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舊事
因為天冷，顧敏芊就在屋子裡守著，看著顧母跟顧姥娘一起洗被褥，顧母一桶一桶的往屋裡提水，用完了再一桶一桶的提出去，用過的髒水要提著潑到門外的排水渠裡面。
顧姥娘說：“芊芊啊，你在家裡要是覺得悶，姥娘帶著你去你三舅家裡玩好不好？”
顧敏芊又不是真的小孩子，被帶著去了別人家，還不是要跟人家家裡的小孩子一起玩嗎，顧敏芊才不願意去哄孩子呢，搖了搖頭，說：“姥娘， 我不去，我要在家裡看你們幹活。”
顧母說：“娘，你甭管她，她自己在家裡玩的也挺好的。”
顧姥娘說：“對了，姥娘那屋還有幾本小人書呢，你等著，姥娘去給你找出來，你在家裡看小人書。”顧姥娘說著，就站起來，去了西邊那間屋子。
顧姥孃的三間北屋，中間一間，兩邊各有一間裡間，東邊的那間是顧姥娘睡覺休息的地方，另外一間顧敏芊沒有進去過，看到顧姥娘去了那屋，也好奇的站在門口，這間房子來了兩次，每次都是關著門的。
屋子裡很冷，站在門口就覺得一陣刺骨的冷風，屋子裡擺的滿滿當當的，都是一些傢俱，衣櫃，梳妝櫃，造型古樸的圓桌，料子一看就是好料子，大概是因為沒有好好的保養，傢俱看起來都是灰濛濛的。
顧姥娘在一個擺滿了東西的架子前翻找著，這個看造型應該是個博古架，不過現在擺在牆邊做了放雜物的架子，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菜乾，糧食袋子。
顧母看到顧敏芊好奇的站在門口，也往裡看了一眼，說：“這些呀都是當年你姥娘陪嫁過來的東西呢，好不容易才儲存下這些東西。”
顧姥娘已經找到了，厚厚的一摞，大概是放的時間有些久了，上面有了灰塵，顧姥娘找了個抹布，把上面那一本的灰塵擦了擦，說：“這些書也是好幾年了，還是當年因為你大哥愛看我讓你三舅去南縣那邊買回來的，後來放那裡也忘了，還是前些日子我找東西才又翻出來的呢。”
顧敏芊看著屋裡的傢俱，對顧姥娘說：“姥娘，這些櫥子櫃子真好看。”
顧姥娘聽了，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看，嘆了口氣，說：“你姥娘當年嫁到這趙家莊的時候，孃家給陪送的傢俱，按照屋子的尺寸給打了四間屋子的傢俱，你姥娘沒本事，就留下這麼多，那些呀都被人搶走了。”
顧敏芊說：“姥娘，你別難過，等我大了我再給你買，你想要什麼樣子的傢俱咱們就去買什麼樣子的傢俱，好不好？”
顧姥娘聽了，笑著擰了擰顧敏芊的鼻子，說：“就你會說話，不過你這話姥娘真是愛聽啊，姥娘等著咱們芊芊給我買傢俱。”
顧姥娘著實有些不容易，跟著嫁到這村子裡來，孃家怕閨女在這裡過的不好，那是什麼實惠陪送什麼，過日子缺什麼陪送什麼，誰知道最後竟然都被自家的人給分了呢。
顧敏芊拿著那幾本小人書就去了炕上，伏在炕桌上看的津津有味，小人書有圖有字的，顧母跟顧姥娘以為這個閨女看的是圖畫，其實顧敏芊看的是字，不過就是這些字實在是太簡單了，只是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圖畫的內容，整本書下來就是一個小故事。
洗完了被褥天色將晚，顧母簡單的做了晚飯，三個人吃了之後就鋪好了床鋪，沒有什麼夜生活，吃飽了就睡覺。
把大門關了，點著油燈又怕浪費煤油，又不用做什麼針線活，娘仨就躺在被窩裡面準備睡覺。
時間還有些早，顧母跟顧姥娘躺在炕上就啦閒呱，一開始說些家裡的事情，後來就開始說一些原來的舊事，顧敏芊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姥娘在這個家裡也是受了很多的委屈。
