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支漫天而來,似乎這三個人是箭靶,又似乎恨不得將三個人釘成刺蝟。
三人被洶湧而來的箭支衝散,各顯其能,躲過一波又一波的箭支來襲。
只是,這些箭支更多的是射向因有傷在身,所以動作不太靈活的曹沫。
三人只顧抵擋箭支,沒有多餘的精力檢視四周的其他動靜。
暗處,管仲舉起一隻弓,搭箭,拉成滿弦,朝曹沫一箭射去。管仲箭法超群,又是出其不意。箭支直射曹沫腰間。
沒人注意到,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曹沫腰間的玉佩挪了位置。那塊玉佩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管仲的箭。
曹沫當下一手按住腰間,讓人以為他真的已經中箭,另一手還想揮舞。但只是空舞了一下,他便倒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公子小白已經被射死了。”有人高聲說。
然後,立刻有人小跑到管仲面前低頭回稟:“管大夫,小白已死。”
不錯,曹沫此時正是身穿小白的衣衫。只是,三個人頭上此時都帶著碩大的斗笠,若非站在近處,沒人能看得清倒在地上的到底是曹沫還是小白。
管仲不想跟其他人多做糾纏,下令收兵。
林中的魯兵,整齊迅速的撤退了。
曹沫翻身坐起,他剛才不過是在裝死。單手按住腰間,只是為了不讓人看到那支箭其實是被他握在手心,並沒有射進他體內。
三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逃過了管仲的追殺,接下來的路該是一帆風順了。
“縹雪,你怎麼樣?”曹沫看著被一箭射裂的玉佩問。
一串環佩叮咚的聲音響過:“什麼怎麼樣?我為了你,身體都被射碎了。不行不行,我要一個新的身體,馬上要,現在就要。”
玉佩才不理會此時眾人的處境,開始大吵大鬧。
“等出了林子,到了市鎮上,我買兩塊玉賠給你。”
縹雪現形,一團白氣中伸出一隻小小的乳白氣團手掌指著曹沫:“死曹沫,你賠得起嗎?以前有人出一千金,我那時候的主人都沒捨得把我賣掉。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價值連城啊?你渾身上下加起來,你你你你,你把自己賣掉都不如我值錢。”
曹沫:“…….”
眠風問一旁的小白:“公子,齊國珍寶眾多。不如你回到齊國後,找一塊質地一樣的玉佩還給縹雪?”怎麼說,此事由小白而起,小白理當負責。
小白從曹沫手裡接過玉佩的殘片,把玩片刻,嘆了口氣:“此玉實乃上品,若要找到質地可以與此玉匹配的,我齊國,即使舉國之力恐怕也難尋到。”
“不行,不行,我就要跟我一樣的極品良玉,不然,也太對不起我的千年修行了。”縹雪抗議。
小白沉吟片刻:“曹沫,不如你帶縹雪去蔡國。”
“去蔡國?”
“找離月。”
“離月?就是那個跟我們齊國公子訂了婚約的女孩子?”
離月是蔡侯的女兒,也就是蔡國的公主,乳名喚作離月。曹沫記得,他七歲那年跟隨父親出使蔡國,見過蔡國那位小公主。那時候她還很小,但已然是個十足的小美人了。後來,他跟隨父親回齊國不久,國內就發生了動亂,曹家也衰落了。
“對。當時蔡侯與先父為孩子訂立婚約的時候,齊侯送了一塊玉佩給蔡國作為信物。那是我此生見過質地最上乘的美玉,比你的縹雪可是半分也不差。”
曹沫,眠風,小白三人最終決定分開走。
曹沫請眠風幫忙,保護小白去齊國。曹沫身上有傷,走不快,既然已經可以確定小白的安全,他還是不要繼續同行的好。只剩一團乳白色氣團的縹雪縮進了曹沫懷裡:“讓他們兩個去齊國吧,咱們兩個去蔡國。”
曹沫一邊走著,懷裡有好聽卻讓他哭笑不得的聲音傳出來。
“曹沫,不如我用御風術帶你走吧,這樣去蔡國會快一些。”
“你不是說你的御風術失靈了嗎?”
“我只是不想帶著那個木頭和小
白走。起初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救那個小白呢。”
“為什麼?”
“不知道,莫名其妙看他不順眼。我要離他遠遠的。”
“……”
“不過,我有種不好的感覺。”
“什麼感覺?”
“我覺得我跟那個小白以後會有更多更密切的交集。”
“……”說東的是她,說西的還是她。
齊國,邊境城樓。
公子糾看著高大的城樓,嘴角綻出一個殘酷的笑容,眼角寫滿勝利的快感。小白即使不死,也決計趕不到他前面了。
他身後,是魯國保護而來的軍隊。魯侯為了讓齊國人放心,派來的人並不多,只有八百快騎。
公子糾騎著高頭大馬,慢慢走向城樓。
只是,並沒有預想中的城門大開和萬人相迎。
城門關的很死,城樓上計程車兵各個蓄勢待發。
公子糾只能停在護城河外。
他抬頭對守護城門的將官高聲道:“我是公子糾,身後是我們友國魯國的人馬。”
然後,他看到守城將官身邊出現了高傒。齊國大夫,高傒。
高傒朗聲道:“來將通名。”
公子糾隱約意識到,似乎有什麼事情不對。高傒一直是擁立小白的。若非高傒派人到莒國通風報信,小白也不會那麼快得知無知死訊,趕回來跟他爭侯位。
“高傒,你這個老匹夫!你會不認識我是誰?你是阻止我進城,好讓小白趕在前面麼?他來不了了。”
高傒道:“大膽,你是什麼人?敢直呼我家主公名諱?”
