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和宮,所有人都說它是莞夏國皇城中最美的宮殿。
四季溫暖如春,這在寒冷的北地莞夏是極其罕見的。這當然也是莞夏皇對夏和公主的極盡寵愛的表現,女兒烏雅莞卿甫一出生,便不惜花費鉅額人力物力修建夏和宮。
正值夏末,曲折蜿蜒雕樑畫棟的古木迴廊之上,靜靜地坐著一個粉妝玉砌的小女孩。
她側著腦袋,以手支起下巴,慵懶地靠在迴廊的欄杆之上。緊蹙著峨眉,目光緊緊注視著悠長的水池。荷花在這裡是極難成活的,但時至十月,天氣漸漸轉涼得迅速。
原本便甚是寒冷的莞夏國,夏和宮卻永遠是依舊溫暖入春,而這裡的粉荷仍舊俏然佇立在枝頭,仍舊像是夏日的威風,揚起了大大小小碧色的肥碩荷葉。
午後的陽光是暖暖地,鋪灑在女孩粉色的衣裙上,一縷淡淡的焦慮縈繞在她的心頭。烏雅莞卿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了某片荷葉下的某個地方,出了神,沒有人願意打擾此刻的寧靜,總讓旁人覺得像是要看出花來似的。
當聽到水裡發出有輕微的響動時,烏雅莞卿皺起的眉頭舒緩了些許,伸了個懶腰,斜倚在欄杆上,換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不一會兒便熟睡了過去。
幾個宮女都靜悄悄地站在遠處對面的迴廊之上,終於鬆了口氣,還好是睡著了,要是再不休息,身體絕對要吃不消了。公主的病情反覆無常,自從大皇子出宮求藥後,就再也不肯回屋休息了,醒著的時候就總是看著同一個地方,誰也不敢去問她到底在看什麼,就連皇上和皇后娘娘前來也苦勸無果。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打亂了此刻古井無波的池水。一年紀稍小的宮女眼尖地看到枝葉纏繞的迴廊盡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剛要抬腳走去,卻被身邊的眾宮女給拉住了。
“唉……”烏雅崇皓搖搖頭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自家妹妹毫不擔心自己身體地睡在了欄杆旁,一時竟不知是抱回去好呢,還是叫醒呢?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卻發現女孩像是有睡醒的症狀,吵醒了她麼?
有些懊惱自己的動作是不是太重了,莞卿的睡眠一直很少,難得有次睡得這麼好,竟是被他給吵醒了。
嚶嚀了一聲,澀澀地睜開了如蝴蝶羽翼般的眼瞼,睫毛輕眨,揉了揉眼睛,適應了此時的光線,漸漸地,眼前的人物變得清晰起來。
這個人的氣息是如此的熟悉,海棠花的清香總是時刻縈繞在鼻間。冷峻的眉峰只有在見到自己時才會柔和下來,這是最疼最愛她的哥哥啊。嘴角漾起了一抹大大的笑容,就如同芙蓉花般的初放。
烏雅崇皓,這是她來到這個世上見到的第一個人,一襲墨色永遠是他不變的色彩,只因她說她沒有安全感,黑色會讓她覺得溫暖,他便從此愛上了黑色。也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舉動,在她的心裡,種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烏雅崇皓,便是她這一生,要守護的人。
上輩子,父母的養育之恩還沒有還便離開了他們,是她最不
能夠原諒自己的地方。大學還沒畢業便命喪了黃泉。如今老天讓她重活一次,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總該是有什麼不一樣了吧?總該有什麼要她去做了吧?
是的,作為長公主,她並不會為了這個國家做什麼,作為女兒,也不會為了此生的父母做什麼,因為他們的生或死與她無關。在無數次期待被父母關愛的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在看淡了宮闈變化,內心變得異常涼薄,僅僅用了五年的時間,早已忘記了前世那個充滿**的大學生時代的夢想了。
但,她會為了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儘自己最大的能力,保護他。在她看來,他僅僅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她要是真把自己也當孩子,恐怕真的是活回去了。這根本就不現實。
一隻巴掌大的精緻小木盒靜靜地平放在少年的手中,女孩雙手捧過它,瞬時一股溫熱的氣流透過手臂傳入心肺,血液的流動變得歡騰起來,這是她上輩子才體會過的熱血,無時不刻的熱血湧動。
嫩白的手指細細地摩挲著富有機理質感的墨色方盒。
墨色的木盒四周雕有蓮花枝纏紋飾,細膩精巧的做工連脈絡都活靈活現,拿在手中,彷彿有生命般,歎為觀止。
若是仔細看去,這不是一般的木頭,而是燎香木,一種極其難得的木料,據她所知,一寸就足夠一家人幾輩子的花銷了。最特別的還屬這種木頭的來源,乃辰涼國特意進貢來的,原產於辰涼國西南的一個偏遠的郡縣——安陽郡,那是一個沒有四季,常年高溫的地方,鮮有人煙。木材的藥用價值極高,因此極為珍貴。
燎香木有一種特殊的功效,燃燒後可以驅散寒氣,但沒有人會那麼去做,儘管效果很好,但有誰會拿這個堪比黃金還珍貴的木頭當柴火燒呢?用來做木盒是因為它的質地堅硬,不易磨損,因此極不易雕刻,看來單單是這盒子,都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開啟看看?”
