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吵架
臘月十九一大早，天還沒亮顧母就起來做了早飯，天才矇矇亮呢，娘仨就已經吃了早飯，三舅已經套了生產隊的馬車，喊了家裡的兩個孩子一起來幫著把那幾樣傢俱抬到了馬車上，然後一起坐著馬車往周家村走，三舅覺得顧家家裡弱母稚子的，這些傢俱都這麼沉重，一定搬不動，所以就帶著家裡的兩個兒子一起送到家裡去。
馬車走的很快，時間不久就到了顧家衚衕口，衚衕有些窄，馬車進不去，就把馬車停在衚衕口，三舅跟兩個兒子幾趟就給搬了進去，敏傑早早的起床，已經做好了早飯，敏和貪戀被窩裡面的溫暖，一直賴著不起來，結果就被堵在被窩裡面，三舅家的兩個哥哥很喜歡這個機靈的小表弟，兩個人都把手伸到敏和的被窩裡面，那手冰涼冰涼的，惹得敏和哇哇大叫。
三舅把傢俱都放好了之後，就帶著兩個兒子走了，敏傑看著擺在房裡的傢俱，說：“娘，你怎麼把姥孃家的傢俱拉過來了啊？”
顧母說：“你姥娘讓我來過來的，都是些舊傢俱，等讓你哥買點油漆回來再好好漆一漆，這些都是好料子，你姥娘當年就是帶著這些傢俱嫁到你姥爺家裡，這麼多年，守著這些你姥娘心裡也怪不好受的，正好咱們家裡沒什麼傢俱，就給我們用。”
敏傑已經洗了抹布，準備再把傢俱擦一擦，聽到顧母這麼說，又仔細的端詳了一下這些傢俱，嘆了口氣，說：“娘，等以後咱們家過好了，就把我姥娘接過來跟咱們一起過，反正我姥娘就你一個孩子，不跟著咱們跟著誰啊。”
顧母聽了，說：“哪裡有跟著出嫁的閨女的。”
敏傑說：“怎麼沒有，我姥娘來了不就有了，娘，以後我不光是要養著你，我還要養著我姥娘，我要讓別人都看看，我姥娘只有一個閨女怎麼了，晚年比那些一大幫兒子的強，我一定要我姥娘過的好好的。”
顧母笑著說：“那好，那我等著，我看看我大閨女有多能。”
顧敏芊在一邊聽著，說：“娘，還有我，還有我。”
顧母笑哈哈的說：“行，我等著，我等著。”
敏和已經從被窩裡面爬出來了，聽到姐姐跟妹妹的話，撅著嘴巴說：“好像咱們家裡就沒個男人似的，娘，你放心，到時候我孝敬你，我要讓你過的比咱們村裡所有人的娘都好，我要讓她們都羨慕你。”
顧母拍了一下還站在炕上的敏和的屁股一下，說：“你這個懶蛋，也不早起來，你看，被你三舅還有倆哥哥看笑話了吧。”
敏和扭著身子，說：“哎呀，娘，外面那麼冷，早起來做什麼啊，又沒事做，娘，你好幾天沒在家，我都想你了。”
顧母說：“我心裡也牽掛著你呀，要不然我還得在你姥孃家裡再多待幾天呢，對了，敏傑啊，這幾天你去你三奶奶家裡沒有啊，你三奶奶那邊年前準備的應該差不多了吧？”
敏傑說：“我隔著一天去一趟，那些被褥我都幫著拆洗了，三奶奶這幾天說是準備蒸饅頭呢。”
顧母說：“房子掃了沒有啊？”
敏傑說：“三奶奶說咱們搬家的時候幫著她簡單的把屋子打掃了，年前她就不掃屋子了，我幫著把窗臺傢俱都擦了擦，旮旮旯旯的打掃了一下三奶奶說那樣就行了。”
顧母還是不放心，把家裡規整好了就趕緊往三奶奶家裡走，到了三奶奶家裡，三奶奶剛吃了早飯，看到顧母過來了，說：“你這是從你娘那邊過來了啊，你娘都還好吧？”
顧母說：“我娘都挺好的，這幾天沒在家，也不知道敏傑給你收拾的怎麼樣，我再過來看看。”
三奶奶聽了，笑著說：“我一個老婆子，怎麼樣不行啊，敏傑給我收拾的挺好了，你看，這些被褥都還給我拆洗了，這麼冷的天，孩子的手都凍了。”
顧母看三奶奶炕上的被褥都已經洗乾淨又做好了，敏傑這個孩子，幹活麻利，估計是被褥的裡子表子一干了就趕緊做好了。
顧母說：“那就好，三嬸，這幾天趁著天好再把屋子掃一掃吧，過一會年的，怎麼著也得把屋子掃乾淨了啊。”
三奶奶說：“還是算了吧，你們前些日子搬家的時候已經給我掃過一回了，我年紀大了，實在是不願意動彈，對了，敏敬娘啊，你看看是不是有賣灶王爺像的，有的話你幫我買一張吧，好些年都沒有掛這個了，我覺得這心裡總不是個事。”
前幾年破四舊，灶王爺的像早就不讓掛了，不用說掛灶王爺的像了，就是過年也是簡單的一頓餃子完事，為了表決心，生產隊一直拉著社員們幹到臘月二十九，地裡的活幹完了就拉著去搞基建，有兩年甚至是在工地過的年，雖不所怨聲載道的，可是大家也是想忙活了一年了就在家裡安安穩穩踏踏實實的過個年，後來生產隊的領導們看著不是個事，這才算了。
