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數道驚呼聲起,接下來就聽到悶哼倒地之聲。
趙臨風臉色一變,只因為他剛一下命令,他帶來的那些弓箭手便全都被殺。而蕭霆軒和凌汐涵,卻在那一瞬間將所有囚車劈開,那些被關的大臣已然恢復了自由,全都圍站在蕭霆軒身邊,警戒的看著趙臨風。
同一時刻,四周突然飛出無數黑衣人,不由分說便對著蕭霆軒等人殺了過來。
蕭霆軒淡淡吩咐了聲,“帶各位大人先走。”
立刻就有暗衛將不為武功的文官帶到了安全地帶,穆將軍則是奪過一個黑衣人的劍,高聲道:“殿下,你先走,微臣掩護你。”他說完就舉起劍和黑衣人廝殺了起來。
在黑衣死士出現的時候,趙臨風和恭親王尋找多時未果的青衣衛也出現了。一時間刑場上廝殺遍野,血流成河。
蕭霆軒在那一瞬間攬過凌汐涵的纖腰,向後飛掠數里之遙。而後身影一縱,便與趙臨風纏鬥起來。
凌汐涵抬眸望向在空中交戰的二人,眯了眯眼。趙臨風應該不是蕭霆軒的對手。她剛想加入地面上的戰爭,卻聽聞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
“映波。”
凌汐涵回眸,見落天祥正站在身後,俊美儒雅的面容上浮現淡淡的笑容。他一襲銀白衣袍飄然欲仙,青絲飛揚在天地間,恍若天外而來的謫仙
。
她不禁愣了愣,“你怎麼下山了?”落天祥不是在寶華寺和那小沙彌下棋嗎?怎麼下山了?
落天祥淡淡笑著,“我來幫你。”
“幫我?”凌汐涵愕然而笑,“算了吧,你還是快走吧,這裡太亂,小心刀劍無眼,到時候傷了你可…”
她話還未說完便戛然而止,目光悠然睜大。就在剛才那一瞬間,落天祥忽而出手如電,銀光若煙花閃過。血,若胭脂般落下,桃花點點,暈染了她如水的目光,驚愕了她的眼,震撼了她的心。
下意識的側眸,便見一黑衣人倒在地上,脖頸間血絲蔓延。
只一招,落天祥便於電光火石之間殺了那個欲偷襲他的黑衣人,這般雲淡風輕,卻又這般狠辣絕情。
直到這一刻,凌汐涵才恍然驚覺,原來她從不曾瞭解過落天祥。甚至,不知道他身懷高強武藝。
對於她的驚愕,落天祥卻是笑得淡然。
“既知刀劍無眼,又為何還要分心?”他臉上一直帶著笑容,說話間身影已如鬼魅般移動。最後一個字落下,他依然回到了她面前。身後,五個黑衣人已經喪命在他手中薄刃上。
是的,剛才從她眼前閃過的銀光,只是一片薄薄的刀刃。方才因為他速度太快,也因為她太過吃驚,沒有看清。如今隔得近了,她才看清那刀刃。薄如蟬翼,在陽光下閃爍著銳利的鋒芒。
“你,會武功?”她仍舊有些不敢置信。
落天祥卻笑得儒雅,“我從未說過,我不會。”
凌汐涵啞然,的確,落天祥乃一介商人,她從未想過看似文弱書生的他,居然身懷高強武藝。看他方才那般輕易的便殺了那幾個武功高強的死士,這份功力只怕在她之上。甚至差不多可以跟蕭霆軒一較高下了。
見她兀自發愣,落天祥嘴角笑意微斂。
“映波可是怪我欺瞞於你?”他眼底劃過一抹擔憂
。他會武功的事少有人知道,因為那些人全都已經被他殺了。
凌汐涵恍然失笑,“沒有…”
“小心—”落天祥忽而臉色一變,快速將她拉入懷中,手中薄刃丟擲,便是幾道悶哼聲響起。
凌汐涵只覺得眼前若桃花暈染開來,悽美的血在空氣凝結落下。身後舉著劍還未得及出手殺她的幾個黑衣人睜大了眼眸,然後慢慢的倒在了地上。頸間血絲蔓延成河。
她一時之間有些怔愣,落天祥卻已扳過她的身體,雙眸擔憂的鎖在她臉上。
“有沒有受傷?”
