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是被凍醒的，雖說同為秋日這裡要比鄞州暖上不少，可入了夜卻還是有些涼的，加之她此前並未穿太多，連晚膳也沒用，此刻當真是飢寒交迫。睜眼後明月下意識地抬眸向周圍看了看，卻見她對面是仍趴著的秦時。她可不會相信秦時是看她睡了便陪她一起，他雖說有時候會遲鈍了些，可並非是沒有分寸。
明月伸手拍了拍秦時的肩，他仍是沒半點反應。
明月蹙眉，起身向他那走去，不意外地看見了散落在地的食盒，不由蹙眉更深，究竟是怎麼回事？等到了秦時身邊明月再不客氣，大力地晃著他的肩膀，終於讓他眉眼有了些動靜。
秦時雙眼在第三次眨動時方才完全睜開，而他睜眼後的第一件事竟是去遮雙眸，好似是在直視強烈的日光，但現在分明已是入了夜。
“怎麼回事？”
秦時垂眸，鎖著明月的眸光有些散，過了好一會兒才好轉，他道：“早些時候送晚膳來的三個侍婢好像有問題，我便拿竹筷試了試她們送來的飯菜，果真聞到了一股異香，隨後我便沒了任何感覺。”
秦時說著仍揉著雙眼，明月於是問道：“雙眸還有不適？”
“沒什麼了，就是酸脹。”秦時淡淡道，用力眨了眨眼，等那淚水將雙眼潤溼便不再揉了。
明月一見，秦時雙眸已呈猩紅色，頓時驚道：“我們還是去找大夫吧，你這樣子瞧著還真是恐怖……像，像我之前見到的那些怪人。至於晚膳下毒一事，我們隨後再找君子堂。”
秦時頷首，兩人隨即再次向君子堂外走去。然而等到了那廣場，他們發現上面竟是站著黑壓壓的一片人，數不清的火把將這一方夜空也給照亮。
明月又瞅了一眼秦時，見他面頰血色漸退，最後一點看熱鬧的心思也沒了，忙撥開人群繼續向前。再怎麼樣，她也不希望秦時變成那些環著青蛇在頸上的巫蠱之人。他要沒了，她的相思引也再難得。她還沒有弄清事情真相，怎麼能就此讓秦時出事？
“快一點啊！秦時，你給我撐著點，現在還不是你離開的時候，你聽見沒有？”
“當家的，我沒說要離開。”
明月怒吼：“你給我閉嘴！”
這一聲怒吼
引來周圍的人的視線。也不知是誰帶了頭，從廣場中央到明月所在的弟子們竟是層層讓開，直至形成一條通道。明月向中間看去，那不知何時多了兩個足有一間屋子那麼高的粗壯木柱。每一根上都綁了一個男子，蒼白的面色，猩紅的雙眼以及那仍在吐信的青蛇，和當初明月遇見的那九人簡直是一模一樣。想起當初那場面，明月不覺後退數步。
這時，其中一位竟也向明月這裡看來，不一會兒忽然笑開：“哈哈，吾等身死蠱不死，爾等斷無可能將我南疆蠱派消滅殆盡……哈哈！”
那男子放肆笑開，惹來一陣鞭打。明月心中泛涼，她看得分明，剛剛這人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她身後的秦時……她拽了秦時就朝君子堂的大門走，卻在剛走幾步就被人喚住。
“明月姑娘這麼晚了是要去哪裡？”
“你們眼都瞎啦？看不出秦時要就診啊？”明月沒好氣地回道，然而就在她回身指著秦時準備去具體說時，卻見他面色已恢復正常，雙眸中的猩紅也悉數褪去。明月幾步湊到秦時面前，伸手將他的眼扒開又扒開，將他的臉左揪揪右扯扯，仍是沒有找到剛才的一絲痕跡。
秦時雙眸向上翻去，只眉梢眼尾突突在跳，卻不見阻止明月。可週圍的其他人卻是看怪物一般在盯著明月。片刻後，她終於注意到旁人的打量，將手自秦時臉上撤了下來，掩脣道：“咳咳，咳咳，剛剛夜色太暗，我難免看錯了……現在確認了他沒事，你們繼續繼續吧，我們就不打擾了。”
雖然這樣說，明月心裡還是噝噝在冒著泡，剛才她絕對沒看錯，可咋一轉眼就好了呢？難道是因為那男的說了那麼一句？明月搖搖頭，拽了秦時即原路折返。
“明月姑娘既然來了，不妨暫且留下一觀。這兩人皆是來自南疆巫蠱一派，專司制蠱控制旁人，為我江湖正道之大害。君子堂一直致力於將其剿殺，這些年也初見成效，鮮有在江湖上見到他們的身影，卻不想竟是遭來他們的報復。前些日子明月姑娘來君子堂的途中也曾見過他們圍攻我堂中弟子，今日他們竟又膽大妄為地潛入堂中，意欲施蠱，所幸尚未成功即為我等抓獲。”
明月躬身抱拳，對這個僅在昨日清早有過見面交談的長者作了一揖，道：
“那真是恭喜，但明月並非江湖中人，對這些也不甚在意，留下也無心觀看，更不說還有可能一如此前那樣造成諸多混亂，擾了你們。所以，明月還是退了更為妥當。”明月垂眸說完，扯了秦時的胳膊就迅疾如風地向前碎步快走，不一會兒就將眾人甩在了身後。
重新回到僻靜的碎石小道，明月方緩了速度，卻突然又生了惱意。她猛地甩開秦時的胳膊，獨自大步朝前走去。等回到院子裡，明月回頭一看，秦時還在那裡慢悠悠地踱步前進。
“你屬蝸牛的麼？給我快點！”
秦時眼簾一掀，靜靜看了明月一眼，後果真加快了朝這裡走來。
明月又靠近了扒著秦時的雙眼看了看，仍是一派平靜，再也尋不到此前的半點猩紅。而就在她皺眉瞪眼時，秦時抿了抿脣，低聲問道：“當家的可是這兩日有所不適？”
明月挑眉，反問道：“怎的，嫌我暴躁了？那是真的有鬼，你知道你自己剛才是什麼樣麼？就和被綁在廣場的那兩人一模一樣！天知道你現在恢復究竟是不是真的沒事了，這要你哪天半夜癲狂了，我這命還留得住麼？你可以不在乎，我總要顧著我的小命的……”
“秦時知錯了。”
明月冷冷掀眼，瞥見秦時冷靜中帶著點委屈的小模樣，心中的煩躁忽而消卻。她伸手掐了掐秦時的臉龐，一如她撿到他那時的柔軟滑嫩。有時候明月會想，若秦時是個正常的人，那麼他一定是個富家少爺才能保養得這樣好。然而，事實是他不可能只是個普通人。
想著想著，明月竟不覺說了出來：“剛廣場說話的那人是看見了你才說的，你知道麼？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不論你是誰，不論遇見什麼，我總要弄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的。所以我不在乎你是誰，但最好別耽擱我，否則女人一旦發飆了，你大概是沒有法子的，記著了麼？”
明月說完便回了自己房間，今天發生的事夠多了，她需要休息。還有十四天，她便要為君逍製備相思引，到時候自己能平安回去麼？
明月躺在臥榻上，看著頭頂素幔伸出一手，指甲上的血色都已褪去，掌心也是蒼白，偶爾還會泛起青色。突然的倦意襲來，明月來不及側身就合上了雙眸沉沉睡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