其實周家村已經算是很好的了，有些形勢上的東西看的不是很重，有些村子特別重視形勢，村裡的幹部直接就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不光是整日裡開會，還讓村裡的人互相揭發，開批鬥會，因為這個村裡的風氣非常不好，周家村裡雖然也有這樣的人，喜歡落井下石，但是畢竟是少數，就那麼幾個，被潘書記他們幾個比較明智的村領導壓著，最終是沒有翻出什麼大浪頭，有幾個很激進的想要給潘書記下套，挖坑，讓潘書記下臺，先不說潘書記這個人老謀深算的，跟公社的領導關係很好，對村裡人也很好，就是他們家二兒子，現在是實權部門的領導啊，不光是公社的領導，就是縣裡的領導也得給潘書記幾分的薄面，誰能撼動得了潘書記的地位？
顧母嘆了口氣，說：“三嬸，這麼多年了，都沒有賣這個的，我也不知道過兩天的集上是不是有賣的，要是沒有賣的，咱們就算了吧。”
三奶奶聽了，臉上有一絲的悵然，說：“那好吧，唉，我信了那麼多年的佛啊，這冷不丁的一下子斷了這些年，也不知道我再拾起來菩薩能不能原諒我，敏敬娘，這些我也就跟你說說，我心裡怪不得勁的，總覺得空落落的。”
三奶奶這個人，從年輕的時候就信佛，信了很多年，後來形勢所迫就沒有再繼續，每日裡不能做那些功課，三奶奶覺得這是對菩薩的不敬。
顧母自然是知道這些的，說：“三嬸，你心裡有菩薩就行了，又不是你自己不想敬著，就是這麼個形勢，咱們能有什麼辦法呢，三嬸啊，再等等，說不得後面會有好政策呢。”
三奶奶搖了搖頭，說：“敏敬娘啊，我自己的事情我清楚啊，我怕我等不到那個時候啊，這幾天做夢，我老是夢到你三叔，他跟我說他等了我這麼多年了，讓我趕緊去跟他團聚。”
顧母聽得心驚肉跳的，上了年紀的人做這樣的夢很不好，說：“三嬸，看你說的，我們小一輩的還想著讓你多幫襯幫襯你，你看看敏敬這馬上要說媳婦了，你還得你在一邊給長長眼的嗎，三嬸啊，以後咱們會越過越好的，孩子們也都大了，你看敏敬，這次出去能掙不少錢呢，還說過了年的時候要帶著敏傑去縣裡幹活去，三嬸，咱們家成分雖然不好，這不是已經打到了四人幫了嗎，以後咱們會越過越好的。”
三奶奶聽了，笑著說：“那是，敏敬可是個好孩子，好了，我這裡也沒什麼事情，你趕緊回家去忙活忙活吧，再有幾天就是小年了，難得咱們今年能過個舒坦踏實的年呢。”
顧母從三奶奶家裡出來，想到三奶奶的話，悲從中來，這麼多年，自己還有家裡的人遭受了那麼多，再回頭想一下，實在是心酸，特別是孩子的爹，因為被自己的學生批鬥，落下了病根，硬撐了幾年沒有撐過去，還不到五十歲的人呢，就這麼走了，誰能甘心？
顧母還沒有走出衚衕口呢，就聽到有人喊大嫂，停下腳步循聲看去，就看到顧二嬸拿著一個搪瓷盆子，靠著大門框站著，看到顧母轉過身，就走過來說：“大嫂，要過年了，你借我們家的錢該還了吧。”
顧母心裡正難過呢，聽到她這樣說，只覺得心裡一陣的煩躁，說：“那怎麼是借你們家的錢呢，不是你們家還我們家的嗎，當年你們孩子爹從我們這裡拿了多少錢你們自己心裡沒數嗎，怎麼，非得坐下來好好的掰扯掰扯算明白了你才心裡有數嗎？”
顧二嬸沒想到性子一直很面的大嫂今天跟點著的炮仗一樣，眨巴幾下小眼睛，想著這是在自己家的門口，還能被這個一直被自己看不起的妯娌給佔了先頭，不由得提高了自己的嗓門，說：“怎麼滴，你們拿了我們家的錢這就算了啊，有你們這樣的嗎，啊，來我們家拿了錢就沒事了啊， 哦，我們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啊，我告訴你，你們必須把錢給我們還回來，要不然，我要你好看。”
難得的，顧母也高聲說：“你還要我好看，那行啊，那你就讓我好看吧，你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就行，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要我好看的。”
冬天，特別是這個時候，大家都沒什麼事情可做，在家裡閒著，聽到外面有一點熱鬧那就趕緊的跑出來看究竟，就這幾句話的功夫，衚衕口就探頭探腦的站著好幾個人了，更不用說顧二嬸鄰居家了，人家直接敞開了大門，站在大門裡面看著。
顧母是個很注重自己的儀態的人，這麼多年就算是生活再苦再難，那也是把自己還有幾個孩子渾身上下收拾的乾淨利索，家裡也是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在外面從來不高聲跟別人說話，今天也是因為心裡難過，跟顧二嬸就這麼吵了起來。
顧母一陣的氣悶，不由得撫著自己的胸口，使勁的喘了幾口氣，說：“你讓孩子二叔出來，我跟孩子二叔說道說道，既然你們想要翻舊賬，那咱們就好好的翻一翻，我倒是要看看，是你們家無理還是我們家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