凌汐涵恍然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心底仿若明白了什麼。她淡淡笑了笑,不動聲色的拂去他的手臂。
“我無事。”她話落便已飛身遠去,腰間軟劍出動間便是一片哀嚎之聲響徹天際。
落天祥還怔愣在她剛才的疏離之中,回過頭去便見得她於刀風劍雨之間清冷絕傲的容顏。那飛揚的墨髮,狠歷絕辣的眼神,深深觸動著他的心。
到底什麼樣的經歷,才導致了她今日這般孤絕狠辣的性格?
她不知道嗎?每次她殺人的時候,他都會微微心疼,為她疼。
閉了閉眼,落天祥掩下眼底瀰漫的痛楚,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他縱身一躍,已然落在凌汐涵身邊,和他一起並肩作戰。
而此刻的皇宮,亦是另一片刀鋒見血。
昨晚得知趙臨風的計劃之後,蕭霆軒便早已通知了隱藏在京外的左右翼兩位將軍的兩萬侍衛,透過蕭霆軒早已命人挖好的一條地道,偷偷進入了京都皇城。而忠義王,也在趙臨風帶人去刑場之時便利用凌汐涵的血衣衛將守衛制住,帶著凌泓與兩萬將士匯合,在趙臨風和恭親王的眼皮子底下殺進了皇宮。
在一片喊殺聲中,恭親王還未來得及搞清楚狀況,便已經被蕭少賢架住了脖子,桃花眼中浸滿冰冷的光芒。
“父王,你輸了
。”
恭親王一愣,回過神來眼神陰鶩的瞪著蕭少賢。
“你這個孽子,你——”
砰—
御書房的大門被人狠狠撞開,兩排訓練有素的將士小跑進來,個個表情嚴肅,穿甲帶刀。
恭親王眼眸悠然睜大,就聽得一個聲音自門外傳來。
“恭親王,別來無恙。”
恭親王尋聲望過去,便見一青衣蟒袍,束髮玉冠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眼中帶著笑意,嘴角向兩邊微微扯開,看似心情很好的樣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少年,左邊穿石青色團花紋暗紋的直裰,面容溫潤內斂的男子正是凌泓。而右邊穿寶藍色律紫團花繭綢袍子面容冷漠俊美絕倫的少年,卻是睿親王世子蕭銘瀾。
恭親王雙眸緊縮,而後臉色沉了下來。
“凌絕殤,原來你一直都在做戲。”他眼瞳聚滿怒火和殺意的看著忠義王,如果目光能殺人,忠義王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忠義王微挑眉,“多日未見,恭親王,別來無恙。”
恭親王臉色愈發沉鬱,不過最讓他痛心的是蕭少賢。
“少賢,沒想到你居然背叛我。”
蕭少賢冷眼看著他,“一朝天子一朝臣,兒臣心中只有君臣之禮,沒有父子之情。”
“你—”恭親王氣得渾身發顫,指著蕭少賢正欲破口大罵。就聽得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女音,隨之一個淡綠色的身影跑了進來。
“王爺。”
蕭少賢一怔,“母妃?”
眾人抬眸望過去,來人穿著淡綠色的繁花宮裝,外面披著一層金色薄紗,寬大的衣襬上鏽著紫色的花紋,三千青絲撩了些許簡單的挽了一下,其餘垂在頸邊,額前垂著一枚小小的紅色寶石,點綴的恰到好處。頭上插著鏤空飛鳳金步搖,隨著跑步晃動,發出一陣叮咚的響聲
。再配上她本就風韻猶存的容顏,本應該光彩奪目。可如今她卻滿面淚痕,哀傷而痛苦的看著恭親王。啞著嗓音喚道:“王爺”
恭親王一震,眼眸略過複雜之色。
“綰君,你怎麼來了?”
