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珠簾之後的人似乎沒有加以考慮，聲音仍是疏離清冷的，淡淡地響起，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晰。
“娘娘可否出來一見？”得到了乾脆利落的答案，蕭凡卻仍不死心。
“丹遼王可記得，方才您說容您問一句話？”珠簾之中女子的反問之聲顯得格外冷淡，“還是說，堂堂丹遼，不過是出爾反爾，食言而肥之地？”
眾人沒有想到平日裡縱使自己多番勸諫皇上也從未開口的洛妃娘娘，一開口竟然就是這樣咄咄bi人的問句。她的語氣算不得尖銳，甚至淡淡的，卻放佛能夠直接cha到人的心尖上一樣。
又聯想到之前從後宮之中傳出的這位娘娘的鐵血手段，頓時不由得感嘆自己的腦袋還在脖子之上當真是幸運之事。
一時之間，倒是也沒有人去追究，洛水這樣問，很容易引起兩國之間的爭端。
不過大家明顯也不需要為這種可能xing擔心，因為那丹遼王蕭凡，臉色變了變，卻是說道：“是本王唐突了。”
珠簾後不再有聲音，慕容楓笑道：“丹遼王何必心急？及笄之禮之上自是得見。洛洛有起床氣，還望丹遼王見諒？”
“你才有起床氣，你全家都有起床氣。”他的話音剛落，耳邊便傳來洛水的聲音，卻只是他一人聽到，別人並不知曉。慕容楓心裡舒坦，也同樣回道：“洛洛便是我家的不是？”
洛水氣結，這個人不知道何時學會了司徒輕揚的無賴，且明顯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和他在這種方面糾結，無非是給自己找不痛快，罷了，還是睡覺好了。
退朝之後，丹遼王蕭凡被蘇燁安排入住了東林街，自是招待周到。
而洛水，沒有回錦時宮，在慕容楓勉強同意自己在富貴的陪同之下去了一趟星辰院，許久不來，那些被選拔進宮曾經一看到她就抱怨不已的人此刻看到她竟然親切得猶如看到了最親的人一樣。險些就要撲了上來。
尤其是顏子君，那雙眼睛裡竟然難得地也有了哀怨的神色。
洛水看著他們一個個的樣子，又看了看站在他們身邊笑靨如花的各位美人，會心一笑，這件事情，回去她一定要好好地謝謝荷蘇和雲煙才是。
然後，不理會他們每一個人求救的眼神，洛水揚長而去。
剛剛在早朝之上，被攪得不好的那點情緒一下子就灰飛煙滅了，洛水輕快地對富貴吩咐道：“回清心居吧。”
洛水感覺得到清心居里面有人，但卻不是慕容楓的氣息，有些疑惑地推門進去。便看到那張和慕容楓有幾分相似的臉。
榮親王慕容杉。
洛水記得榮親王在自己和楓大婚之後不久就已經再次回到自己的封地，如今回來，應該是為了慕容楓生辰的事情。也只有他這樣的親王，才可以在清心居中等候。
慕容杉見她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書站起來，叫了一聲：“嫂嫂。”
“我可當不起這兩個字，我不過區區妃子。當屬妾室。”面對著和慕容楓有著相似輪廓的慕容杉，洛水的神情和聲音都添了一絲冷意。許是因為想到了那日慕容楓難得地
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來的軟弱，對他便有了一絲排斥。
雖然洛湘已經和自己解釋過很多次，慕容杉的事情恐怕多有誤會。
但只要一想到那一日慕容楓的下巴搭在自己的肩膀之上，微微有些硌人，他的聲音裡放佛摻進了一些破碎的玻璃，顯得有些受傷，洛水的心便沒有了那麼多的公正。
面對洛水這樣的回答使得慕容杉有一瞬間的愣怔，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絕色的臉上陌生的冷意，連心裡也跟著寒了不少。
就在洛水以為他會離開的時候，卻突然聽到輕輕的一句：“嫂嫂，對不起。”
慕容杉長如羽扇的睫毛忽閃著，使得他的眼睛也忽明忽暗，洛水看著此刻猶如一個孩子一樣站在自己面前的慕容杉，他的表情像極了月笙，這絕非作假。
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心裡融化，就放佛三月的河一般，被禁錮了許久的河水破冰而出，雖然只是一點，卻已經形成了涓涓細流，洛水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對方的腦袋，卻發現慕容杉已經高出自己一頭有餘。
奇怪的違和感。
是屬於洛湘身體的記憶。有些惱恨自己這樣的舉動，慕容杉應該已經看出來自己方才要做什麼。卻聽到洛湘在自己的身體裡說道：“杉兒向來和我親近。”
又補充道：“他們是一奶同胞。”
如果說剛剛，洛水還只是冰河開化，那此刻就算得上是穿暖花開了。懷了孕的她似乎更加能夠體會到那種血脈之間的牽絆，這個人，是慕容楓的弟弟，是自小與慕容楓和洛湘極為親近的弟弟。