極富有**力的磁性嗓音從上方傳來,不經意間抬起頭來,看到的是少年隱隱期待的眼神。
感覺到水裡的不同尋常的動靜之時,已經猜到了裡面是什麼了,可她怎會辜負少年的一番好意,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摘來的吧?內心滿滿地都是感動,怕是就臉上還好看些,身上大大小小還不知傷了多少處了!
一時之間竟是愣愣地捧著木盒,淚水不期然地,撲簌地掉落了下來。
一看到小妹竟是掉下了金豆子,難以理解女兒家心思的烏雅崇皓趕忙問道:“怎麼了?莞卿,怎麼了?”焦急地就像是做了錯事的孩子般急切地詢問著,哪裡還有半點兄長的樣子了?
“噗嗤!”看到對方難得幼稚的表情,輕笑出聲。隨即很是爽快地擦乾了眼角滑落的淚珠,烏雅莞卿搬開兩顆金扣,比之前更加濃烈的熱氣撲面而來,原本冰冷的右手瞬間回覆到了正常體溫,果然是好物!
眼裡的驚歎被烏雅崇皓看在了眼裡,並沒有急著說要她戴上試試,說不急是假的,其實他比誰
都急。
這是……
瞳孔猛地劇烈收縮,兩隻白玉手鐲靜靜地躺在光華的白色絲緞之上,不是特別純粹的白色,更像是米色,在午後的光照之下,只有一些淡淡的熒光閃爍著。但她驚訝的並不是獨一無二的炎寧玉,而是每隻鐲子上雕刻的竟是……
似乎是感覺到了莞卿的疑惑,崇皓不怎麼成功地解釋道:“我曾問過工匠,這上面的花紋為什麼會是雙魚,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你說怪不怪?”
自己也不知道嗎?莫非真的是……
“呃?竟有這樣的事?”微微蹙眉,要是沒有看錯的話,那雕刻的兩尾栩栩如生的魚,竟與她養在這水池裡的一模一樣!
短暫的驚訝過後,將這對玉鐲子一手戴上一隻,在崇皓期許欣慰的目光下,輕眨眼瞼,重又綻放出一個燦爛明媚的笑容,用清脆的嗓音用不符合五歲孩童成熟語調緩緩說道:“或許,這玉乃是天成,無需雕刻,實屬天然自成。”
說罷,那原本偏大的鐲子,竟是奇蹟般地縮小到了剛好套在女孩的手腕上!雙手並在一起,兩隻魚竟是像活了一般,遊動起來,交融在了一起,根本就分不清哪隻是左手上的,那只是右手上的。兩手分開後竟又變成了兩條魚。
拉過妹妹的手,果然是好了很多,暖暖的手掌就跟自己手心的溫度一樣。自此,烏雅崇皓才敢肯定,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若是能夠一直都這樣看著她的笑顏,那該多好啊!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樣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因為,戰事已起,轟鳴的金戈鐵馬聲取代了歌舞昇平,建國一百九十八年的莞夏王朝,終將迎來一場征戰與殺戮。
“父皇!父皇!真的要哥哥去打仗嗎?”
五歲的小公主哭訴著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前朝議事的華陽宮,原本威嚴肅穆的宮殿被這一突如其來的事情給弄得措手不及。
眾宮女太監們任是誰也拉不住,個個面面相覷,只能乾著急地在門外等著,沒有授命他們是不得進入華陽宮的。這要是衝撞了皇駕自己這條命算是不保了,萬一再觸怒龍顏……
一把死死地揪住烏雅爾磐明黃色的褲腳,也不去看那些議論紛紛面露不滿的大臣們那鄙視的嘴臉。她還不要哥哥去打仗,打仗就意味著死人,死人也許死的就是哥哥。當初他去炎寧山的時候,她是病得沒有辦法知曉,如今她知道了就必須阻止。總有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心頭,強烈的不安,讓她顧不得理智不理智了。說什麼也要不能讓他去!
拿出了百試百靈的招數來,小聲抽泣著:“父皇!父皇!我不要哥哥離開我……不要……那樣我會很寂寞,嗚嗚——沒有人陪我,嗚嗚——嗚嗚——”
顯得極其不耐煩的烏雅爾磐厲聲呵斥:“休得胡鬧!”一把扯開女孩的手,犀利的目光直射過去。
烏雅莞卿猛地感覺到自己重心不穩,一股相當大的力道向自己襲來,就要栽倒下去之際,落入了一個瘦弱但很有力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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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