這女子正是恭親王的結髮妻子恭親王妃程綰君。
一聲‘綰君’讓恭親王妃止不住流下眼淚,她捂著脣,慢慢走向恭親王,眼眸痴痴的看著他的容顏。身旁有侍衛想要攔住她,卻被忠義王揮手打斷。
恭親王妃一步步來到恭親王面前,已然是淚流滿面。
“王爺,何苦?”
恭親王垂下眼簾,嘆息的嗓音帶著一抹愧疚。
“綰君,對不起。”
恭親王妃閉了閉眼,任眼淚劃過白皙的臉龐。她深呼了口氣,慘然笑道:“王爺,你我結髮夫妻,何必這般生疏。”
她顫巍巍的伸出手指,想要撫摸恭親王的容顏。
“母妃。”蕭少賢握著劍的手微微一抖,眼神複雜的喚了一聲。
恭親王一頓,這才發現了蕭少賢。
“少賢,你?”她瞳眸愕然的看著他,忽而又想到什麼,悲愴的苦笑。
“沒想到,你還是…”
蕭少賢低下了頭,“母妃,對不起。”他別過臉,不敢與恭親王妃清澈的眼眸對視。
“少賢,他是你父親啊。”恭親王妃滿目淒涼的看著他,紅脣蠕動,悲哀的吐出幾個字。
“本王沒他這麼個吃裡扒外的兒子。”恭親王臉色冷沉的冷哼一聲。
蕭少賢陡然轉過眸子,冷笑。
“你說的對,你的確不配做我的父親
。”
“少賢!”恭親王妃驚呼一聲,眼眸閃過瞬間的慌亂,祈求的看著他。
蕭少賢心中不忍,恭親王卻心中生了疑惑。
“你方才說什麼?”
蕭少賢冷眼看著他,“我說,我根本不是你的兒子。”
一語既出,滿室皆驚。恭親王妃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站不穩。
“母妃。”蕭少賢焦急的喚了一聲,卻又怕恭親王逃走,遂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恭親王先是一愣,而後震怒又不可置信的看著臉色微微蒼白的恭親王妃。
“你,你這個賤人,居然敢背叛本王。”他赤紅著眼瞳,仇視又痛恨的瞪著恭親王妃,恨不得將她大卸八塊。恭親王妃本來慘白的容顏在對上那樣仇視的眼神時又白了一分。她蠕動著脣瓣,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蕭少賢卻是怒了,“不准你侮辱母妃。”他心生憤怒,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恭親王脖子上立刻就劃出了血痕。
恭親王妃臉色大變,撲了過去。
“少賢,不要。”
蕭銘瀾上前一擋,不讓她靠近蕭少賢。
“王妃”
恭親王妃眼眸焦急,“少賢,不要傷他。”
蕭少賢陡然回眸,大吼道:“母妃,他這般辱罵你,你何苦為他求情?”
恭親王妃張了張嘴,還未說什麼,卻聽得忠義王突然說了一句。
“你是齊王的遺腹子?”
一言既出,御書房內再次寂靜無聲,錯愕的目光在蕭少賢與忠義王臉上來回遊動。
蕭少賢也是訝然的看著忠義王,見他眼中似試探又似篤定,自嘲的勾了勾脣
。
“望不到王爺竟能猜到我的身份。”
“你真的是子齊的孩子?”忠義王驚呼一聲,不自覺的跨前一步。
正在這時,門外又是一陣嘆息聲傳來。
“怪不得我總覺得你看著那麼眼熟。”
蕭少賢抬眸望過去,卻見一身青衣蟒袍的安親王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嘆息,又有著無奈。
“原來你竟是三哥的孩子,怪不得與他長得如此相似。三哥在天有靈,得知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在世,也該瞑目九泉了。”
蕭少賢默然,恭親王反應過來後瞪大了眼睛看著安親王。
“你說什麼?他…”他顫顫巍巍的抬起手指,指著用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蕭少賢。
“他是蕭子齊的兒子?”
