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夜話
顧母看到敏敬跟甄偉華回來了，趕緊的把麵條下到鍋裡，滾了幾下熟了之後就撈到碗裡，澆上澆頭，就著甄偉平帶來的燒雞紅燒肘子就吃了一頓晚飯。
吃過飯之後，敏敬就去送三奶奶回家，陳老師老兩口還沒有走，敏敬還要去那邊看看。顧母找了些過年留下來的花生瓜子，放到炕桌上，敏傑又泡了一壺山楂水，這個山楂還是村子北邊那條大溝邊上長得野山楂樹上結的果子，去年秋天的時候敏傑跟潘美雲去撿了一些回來，洗乾淨了切成片晒乾了放起來，經常拿出兩片來泡點水喝。
敏和纏著敏敬給自己說些在城裡的事情，敏敬說：“你哥我去了就幹活，也就是中間出來去醫院看了看二叔的丈母孃，你要是想要知道啊，就去問你姐姐去，你姐姐經常跟著她潤清姐晚上去新華書店看書。”
敏和聽了，一臉豔羨的對敏傑說：“姐，新華書店裡面很多書吧，都有些什麼書啊？”
敏傑說：“毛選，紅寶書，還有一些字典啊什麼的，後來我們要走的時候書店裡新去了一批名著，每天晚上看書的人很多呢。”
敏和說：“那你們去看書人家不要錢吧？”
敏傑說：“不要，不過你不能把書給人家弄髒了，要不然得賠錢的。”
敏和一臉嚮往的說：“真想去看看啊，滿屋子的書，那得多壯觀啊。”
甄偉華看敏和的樣子，虎頭虎腦的，小嘴說話也利索，還挺愛看書，就很喜歡了，說：“等我回去了給你找找，我們家有些孩子倒下來的書，都還挺新的，找好了我讓人給你捎過來。”
顧母聽了，說：“哪裡值當這麼麻煩你啊。”
甄偉華說：“孩子喜歡看書是好事啊，就是現在條件不允許，以後啊會越來越好的。”
甄偉華看顧母，想了想，對顧母說：“師母，咱們去那屋，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的。”
顧母說：“行，我端著盞油燈過去，那屋的炕我都燒好了，不冷。”
西屋是敏敬跟敏和睡覺的屋子，靠窗也是一盤炕，那屋沒有灶連著，但是留了一個炕洞，晚上睡覺之前在這個炕洞裡面塞幾把柴火，一晚上炕上都熱乎乎的，睡著很是舒服。
炕上也有個小炕桌，顧母把油燈放在炕桌上，跟甄偉華一邊一個坐著，甄偉華說：“師母，顧老師對我的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前兩年我被下放了，一直沒有機會過來看看顧老師還有您，後來雖然回去工作了，可是不像現在一樣這樣自由，只要不出差，每天都要去單位早晚的彙報，也就是從去年我才算是自由了。”
顧母說：“你快別這麼說，你們顧老師既然是當你們老師的，那就是端這碗飯，你們能出息了他才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這些話呀也是前些年你們顧老師經常跟我說的，其實我們孩子的爹從城裡回來在家待的這幾年，他說自己心裡一直挺舒坦的，這個人啊，別看溫溫和和的，其實心胸挺寬廣，回來了什麼都跟我說，你們一來我就知道你們是誰了，他說啊，孩子們雖然批鬥他，他不怨孩子們，怨的是他自己，他沒有把孩子們教好了，這些孩子啊，以後很多人都會揹著良心債，這是最難還的債了。”
聽顧母說這些話，甄偉華眼裡已經含著淚了，自己的老師，經受了那樣的折磨，還是要給孩子們考慮。
顧母拍了拍甄偉華的手，說：“不管是你還是你的弟弟，我們都不怨，你們能來看看我們，我們很高興，這些年大家都不容易，那些過去的就別多想了，好好的過日子，多想想以後的日子，這樣不挺好嗎？”
甄偉華已經忍不住了，捂著臉，壓抑著“嗚嗚”的哭著，顧母說：“快別這樣了，我們家啊，這些年經受過很多的事情，好的，不好的，最難的時候村裡人朝我們吐唾沫，我也很想不開，平時關係挺好的，怎麼這樣對待我們呢，我們孩子的爹就開解我，讓我不要在意這些人，日子啊都是自己過出來的，總是在意別人的眼光怎麼能過好自己的日子呢，偉華，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甄偉華含著淚點了點頭，顧母接著說：“我們結婚之後就一直分隔兩地，他從縣裡回來之後我們才在一起過日子，後來我們又有了敏和跟敏芊，他高興的不得了，芊芊小時候身體不好，三天兩頭的生病，芊芊半夜不睡覺，他就成宿成宿的抱著，我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他這樣的愛自己的孩子，他身體不好，知道自己久不於人世，整日裡拉著敏敬說很多的人生道理，就是臨走之前也交代我，一定要好好的帶大了孩子，你看，我們雖然過得苦些累些，可是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過來人好幾年的安生日子，其實我也知道後面幾年他在城裡過的不好，畢竟他戴著右派的帽子呢。”