顧母的爹是趙家最小的孩子，顧姥爺的娘，也就是顧母的奶奶懷顧姥爺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生的時候難產，孩子生下來就大出血差點就這麼去了，那個時候趙家老大是個很憨實的人，已經娶了妻子，妻子也是個老實的人，兩口子那個時候已經有了一個孩子，對於婆婆再生孩子，這兩口子沒說什麼，倒是趙家的老二，是個姑娘的，再三的勸著她娘別再要這個孩子，趙家老孃實在是不忍心把孩子打了，就這麼生下來，誰都沒想到因為生孩子搭上了自己的半條命。
趙家老爹原本就不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做事情粘粘糊糊的，老婆生孩子身體不好，他愈發的沉默寡言，孩子也不管，妻子的湯藥也不管，整日裡除了下地幹活就是蹲在院子裡看天，大人孩子得有人管啊，趙家老二這個時候站出來了，她嫁的是本村的人家，離孃家近，那段時間為了照顧這個小兄弟，照顧躺在炕上的老孃，直接就常駐在孃家，幫著料理家務，照顧孩子，顧姥爺就這麼跟著自己的二姐長大了。趙二姐也是個對她娘好的人，尋醫問藥的，錢不夠了就到處去借，為了這個跟自己的婆家很是幹了幾場架，好在趙家老孃躺了幾年之後養了回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顧姥爺是個很靈精的人，用村裡人的話來說就是，老趙家的那點心眼子，都長在了老二跟老四的身上了，老大憨實，老三木呆，顧姥爺小小年紀就去了南縣城裡跟著當學徒，學了幾年硬是學了一身的本事，顧姥爺長得一表人才，在顧姥孃家的貨棧當夥計的時候就被顧姥娘看中了，顧姥娘是家裡的老姑娘，非顧姥爺不嫁，顧姥孃的爹也是個疼閨女的，覺得既然是閨女自己看中的人，小夥子長得確實不錯，本事也好，願意嫁就嫁吧，大不了自己多陪送點嫁妝，以後的時候多幫襯一些，小兩口還能過不好日子？
顧姥爺那個時候已經是地下交通站的聯絡員了，原本呢對於這些兒女私情的是不考慮的，是掌櫃的勸著說，如果他成了這家的女婿，很多事情更好辦，其實主要是顧姥爺也挺喜歡顧姥孃的，顧姥娘長得好看，性格爽利，也不是個勢利眼，這個是最重要的，顧姥爺思量再三的就答應了婚事。
既然要結婚，那得有個住的地方啊，顧姥爺屬意回老家蓋房子，顧姥孃的爹呢，是想讓小兩口在城裡買個房子，顧姥娘倒是覺得嫁雞隨雞，雞答應在老家蓋房子，既然閨女想要蓋房子，那就得衝著好的蓋啊，顧姥爺這麼多年的積蓄拿出來，顧姥爺給找了人，幫著採買材料，硬是蓋了一大溜的房子，原本是想著蓋個幾進的院子，還是顧姥爺給攔住了，在村子裡，還是不要太高調的好，離著幾十裡地的山裡可是有土匪的，別讓這些土匪給盯上了，顧姥孃的爹這才作罷。
蓋好了房子之後，全套的傢俱也是按照房子的尺寸給打好的，早早的搬進院子裡，顧姥娘在城裡還有個小院，顧姥娘都想好了，村裡這個房子先放著，過年過節的回來住一下，自己兩口子平日裡就在城裡住著，可是誰知道後來戰爭愈發的激烈，很多人都回了農村的老家，新婚沒多久顧姥娘就被顧姥爺給送了回來。
那一溜的大瓦房，看的人實在是眼熱，特別是趙家的二姐。
趙二姐一直覺得自己雖然是顧姥爺的二姐，但是自己可是從小把顧姥爺給拉扯大的，那就跟顧姥爺的娘差不多了，自己的小弟現在住大瓦房了，自己還能一點光都沾不上嗎？
顧姥娘雖然是個潑辣人，可是她真沒想到被自己的丈夫很看重的二姑姐有這個想法，過年過節的顧姥娘那是一點都不含糊的給送節禮，趙二姐第一次跟顧姥娘提的時候是說，她們家的孩子多，住的地方小，想借兩間屋子給孩子結婚，顧姥娘想了很久，拒絕了，她覺得這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讓外人，來住實在是說不過去，雖然是親戚，不是一家人就不是一家人，住在一個院子算怎麼回事？