恭親王妃早已閉上了眼睛,流下了悲涼的淚水。
蕭少賢默然冷睨著恭親王,“沒錯,我不是你兒子。你兒子早在剛出生時就被你的小妾害死了,我不過是母妃撿來的孩子。”
恭親王腳下一個踉蹌,臉色白了幾分。
“怎麼可能?蕭子齊怎麼會有兒子?”
蕭少賢嗤笑,眼底卻有著悲涼。
“為什麼不可以?他天性風流,身邊女人無數,為何就不能有子嗣?”他忽而勾脣而笑,狹長的桃花眼瀲灩生姿,像極了當年名動京城的四大公子之一的‘多情公子’齊王。
恭親王不禁有些恍惚起來,他冷眼看向恭親王妃。
“你居然欺騙了本王近二十年。”
恭親王妃張了張嘴,卻終是苦笑著搖頭,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當年他一門心思都在另外一個女人身上,王府中又妾室成群,且大多都跟那女子有幾分相似
。那些女人見她佔據著王妃之位,心裡如何能不恨?只是她性子溫雅和善,不與人爭,所以那些人也就越發猖獗。
那一年,她剛懷孕的時候,就幾次遭到了迫害,險些胎兒不保。為了不讓他煩心,她將這一切隱瞞了下來。好不容易等到她臨盆之際,卻不想那些人還是想方設法的買通了產婆,讓她誕下了一個死胎。她悲痛欲絕,近乎心死絕望。
而那個時候,她的丈夫卻不在他身邊。悲憤之下,她讓奶孃將自己剛出生的兒子靜靜埋葬,瞞下了這件事。
接著她不再隱忍,開始奮起反抗,將那些曾經算計她的那些女人全部以雷霆手段處理掉。
可是即便是這樣,她的孩子卻也活不過來了。
後來,奶孃抱著一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來到她面前。那孩子粉雕玉琢,長得非常漂亮,她一見之下就喜歡上了。後來就收養了這個孩子,視如親生。
蕭少賢目光冷冽如刀,嘴角勾起諷刺。忽而眉峰一凝,耳邊風聲凌冽,帶著強烈的殺氣直逼而來。
他桃花眼中光色乍然冷冽,正欲出手,然而在聽到女子戚哀憤怒的聲音時怔住了。
“蕭少賢,原來你一直在騙我。”
蕭少賢一頓,眼中光色震開,錯愕、驚訝、不可置信…以及隱隱的複雜和痛楚交錯而過。尚未來得及開口,只見兩個身影同時動了。凌泓和蕭銘瀾一左一右迎了上去,和持劍飛進來的女子交纏在一起。
蕭少賢心中咯噔一聲,放鬆了對恭親王的限制。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一直沒有任何行動的恭親王忽而一掌劈向蕭少賢。蕭少賢心中一驚,立刻向後退。恭親王卻是趁此機會收回掌風,忠義王、安親王也在同一時刻迎了上來,想要擒住恭親王。一個小太監迎上來,纏住了二人。而恭親王則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被這一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恭親王妃抓住了,而後迅速掠出窗外。
見此,忠義王將那蕭太監丟給蕭少賢和安親王,立刻追了出去。身後那一群鐵甲軍衛也被安親王吩咐去幫忠義王。
整個御書房陷入了一片打鬥之中,不過很快雙方的打鬥就漸漸停了下來
。
蕭少賢剛剛制住了那小太監,回頭就見凌泓逼得那女子連連後退,而蕭銘瀾手中的劍,正急速刺向那女子。他心中頓時一跳,急急喊道:“別傷她。”
蕭銘瀾一頓,凌泓也趁著那女子怔忪的瞬間打掉了她手中的劍,快速的點了她的穴道。
