譴責了自己,這次她輕微地推搡了女孩,對方似乎是要醒了一般,迷濛地睜開了眼睛。
嚶嚀了一聲,看也沒有看是誰,徑直問道:“什麼事啊?”
果然還是這麼沒有戒備啊,珠兒回道;“十五號是莞夏國的開國慶典,也是中秋節,更是公主你的生辰,還記得嗎?皇上說要給你舉辦一場盛大的生辰宴會,到時候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了!”
生辰?
時間回到莞夏一百九十八年十二月,隆冬。那個太陽初升的時刻,在雄偉的南城門外,他緊擁著她,在她耳邊鄭重地說著彷彿誓言般的承諾,字字帶血,她銘記在心。
“我答應你,兩年後,在你的生日之前一定趕回來。”
“珠兒,今天是幾號了?”不是她不知道,只是她想要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記對了,時光匆匆流過,她只是在等待時間的到來。
“八月十二。”
那麼我會一直等你回來,哪怕是國破家亡,我依舊在此等候你的歸來,這是她沒有說出的承諾,如今在心裡補上,補上……
。
。
。
。
。
終究沒有等到八月十五的那天子夜,輝月國的鐵蹄已然呼嘯而至。沒有任何預兆地,反抗也不甚激烈,似乎是老百姓也知道了些什麼,看不慣皇的無所作為,就像沒有太過激烈地爭鬥,或許是認命了,或許是渴望一個新皇。
不,這些都不是,待到清醒過來時,他們才發現,永遠是莞夏國的子民,他們世世代代生長在這片土地上。兩百年的時間,足以讓他們對這個皇族產生依賴與信任,以至於今後的幾十年中,反抗新皇的暴亂不斷。
八月十四日夜幕降臨,南城門上,駐守的變成了輝月國的將士。
迴廊之上,即將七歲的烏雅莞卿,身著大紅的宮裝,打扮得漂亮至極,她原本就很美。斜倚在欄杆處靜靜地等候著子時的到來,微微勾起脣角,那是她出生的時間。
子時,零點,聽說那個時間出生的人,是可以一生無憂,一生幸福的。
汝鄢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公主!請跟微臣走
!”
不容抗拒地語氣令莞卿一驚,難道說已經來不及了嗎?旋即想到,該是這樣的啊!
“是父皇讓你來的嗎?”
汝鄢癸垂首答道:“皇上早已交代過了,南城門破,公主必須離開!”
彷彿是沒有聽到護衛的話,只是說了句不找邊際的話來:“珠兒呢?給我換了衣服就不見了,沒想到啊,竟然連她也是……”既然是輝月國的細作,為何不連我也一刀殺了,豈不是更痛快嗎?
“咳咳!咳咳!咳咳!……”被人揹叛的滋味真不好受,一時激動竟是連血也給咳出來了。
“公主你……”
“沒事,汝鄢癸,我要等他回來,你自己走吧。”
一聽這話,少年立時睜大了雙眸,難以置信地說:“為什麼?公主不可!不要讓臣為難。”
烏雅莞卿竟是噗嗤笑出了聲,彷彿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事情般,邪挑起眉毛看向對方:“莞夏皇嗎?他都快死了,你還想著為他做事?”
烏雅爾磐算什麼東西?有血緣關係又如何,又不是她認定了的父親,他的死活與自己何干?一想到哥哥的死竟是與他有關,她不得不怨恨。
“公主!請不要任性了,跟我走!”
這時,他根本就顧不得什麼君臣之禮了,“得罪了!”說著便是一把抱起女孩,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像抱起了整個世界般,目的地便是……
瀛儀宮門外。
烏雅莞卿抬頭望向瘋長的荒草在門楣上纏繞不清,像是想起了什麼般的,古井無波的臉上稍微有了些觸動。幽幽的聲音傳到了汝鄢癸的耳邊:“不用進去了,我已經把他放走了。”
汝鄢癸猛地一震,皺縮的瞳孔是為驚愕過度,旋即恢復過來,果然啊,皇上選的人終究是不同的,她也終究不是一般女子。而他們……也是註定了沒有結果的。
“你知道里面的人了?”