顧母一邊說，甄偉華一邊流淚，說到最後，顧母眼睛也溼潤了，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想起自己的男人了，顧母年少成婚，成親之後就跟著公婆在家裡操持家務，顧父在城裡教書，原想著條件合適了顧母就跟著一起去城裡生活的，後來幾場風暴，顧父在城裡的日子越發的艱難，公公那個時候已經有些不好了，勸顧父辭職回家，顧父捨不得自己的那些學生，這樣一耽擱就出了事了。
顧母幫著甄偉華擦了擦眼淚，說：“你看我們現在過的不是挺好嗎，家裡新蓋了販子，敏敬能幹，弟弟妹妹們懂事，我看很多人平反了，敏敬說要去城裡找找人，把他爹的帽子給摘了，過些時候給敏敬踅摸著找個媳婦，家裡的日子就好了，你們啊，別想太多了，都好好的工作，好好的過日子。”
甄偉華一邊擦淚一邊點頭，只覺得壓在自己心頭的好些年的那塊大石頭被搬走了，心裡輕鬆了，就覺得眼前一片的光明。
甄偉華說：“師母，敏傑你有什麼打算沒有啊？”
顧母說：“敏傑這個孩子啊，別看話不多，自己的主意大著呢，她說這兩年不想找物件，隨她吧，再說年紀也不大。”
甄偉華說：“師母，我想讓敏傑去城裡工作，有份正式的工作，最起碼找物件的時候也算是有個籌碼，您看怎麼樣？”
顧母可是知道一個農村姑娘要到城裡當工人有多難，說：“偉華啊，你真的不用這樣的，我們一家在農村挺好的。”
甄偉華拉著顧母的手，說：“師母，我蒙顧老師大恩，一直沒有為顧老師做點什麼，這是我唯一能為顧老師做的，您就答應了吧，不過現在沒有什麼合適的工作，我呢也不想讓敏傑去紡織廠當個紡織工人，那樣累不說，環境也不好，對孩子身體不好，咱們還得再稍微的等一等，一有了合適的機會我就來給你們辦，您看行不行？”
顧母說：“那行，偉華啊，如果為難你可一定不要辦啊，我也知道現在找人辦事挺難的，你不能為了敏傑的事犯錯誤的。”
甄偉華點了點頭，兩個人又說了一些家長裡短的，等到敏敬從陳老師那裡回來了，這才洗漱準備休息。
陳老師老兩口已經把行李都打包好了，明天就會有人來接他們，看到敏敬從縣城回來了，老兩口很高興，拉著敏敬說了很多話，敏敬坐了一會就告辭回家了，說好明天一早過來給陳老師陳師母送行，回家敏敬把這事告訴了敏傑，敏傑也要跟著去，顧母看這樣，就招呼大家趕緊休息。
一夜無話，第二天天還沒亮呢，敏敬就起床了，敏傑聽到動靜也趕緊去來，兄妹倆穿好了棉衣之後，悄悄的就出了門。
敏敬起床甄偉平自然是醒了，敏敬只是穿好衣服就走了，被窩沒有收拾，甄偉平側著身子躺著，跟敏敬的被窩中間還隔著一個睡的跟一頭小豬似的敏和，炕這會已經不是很暖和了，屋子裡的溫度也降了下來，甄偉平把自己的被子蓋在敏和的被子上，自己穿了衣服起來，穿上棉大衣也跟著出了門。
外面挺冷的，雖然已經是正月底了，一早一晚的溫度還是不高，甄偉平出了門之後，遠遠的看到敏敬跟敏傑的身影，跟在後面，一直到了陳老師的小院門口，這才看清楚，小院子裡面已經擺滿了打包好的行李，屋子裡面應該是點著罩子燈，看起來光線不是很亮。
沈飛揚早早的也過來了，這會跟著一起整理院子裡的行李，其實行李不多，敏敬跟敏傑來了之後又趕緊進屋裡幫著往外面拿東西，甄偉平也趕緊進去，正好敏傑拿著一個大包袱出來，看到甄偉平，愣了一下，說：“你怎麼來了？”
甄偉平笑著說：“我習慣早起，就跟在你們後面來了，還有什麼需要拿出來的嗎？”
敏傑說：“沒什麼了。”
陳師母也從屋裡出來，看到甄偉平，說：“敏傑，這是誰啊？”
敏傑說：“陳師母，這位是我爸爸一位學生的弟弟，叫甄偉平。”
陳師母打量了甄偉平，笑著說：“小夥子不錯，挺好，挺好。”
房間裡的東西都搬出來了，陳師母環視這個住了好些年的房子，嘆了口氣，說：“當初剛來的時候，我還不喜歡這裡，覺得這個地方哪裡都不好，現在要走了，卻又覺得捨不得這裡，看著哪裡都好，這個房子啊，每年都要漏雨，我還是覺得是我住過的最好的房子。”
陳老師說：“你呀， 什麼最好的房子，漏雨的時候你不是還說，這是個破房子嗎？”
陳師母說：“我這不是捨不得嗎，現在想一想，這些年吃過的那些苦其實挺好的， 咱們倆年少就出國，後來回來了也是一直忙著工作，後來一起來這裡了，才慢慢的體會這生活的艱辛，這裡過的是艱難了一些，可是豐富了我們的生命啊，以後再回想，那些吃過的苦也是甜的了。”
陳老師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敏敬跟敏傑，說：“可不是，我們來這裡，遇見這麼些好孩子，這才是咱們最幸運的地方呢。”
敏敬說：“陳老師，您走了也能經常回來看看啊。”
陳老師搖了搖頭，說：“老了，動彈不動了，又耽誤了這麼多年，很多事情，千頭萬緒的，估計也沒有那個時間，敏敬啊，常給我們寫信，有機會了就去看看我們，找到物件了也要跟我們說說，我跟你師母是真的拿你當我們自己的孩子看待的啊。”
敏敬的眼睛溼潤了，眨了眨眼睛，說：“陳老師，我記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