這個時候他才看清,眼前這個身手不凡的女子,居然是華容郡主—喬盼歸!他心中不無驚訝,想到剛才蕭少賢那一聲急吼,一切便以瞭然於心。
他收了劍,淡淡對蕭少賢道:“恭親王詭計多端,父王一個人追出去只怕會吃虧,我先去看看。”他說完就走了出去。
蕭銘瀾的目光在喬盼歸和蕭少賢臉上流連了一圈,而後淡淡道:“睿親王府周圍的守衛還未離開,我也要回去幫父王主持大局。這裡就交給二公子了,告辭。”他言罷也徑自離去,將空間留給互相對視的兩人。
安親王抓住那小太監,看著眼前這一幕,微微嘆了口氣。押著那小太監,也出去了。
剛才人滿為患的御書房轉瞬間只留下蕭少賢和喬盼歸兩人凝目對望。一個哀傷複雜,一個幽怨悽苦。
蕭少賢目光凝在喬盼歸身上,她身著淡藍色的長裙,裙裾上繡著潔白的點點紅梅,用一條白色織錦腰帶將那不堪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將一頭青絲綰成如意髻,僅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雖然簡潔,卻顯得清新優雅。只是那雙如水的妙目再不若平時看著他那般溫情脈脈,含羞帶怯。而是多了一絲厚重的滄桑和化不開的憂愁悽怨,讓他的心微微一滯。
良久,他艱難的移動腳步。
“別過來。”喬盼歸立時冷喝一聲,眼眸冰冷的看著他。
蕭少賢一怔,眼底溢滿了哀傷。
“音兒。”這一聲纏綿呼喚似來自遠方,帶著無盡憂傷深情若溪流緩緩流淌進喬盼歸心裡。她美目一怔,有些恍惚起來。
記憶回放,紅紗羅帳,檀香嫋嫋。他挑起她一縷髮絲,桃花眼中笑意點點。
“盼歸這個名字不好聽,盼君歸來
。這寓意太過憂傷,也太過讓人揪心。總帶著沉重的蒼涼和無盡的等待,就像那永無止盡的無底洞,看不到光明。”
她一怔,“這是我娘給我起的名字。”
他挑起她的下巴,湊近她。
“你爹辜負了你娘,你娘才在半生等待中絕望憂鬱。”他桃花眼中醞釀出憐惜的光澤,聲音呢喃若風。
“我不會讓你重蹈你孃的覆轍。”
她渾身一震,心中湧過無數暖流。口中卻道:“你們這些男人都是這樣,口是心非,說一套做一套,根本不把女人放在心上。”
環著她臂膀的手一緊,劍眉緊皺。
“你懷疑我?”
她低下頭,眼裡浮現哀思和愁怨。
“我不知道。”
他再次挑起她的下巴,瀲灩的桃花眼對上她如水的妙目,眼中一片認真。
“相信我,有生之年,我必不負你。”
她抬眸,見他絕美容顏不復平日的玩世不恭,懾人勾魂的桃花眼也沒有了戲謔調笑,而是一片認真與堅定。她抿著脣,眼底忽然就氤氳了水霧。努力剋制眼眶湧動而出的淚水,她情不自禁喃喃出聲。
“山無稜,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桃花眼光色震開,低頭吻著她的紅脣,語帶笑意。
“燈前妙目,被底蓮足,帳中悅音,美人如花。以後我便喚你妙音可好?”
“嗯…”她閉上了眼睛,承受他的愛撫與溫柔,陷入徹骨的纏綿之中。
往事歷歷在目,想到當日情景,喬盼歸終是忍不住咬脣,一滴淚自眼眶落下。她偏過頭,不讓蕭少賢看見她眼底的脆弱。
“二公子喚錯了,我叫喬盼歸,不叫什麼音兒
。”她揚脣,臉上漾出絕美的笑容。“公子風流花間,怕是將哪位佳人的名字記錯了吧。日後可莫要再犯這般錯誤,要知道,美人心,傷不起。”
她目光漆黑透亮,深深的看著他,眼底一望無際的滄桑和憂傷。似感嘆,又似一語雙關。
蕭少賢渾身一顫,他還是傷到她了嗎?