趙二姐沒想到自己的這個小弟媳婦竟然拒絕自己的請求，打那她才知道，這個看著嬌嬌柔柔的城裡姑娘，不是一個好拿捏的人。
顧姥爺要忙自己的事業，很多時候顧不上自己的妻子，後來妻子生了孩子了，顧姥爺決定跟隊伍走，顧姥娘含著淚送走了自己的男人，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裡生活，要不是有孃家不時的幫襯，日子著實不好過。
後來，解放了，村裡要定成分，顧姥娘雖然沒有很多土地，但是這麼多的大瓦房實在是說不過去，趙二姐攛掇著趙老爹趙老孃硬是把一溜大瓦房給顧姥爺這一輩兄妹四個分了，十幾間的大瓦房啊，顧姥娘最後因為就顧母一個女孩，只分了三間房子。趙二姐雖然是個外嫁女，分房子的時候也硬生生的過來饞了一腳，她說顧姥爺是自己拉扯大的，沒道理她不能分，趙家的人都很老實，再加上趙二姐這些年一直在孃家有話語權，趙老爹趙老孃也很聽這個閨女的話，趙老孃可是知道，如果沒有自己這個閨女，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好說，最主要的是，趙二姐婆家那邊的一個什麼兄弟那個時候是村裡的貧協主席，誰敢得罪趙二姐，趙二姐硬是分了幾間大瓦房。
房子分完了之後，大家就開始壘院牆，顧母那個時候剛結婚不久，孃家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她能怎麼樣呢，這些房子不分了還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娘因為這個被劃個地主的成分嗎？
房間裡的傢俱，顧姥娘硬生生的搶出來西屋的那些，還有送到顧家的那個三抽桌，再後來，顧姥爺犧牲的訊息傳了過來，顧姥娘只覺得心如死灰，那些想要把家產再奪回來的想法也隨著這個訊息都散了，人都不在了，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呢。
顧母跟顧姥娘娘兩個又說起這些往事，顧姥娘嘆了口氣，說：“當時覺得心裡難過，現在想想，有什麼難過的，娘這些年也是多得趙家這些孩子們的照顧，就連你們家，他們也是經常給你們送點什麼東西去，你兩個大爺啊，都是老實人，這些房子當時不分了，後面就得被村裡人給拆了把磚瓦搶了去，這樣分了娘還能得他們一份的好呢。”
顧母說：“也是啊，娘，你能想開了比什麼都好。”
顧母說：“好了好了，跟你絮叨了半宿了，趕緊的睡覺吧，你那個二姑啊，估計明天就能來家裡了，這些年我煩她，見了面都不給她個好臉，前兩年她還覺得我不給她面子，這幾年大概是上了年紀了，這些房子都是她小兄弟的家產啊，這麼分了就算不對得起我，那也是對不起她小兄弟，對我面子上軟和了很多。”
顧母說：“娘啊，都是你們這一輩自己的事情，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們當小輩的管不著，等以後你上了年紀，我是要接著你去養老的。”
顧姥娘聽了，笑著說：“接著我去做什麼，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這可是我跟你爹當年蓋的房子，你爹雖然死在外面，這裡才是他的家呢，我走了他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