即使他曾經說過那樣一句話。
讓慕容楓在很久之後仍然為那句話傷心不已，甚至不敢要孩子。但洛水現在願意去相信洛湘所說的，必有隱情。
洛水向軟榻走去，自然地坐了下來，又對站在那裡似乎仍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慕容杉說道：“過來坐。”
慕容杉的眼睛裡立即迸發出來絢爛的色彩，就好像得了糖果的孩子，他的神情的確是像極了月笙，就連走過來又是欣喜又是故作鎮定的樣子也是。洛水猛然反應過來，他雖然貴為榮親王，但也的確還是個孩子，今年也不過十七歲。
好吧，她變得軟弱了，她不再責怪他好了。
慕容杉在她的對面坐下來，又叫了聲：“嫂嫂。”
“我不過是妃子。”雖然他這樣叫洛水覺得開心，但還是糾正道。
“我知道你是嫂嫂。”慕容杉卻放佛小孩一樣執拗地堅持道。他的眼睛是一種極為鎮定的黑色，就好像一層層的黑色沉澱下來累積而成，不會輕易移動。
洛水剛要開口，卻猛然間覺得這句話裡面似乎別有深意。她猛然抬起頭望向慕容杉，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慕容杉的意思是知道自己就是洛湘嗎？怎麼會？那麼多人都在懷疑，但是卻沒有一個人真的發現。
還是說，慕容杉也不過是在試探自己？
“嫂嫂……”慕容杉看了看四周，然後放輕了聲音說道：“我知道你是嫂嫂。我都知道。當初，我聽到了丞相和穆將軍的談話，我不希望哥哥坐上皇位。”
他的聲音很輕，話很短，洛水卻發現有太多的東西需要自己消化。
洛水想起那時候慕容楓靠著，將力量大部分都卸在自己的身上，語氣委屈“杉杉說，可不可以將皇位讓給他……”
那時候慕容楓也不過十五歲不滿，慕容杉的話也就才十二歲，難道那個孩子從那時候起就已經知道了丞相的籌謀，卻一直一個人在承擔著這些。甚至，想要代替慕容楓來坐上那個危險的位置？那個時候，他要的不是皇位，是危險，是哥哥的幸福。
竟然是這樣嗎？
而洛湘，顯然是更快地想通了這些，竟然已經在身體裡低低哭泣起來。
洛水的腦海中開始閃過一些零星的片段，那是洛湘身體的記憶，那些畫面裡，有一個小小的男孩，始終纏在她和慕容楓的中間，暖暖的笑意掛在嘴角，有些傻，有些天真，卻和他的笑容一樣，讓人暖暖的。
而如今，即使在敘述著這個事情，慕容杉的眼神仍舊有些怯怯的，浮在那些鎮定的黑色之上。
或者說，他那眼神中黑色的鎮定是絕非他自己所願的，恐怕從當初知曉了那個祕密起，他便變成了一個沉靜寡言的親王，將更多的地方沉在了心底。而慕容楓，他的親哥哥，卻生生誤會了他這麼多年！
洛水伸手將慕容杉攬過來，向洛湘以前做的那樣，只不過，他的個子太高，此刻只能半彎著身子將頭放在她的肩膀之上。
感覺到溫熱的溼意順著衣物流淌到面板之中，有低低的哽咽從慕容杉的喉嚨之中溢了出來，漸漸地變大，最後竟然放佛孩子的嚎啕大哭一般。洛水知道，他在將自己五年多來的委屈全部哭出來，恐怕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放縱自己做回孩子。
而她，只是溫柔地拍著他的後背，如同當初對慕容楓一樣。
慕容楓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的眸光先是冷了一下，慕容楓自然分辨得出那個此刻靠在洛水的肩膀上的人是慕容杉，他的弟弟，也因此心裡才難免冷了一下。卻在看到洛水的時候又重新恢復了暖意。
洛洛的話，無論做什麼，總歸會是有理由的。
察覺到了有人進來，慕容杉連忙收了哭聲，低著頭，拘謹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眼淚卻沒有停，無聲無息地掉落在地毯之上。
他沒有如同往常一樣恭順地行禮，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委屈且彆扭的小孩子，讓慕容楓幾乎是下意識地心軟了一下，卻終究堆疊好，重新變成強硬的樣子。
“楓。”洛水開口，見慕容楓走到自己身邊坐下，才對慕容杉說道：“杉杉，你來告訴他。”這個心結，的確是時候解開了，這個結，結在了兩個人身上，他們誰都不曾真的輕省過。
“哥哥……”慕容杉卻只是哽咽著喊了一聲，便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但只是這兩個字，就讓慕容楓渾身都僵硬了起來，那是許久沒有聽到過的稱呼。這些年，他不常在京城，每年前來覲見，都是自稱“臣弟”，稱呼他“皇兄”，恭敬有禮，也足夠疏離。他記得那年他來找自己，讓自己讓皇位給他，他沒有答應，而是賜了封地讓他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