“音兒…”他一步步走過去,眼裡溢滿了哀傷和壓抑的深情。
喬盼歸想喝住他,卻在對上他眼底努力剋制的眷念時生生止住了。她咬著脣,眼眸複雜的看著他。
蕭少賢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去撫摸她的容顏。
喬盼歸偏頭躲過,“解開我的穴道。”
蕭少賢一頓,眼眸黯然。
“你恨我?”
喬盼歸不說話,眼眸凝在窗外。恨?呵呵…她有什麼資格恨?她不也有另一重身份瞞著他嗎?
她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的男子,長眉如劍,眼眸狹長,形若桃花。微微一笑間,便如滿天桃花紛飛,足以顛倒眾生。鼻若懸膽,脣若刀削。稍微狗洞嘴角,便可讓女子失魂落魄,芳心暗許。那樣一張臉,可謂極美極風流。
喬盼歸看著他,不覺想起初次見面之時,
那一日,逸親王世子大婚,滿府紅綢,喜氣洋洋。她於一片斷壁殘垣之中回眸,卻意外的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身鴉青色暗紋番西花的刻絲袍子,束髮玉冠,俊眉朗目,風流翩然。特別是那一雙細長的桃花眼,微笑間如漫天桃花紛飛,錯亂而迷離了她的眼。
“見過二公子。”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姑娘好興致,前方禮堂那般熱鬧,姑娘竟不曾流連,反而在此對著一堆斷枝殘垣發呆。這獨特的心思與愛好,卻是令在下好奇。”
她微微一笑,“二公子不也如此?”
他挑眉,嘴角流露出若有似無的笑意
。忽而身影一動,湊近她眼前。
她微微一驚,下意識的後退。卻不防他陡然出手,攬住了她的纖腰。
“你—”她羞怒的抬頭,正欲指責他。卻見他白皙的手挑起她一縷髮絲,放在鼻尖輕嗅,神情沉醉。
“好香啊。”
她又羞又惱,其實多年的風塵生活,已經讓她習慣男子的輕浮和調戲。若是以往,她必不會因為這個男子的調戲而惱怒。可是此刻,看著他半闔著眸子一臉享受的神情,她卻不知為何羞紅了臉。特別是如今他與她靠得這般進,他說話的時候口中噴出的熱氣全都噴灑在她的臉上和脖子上,讓她心跳不禁加速。
心中閃過莫名的悸動與未知的恐慌,她連忙拍掉他的手,退後幾步。
“小女子不知公子貪看王府風景,無意驚擾。”她微微俯身一禮,將一個典型的大家閨秀表現得淋漓盡致。
“婚禮已經結束了,小女獨自離開,想必讓父兄著急了,這便告辭。”她低著頭,腳步有些急速的從他離開。
擦身而過的時候,她聽到他仿若輕聲低喃。
“顏如玉,肌如雪。香霧鬢髮,豔若桃李。有美人兮,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輕風。不若眼前之景。”
她腳步一頓,臉頰霎時紅頭如煮熟的蝦子,急匆匆的離開。
自那以後,她彷彿失魂一般,腦海裡總是浮現那張絕美的容顏,那雙帶笑的惑人桃花眼,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桃花香氣…
那時她尚未自知,自己早已步入了他設下的情網之中。
閉了閉眼,憋回淚水。她再次睜開眼睛看著他,“當日在逸親王府,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對嗎?”
蕭少賢默然,喬盼歸嘴角勾起自嘲。
“你背後的人…是蕭霆軒,對嗎?”