這句話雖說問得很多嘴,但他還是想親口聽她說。
“輝月國質子:皇甫恆瑞。”
不是想知道為什麼,而是當初他的反對她竟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罷了罷了,這不是他一個護衛可以揣測的,可他僅僅是個護衛嗎?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天才,他是第一將軍之子汝鄢癸,他手裡掌控的權勢足以顛覆半個朝政。
一想到這裡,果然還是莞夏皇的手段高明,這麼多人裡只選了我,只因我絕對是不會傷害於她,更不會……
嘆息般地問道:“你既然知道為何要放走他?”
女孩斂眉沉思,像是懷念著什麼般地說道:“因為,他還是個孩子啊……”
再次看了眼這座荒蕪的禁地,舒了口氣繼續說道:“才五歲的孩子,我看了於心不忍,便
放走了。”
真的是沒有任何人去報告過那個孩子的失蹤,起初她還在擔心會不會有人發現。後來才發現根本沒有必要,人們早已忘記了這裡有個叫做皇甫恆瑞的孩子存在過。果然嗎?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就會被拋棄,等到有作用了便毫不猶豫地利用嗎?
真是皇家的好手段,輝月國如是,莞夏亦如是。她要逃離這座牢籠,她不願被束縛在這麼一方狹小的空間,更不想去完成烏雅爾磐的什麼大業。
汝鄢癸懊惱地問道:“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原本有這個孩子做人質,也好多層保障,你這樣放走了,是想棄自己於不顧嗎?
原本平靜的女孩竟是突然變得掙扎起來:“我說了,我不要走!你自己走吧,我要回去了。”
說著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大力,竟是躍下了自家護衛的懷抱,只留下他一個人愣在了原地。
“公主不可!”他隨即快步跟上。
。
。
。
。
。
漆黑一片的曲池裡閃爍著點點熒光,琉璃鳳尾魚似乎也開始躁動起來。月上中天之時,子時快要到了,耳邊充斥著宮女的哭喊聲和士兵的殺戮聲,鏗鏘的劍鳴令骨膜震動不已。
卻依舊溫熱不了莞卿的心,她摸上了手腕上的兩隻雙魚玉鐲,細細地摩挲著。是的,她在等,她相信他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的。會回來的,她怕她換了個地方,他會找不到。
可是她的心願終究是要是落空了。因為輝月的皇,皇甫明哲就在此刻將她的父皇一劍斬殺,鮮血灑在了泰和正殿之上,他以勝利者的姿態將這座皇城囊入手中。
當遠征的將士們來到夏和宮之時,都以為來到了夢裡的故鄉,碧波柔美,小橋流水,簡直和輝月國一般無二,溫暖適宜的氣候與景緻,竟是生出了思鄉之情。
這時,卻在無意之間看到了令他們終身都難以忘懷的情景,倒吸一口涼氣,就連久經殺戮的老兵也為之震撼!
果真是絕美的畫面,在這殺戮場上竟還有此等場景,真真是世所罕見。
一襲紅衣似火,千褶的羅裙繡著繁複的花飾,既輝月特有的柔美風格,又有莞夏的粗獷線條,相得益彰。
女孩微微勾起的脣角似笑非笑,柳葉般的細眉,水潤的眼睛裡閃爍著不諳世事的靈動眸光,纓紅的脣瓣不點而朱,就那樣斜倚在欄杆之上,失神地望著水中的一輪圓月,竟是生生給營造出了一種寂靜空曠,寬廣遼遠的意境來。
也不知在思考著什麼,以手撐腦,若是要真要長開了來,那還不知該是如何的風華絕代呢?想起了輝月國的另一位美人:唐卿,要是這兩個人比一比,到底是誰更美呢?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