主公名諱?公子糾的心沉了下去。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高大夫,你眼神不好,還是我來看看吧。”說話的是公子小白。不,應該說是新任齊侯。
看到小白穿著國君的衣衫站在城樓上,公子糾的心徹底涼了。努力了這麼久,居然還是給他趕在前面了嗎?
齊侯向下看了一眼,面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原來真的是大哥啊,快開城門迎接大哥。”
高傒俯首勸道:“主公,外面還有魯國八百快騎,我們大開城門似乎不妥。”
齊侯小白想了想,開口道:“不妨,我們只打開側門。側門很小,只能容得一匹馬透過。如果進來的是公子糾,我們就誠心相迎,如果有別的人進入,我們還可以再關門。再者,一次進來個一兩匹馬,我們齊國的軍隊,還是拿得下的。”
吊橋緩緩放下,將城門與護城河連為一體。城門緩緩開啟。卻不是公子糾想象中的城門大開,只是一個小小的側門似乎嘲弄的看著他。在嘲笑他的失敗與自大。
公子糾,你終究是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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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宮殿內,已經解除一切危難的齊侯小白開始論功封賞。
護送小白歸國的眠風自然在場,但眠風奇怪的是,管仲居然也在。
對於自己為何沒死,小白對外給人的解釋是,管仲只是射中了他衣服上的銅鉤,並沒有射死他。
眠風聽了小白的話,暗自苦笑,小白總不能對外說是讓好朋友代他去被人追殺,只能如此說了。雖然曹沫是自己堅持要這麼做的,可是,看著毫無慚色的向人如此解釋的小白,曹沫,你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鮑叔牙向小白替管仲求情:“雖然管大夫曾為公子糾做事,但據臣所知,行刺主公一事,乃是公子糾暗中操縱。公子糾又怕此事壞了自己名聲,便將事情全推在管大夫頭上,還命管大夫前去刺殺公子。請主公念在他才華過人,又有治國之能,饒他一次。”
管仲也屈膝下拜:“是罪臣愚昧,望主公寬巨集大量。”
小白揮揮手:“既是如此,管大夫請起,鮑大夫請起。”
“謝主公”
小白穩穩
坐定。那姿態,儼然已如帝王。從今以後,他不僅僅是齊侯,還是眾人眼中肚量寬巨集的國君。
朝堂上的鮑叔牙與管仲心照不宣的各歸其位。
眠風只是冷眼看著這些人惺惺作態。
他總算什麼都明白了。
公子糾暗中命令刺天的人刺殺小白,但卻將事情推給管仲。而管仲,他根本就是小白放在公子糾身邊的奸細。
刺天暗殺失敗。管仲親自刺殺小白。他明明可以看得出,斗笠下的人是曹沫不是小白,但卻一箭射向曹沫。然後告訴眾人,小白已死。至於他一箭射過去,箭下的人是生是死他根本不關心。他要做的,就是讓公子糾不再心焦,慢慢的往齊國走。
否則,小白怎麼會在管仲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後,這麼輕易的放過他?
曹沫,你與我,都不過是他人權力爭奪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封賞事宜完畢後,公子糾被軟禁。
登基大典過去後,管仲與小白在花園內遊行散步。看上去,好一幅君臣同樂的畫面。
管仲問小白:“主公,臣為您找回曹沫?”
曹沫身上有傷,繼續同行只會拖累他們的行進速度,小白自然要尋個藉口將他打發走。管仲不會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但曹沫對小白忠心耿耿,他不確定小白是否真的棄用此人,所以先行探問。
小白揮揮手:“不必,他不會為我所用的。以他的為人,不會為我做任何他覺得不對的事。若在以前或許他會,可是現在,他已經報完恩了。他是個不喜歡血腥和殺戮的人。但是王者霸業,註定要靠殺戮來成就。那個最高的位子,是要靠屍骨來堆砌的。曹沫的性格,根本不適合這個充滿紛爭和殺伐的亂世。”
不錯,充滿紛爭和沙發的亂世。
也許,當世的人只覺得自己活在大周,效忠周天子。但是後世人,更喜歡將那個時代稱為春秋。筆者前面已經說過,人們給與那個時代諸多形形色色的評價。但有一句評價是誰都無法否認他的公正性,那就是--春秋無義戰。
那麼多大大小小的戰爭,卻鮮有哪一場是為正義而戰。諸侯之間,為的,都是自己的利益爭奪罷了。
“那麼,眠風呢?臣剛才相聞,他要離開齊國了。”
“他,只是個站在紅塵之外的人。曹沫或許會被其他人其他事,捲入這亂世風雲之中,但是他不會。”
對於這兩個人不能為自己所用,小白深感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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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古道,斜陽芳草。
微服的小白與眠風告別。
眠風對小白的態度甚為冷淡。
小白自然知道他心內所想。他在替曹沫不值。他更在懷疑,這個手段百出的年輕人,是否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君王。
臨別前一刻,小白突然道:“先生放心,也許小白的齊侯之位,在先生眼裡看來,或許得來的也不盡然光明正大。但是小白在此對天立誓,日後定為一代賢君。讓我齊國百姓,不再受苦。”
小白說這話的時候,眠風當然並不會知道他以後的豐功偉業。不知道他的“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更不知道,在他的治理下,齊國百姓是如何的安居樂業。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在那時候看來是多麼的遙不可及,誰又成想,眼前這個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日後竟真的做到了。
只是,那一刻,眠風在小白篤定且暗藏威嚴的眼睛中裡,似乎真的看到了某些東西。是責任還是抱負?說不清了,但是眠風選擇相信他。
“多謝齊侯,眠風告辭。”
多謝你,沒讓我救下一個禍國殃民的君王。多謝你,沒有讓我的善舉變為你日後的惡行。多謝你,看出我的心思,最後一刻,解我心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