蕭少賢抬眸看著她,眼底憐惜愧疚交錯,終究只說出三個字
。
“對不起…”
“呵呵…”喬盼歸終究忍不住笑出了聲,“對不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穴道已經自動解開,她盈盈目光迎上他愧疚的雙眸,上前一步,聲音輕若鴻羽。
“不,你沒有對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她眼睫顫動著,連呼吸都是痛的。
“是我…原來自始至終,都是我在一廂情願。呵呵…”她腳步微蹌的退後兩步,心,已痛得麻木。
“音兒。”蕭少賢下意識的將她攬在懷裡,眼中有著擔憂和憐惜。
“放開我。”喬盼歸眼眸霎時冷冽,冷聲道。
蕭少賢身體一僵,手臂顫抖的放開了她。
“對不起,我有我的責任,正如你也有你的使命一樣。我,不得不為之。”
喬盼歸眼眸一震,“你,都知道?”
蕭少賢苦笑,“對,我早就知道了。音兒,不,或許我應該喚你一聲,木姑娘。”他看著眼前的女子,這個一開始他懷著目的接近遊戲的女子,也是這一生中唯一讓他真正心動深愛的女子。他曾許諾娶她為妻,曾許諾此生絕不辜負。他發誓,當初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絕對出自真心,沒有半點敷衍或者玩弄的心態。
只是意亂情迷之時,他們都忘記了自己肩負的責任與使命。或許他們不是兩條平行線,他們也會交叉。不過那不是愛情的交叉點,而是對立的交叉點。
他們之間的對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註定。這是命運的安排,也是他們解不開的死結。
喬盼歸看著他,忽而悲涼的大笑起來。
“呵呵呵…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呵呵,可憐我還自以為是的以為自己隱瞞得有多好。我自幼見慣了世人嘴臉,看透了聲色犬馬,虛意奉承。我自以為長著一雙清明睿智的眼,有著最冷靜的心智。我以為這一場戲當中我終究是局外人。卻不想,紅塵之中,我早已踏入人生的戲曲,無法退宿。”
她滿眼悲涼,自嘲的低喃
。蕭少賢看得心中一痛。
“音兒…”他張嘴似乎想要解釋,可是話到嘴邊發現,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麼都顯得那般蒼白無力。他頹然放下了手,嘴角浮現自嘲。入戲的,何止她一人?
那一日,滿目蕭條,她獨自站在牆垣下。衣襬飄飄蕩蕩,髮絲飛揚,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美得如詩如畫,也令他,如痴如夢…
或許,命運的軌道,早在不知不覺只見以他們無法預料的角度在輪轉著,改變了他們早已註定的人生。
喬盼歸深吸了一口氣,“既已如此,你要怎樣處置我,說吧,我絕無怨言。”
蕭少賢渾身一顫,目光復雜。
*
恭親王挾持著恭親王妃並未離開皇宮,而是停在了皇宮西北角的冷宮。不過現在那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破敗蕭條的宮殿,肅穆冷寂,簡譜清雅,從前凋零的庭前已然種滿了花草樹木,宮殿背後叢林中更種植著瓜果蔬菜。於金碧輝煌之中,更多了幾分簡單和溫馨,讓人倍感溫暖踏實。
恭親王看著門匾上‘冷月宮’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秀氣而不失磅礴,雅緻而不失凌厲。便是那個女子親自題的字。
他看著看著就失了神,捉著恭親王妃的力道也鬆了下來。
恭親王妃一脫離他的桎梏就咳嗽了兩聲,“王爺…”
她美目微抬,見他正對著冷宮的門匾發呆,那目光中流露出的愛戀和溫柔從未在她身上逗留過。她咬了咬脣,目光戚哀而自嘲。
“忠義王他們快追來了,你趕緊逃吧。”即便到了此時此刻,她心中仍舊惦記著他。哪怕方才他還拿自己做擋箭牌。
恭親王一怔,隨後譏諷冷笑。
“到了此時此刻,你以為本王還能逃得掉?”
恭親王妃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悽怨而擔憂的喚了一聲。
“王爺
。”
恭親王轉過身來,面容冷峻。
“你不恨本王?”
恭親王妃眼眸含淚,微微笑著。
“王爺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如何會恨?”
恭親王眼裡閃過一絲波動,不過一瞬間,又恢復冷漠。
“本王劫持你,你不恨本王?呵呵…”他嗤然冷笑,而後眼眸有些迷茫。
“少賢,他怎麼會…”
恭親王妃眼眸微震,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王爺,我們的孩子早就…”她話到此忍不住捂住了脣瓣,淚水無聲流下。
恭親王沉默了,而後迎著日光,走進了宮殿之中。當年皇后與皇上吵架,一氣之下住進了這冷月宮,且一住就是兩年。短短兩年,冷宮已然不復從前的凋零殘敗,但比起皇宮其他金殿的輝煌,仍舊是天差地別。
他站在正中央,看著大廳內簡單的擺設。每寸地方仿若都有那個女子住過的痕跡。忽然間,他看見旁邊金絲檀木小圓桌上一幅半掩的畫卷。他皺了皺眉,然後走了過去。將那副畫卷攤開在眼前,眼眶驀然緊縮,眼底升騰起濃烈的怒火。
“即便是在這冷宮裡,你卻還是在想著他。”他緊緊抓著那幅畫,目光如劍,似乎要將畫中的男子撕裂成碎片。
“他就那麼好,值得你如此惦記?”他雙目悲憤,手上一個用力,那幅畫立刻碎裂成一片片。飛落盡隨後進來的恭親王妃眼中,她扶著門欄,腳步微微一頓。哀傷的目光閃過一抹嘆息。
“王爺,別再執迷不悟了,回頭吧。”夫妻多年,她如何不知道自己丈夫心中所想?
“閉嘴!”恭親王卻突然如一陣風般來到恭親王妃面前,單手掐住她的脖子,面目猙獰而恐怖。
“咳咳咳…王爺…”恭親王妃被掐住了脖子,臉色漲紅,雙手抓著他的手,有些呼吸困難的咳嗽起來
。
恭親王卻恍如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根本不理會恭親王妃,臉上神情仍舊猙獰鐵青。
“誰說她不會屬於本王?蕭漠漓如果不是皇帝,如何能擁有她?”他神情近乎陷入瘋狂狀態,“只要本王做得了帝君之位,她也一樣會屬於本王。”
“王爺。”恭親王妃苦笑著搖頭,“皇后若是那般貪慕虛榮的女子,又如何值得皇上為她散盡後宮?”
“枉你自負絕頂聰明,計謀百出。連一個女子都不如。”
空氣中陡然插進一個冷冽譏諷的聲音,即便是烈日炎炎,也無法掩蓋那股冷森的煞氣。
恭親王眼眸一縮,眼眸犀利的看了出去。只見忠義王單手負立,慢慢的走了出來。在他身邊的,還有安親王和凌泓。
“王爺!”恭親王妃一驚,立刻跑了出來,下意識的擋在恭親王面前。
“安親王,求求你們了,不要傷害他。”
恭親王低頭看著她,眼裡流動著一絲波光。忠義王看了眼一臉哀求卻倔強堅強的恭親王妃,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後的恭親王一眼,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憤怒。
“枉你一個七尺男兒,居然事事躲在女人的背後,真是丟了皇家的臉面。”安親王則是毫不留情的譏諷出聲,就這樣貪生怕死之人,也配覬覦皇嫂,簡直不自量力。
恭親王一把推開恭親王妃,“本王想知道,到底是誰背叛了本王?”他不是傻子,自然猜測得到,他此番佈局隱祕,卻在他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之下便輸的一敗塗地,肯定是有人背叛了他。
忠義王眯了眯眼,有些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看吧。”
他側過身來,一個青衣男子走了出來,面目俊雅,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不過恭親王卻是驀然睜大了眼眶,憤怒而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