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街的屋子,青磚木板結構,隔音並不好,尤其是樓上,稍大點兒聲響盡都傾洩到街面來。
一品香點心鋪面不算窄小,卻是分兩家居住,黃家那邊已靜悄悄黑漆漆地熄燈睡下了,李家這邊小樓上仍是燈光明亮,笑語喧喧,無比的歡樂開懷,清脆童稚的聲音在唸書、背詩詞,年輕女子嬌柔好聽的聲音在講故事,間或又有追逐的聲音,那是雪狼和大槐在鬧著玩,老太太慈愛的聲音適時出現:
“大槐啊,莫跑嘍,仔細又要出一身的汗!香香啊,給他摸摸後背,衣裳若是溼了,要另換上乾淨的才能睡下!”
香香答應著:“哎,我知道了阿婆!兒子過來我瞧瞧!畫冊有二十多本呢,咱們明天再看好不好?喲!出汗了呢,趕緊下樓沖澡去!”
太婆道:“深更半夜的,別折騰了!我特意提了小半桶熱水上來,還溫著呢,大槐來,太婆給你擦擦,換件衣裳就好啦!”
“咦,阿婆真厲害,什麼時候提了水來?我都沒發現,以後別這麼幹,閃著腰可就麻煩了!大槐去太婆那兒,娘給你找件衣裳換,明天娘帶你上街,咱們大出血,瘋狂購物!”
太婆顯然被嚇了一跳:“啥大出血?啥發瘋?”
香香咯咯笑:“阿婆,大出血就是大把花銀子,瘋狂購物是見什麼都買,只要看上眼的,絕不放過
!”
“哎喲,盡胡說,你好好講話行不?嚇死老太婆!”
香香找出一件新做的衣裳,往大槐身上一套,娘倆笑作一團,嶄新的細棉布中衣,只掛到肚臍眼上邊。
“我的寶寶長得好快,娘為你準備的衣裳鞋子什麼的都不合穿了!明天咱們就去買,要買好幾套!”
大槐說:“娘,不用買,我帶著兩身道袍呢,可以換洗!”
“回家了就不許穿道袍,我可不想讓人家知道我兒子是個小道士!對了,千萬要記著娘教你的:不準做真的道士,聽見沒有?”
“娘!掌門師伯讓我只做俗家弟子,不用出家!”
“為什麼啊?你師傅肯麼?”
“師傅不太高興,可是掌門師伯說我、說我……就是沒有做道士的命!”
香香大喜:“太好了寶寶,你怎麼不早說!”
“我忘記了,現在說給娘聽,不過我還要回山上去,師傅說我得學完該學的,才能回來陪娘!”
“那得要多久啊?”
“不知道哦,等我回山問過師傅!”
大槐大聲應著,一邊在樓板上翻騰蹦跳,發出嗵嗵聲響,太婆喊著:“唉喲!我的小祖宗!這樓要塌嘍……”
緊閉的點心鋪門外,懷王獨自負手立於黑暗中,仰頭看著樓上亮著燈的窗戶,耳聽女人孩子歡快的笑聲,窗縫裡透出的微弱燈光映照在他臉上,一雙紅紅的眼睛裡露出幾分嚮往,幾分怨艾:憑什麼啊?這是他的兒子,卻不能直接將兒子領走,此時更不能靠近兒子身邊,與他們共享天倫之樂!
他曾經接近李香香,試圖瞭解她,雖然未全面,至少知道她溫馴柔和的外表下,其實是個不容易掌控的性子,若冒然驚擾惹惱她,只怕不會有好結果!
所以,必須謹記蕃釐觀觀主的話:要有耐心,一定要有耐心
!
樓上燈光熄滅,所有聲響靜止,整條街都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裡。
侍衛們憑藉練過的夜貓眼,看著懷王在一品香點心鋪前來回踱步,不知疲倦般,一直到夜半時分,才往街頭走去,王府車馬停在那裡,人不動,馬不驚,靜悄悄仿如一群雕像,若是有誰半夜走出來遇著這群人,指不定會被嚇出毛病。
當懷王車駕離去,多福街一處街角閃出一條高俊的身影,白色錦袍不時閃爍出一兩道珠玉暗華,他抱臂而立,安靜地立在街角,注視著對面那個令懷王久久駐足,不捨得離開的店鋪。
王府酒宴熱鬧奢華,召來待客陪飲的都是極有身份的官員和雅士,齊英卻很不滿意,懷王身份尊貴,這無可置疑,但他不能夠如此倨傲,從始至終都不拿他這個小舅子當回事,說話盡是敷衍的語氣,就連酒席上他也是如坐鍼氈般心不在焉,很勉強地捱到酒過三巡,也不解釋原因,道聲得罪,人就消失不見了。
齊英也尋了個藉口離席,在王府內轉了一圈,悄然潛入懷王祕院——倒要看看這位王爺姐夫到底在忙些什麼!
不宴飲陪客,不出府尋樂,那總該進內院陪陪妻兒吧,也不進去,那就蹊蹺得很了。
他藝高膽大,更是軍中斥候營出身,避開王府侍衛對別人來說並非易事,對他來說卻不算難事。
懷王沐浴更衣後帶著侍衛們匆匆出府,齊英一直尾隨,暗中守了他半夜。
那小樓上女人孩子的歡聲笑語很悅耳,這麼一戶不起眼的尋常人家,與顯赫的懷王有什麼關係?值得他在那門前流連忘返。
第二天,懷王醒得略遲,起床洗漱後坐在院子裡飲茶,賀金堂進來稟報一些事務,最後才說到多福街侍衛輪值情況:
“點心鋪早起營業,明珠帶雪狼在門口跑著玩,不少男孩圍著他轉,想是昔日夥伴,說著話很高興!”
懷王從睡醒睜開眼就想著香香和明珠,心裡像揣著一團火,壓抑好久才打消大清早跑去騷擾一品香的念頭,又想直接將那對母子弄進王府來算了,但他腦子裡牢記著蕃釐觀觀主的話,覺得老觀主是對的,唯有忍耐,慢慢來吧,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
他微笑點頭:“他們母子今日要上街集……”
香香說的:大出血,瘋狂購物!
這女人,不僅會騙人,還怪話連篇,不就花幾兩銀子嘛?什麼大出血!
“給大槐買新衣新鞋,想來這點銀子她是有的,先不管那些,最要緊保得母子倆平安!再有,看好奉仁藥堂那姓汪的,儘量不讓他打擾點心鋪,還記得梅小姐吧?仍裝做梅小姐的人攔下他!再找幾個多福街上閒得無聊的婆子,給點好處,將奉仁藥堂汪少東與梅小姐已訂親,好事將近的訊息發散下去,越快越好!”
“是!”
賀金堂剛覺好笑,馬上又收斂起臉色:“還有件事回稟王爺:也不知是巧合還是特意所為,昨夜武勝將軍尾隨我們去了多福街,王爺離去之後他才現身,可能是沒料到尚留有人值夜守護一品香,他幾次想靠近門店,最終未動!”
懷王微微眯起眼,目光冷洌:“傳我的話,若再有這樣的事,多叫上幾個人,捆住了狠狠揍他!不是說他武功高本事大麼?你們儘可以拿他練練!”
“可是,爺,他是丞相府大公子,齊側妃那裡?”
“都有我,只管做去!”
懷王臉上戾氣加重,說不出的惱火厭煩。
懷王昨夜沒進後院歇息,蔣側妃一直等到後半夜,不見王爺到來,反而打聽到王爺從外邊回府了,大感不妙,有心往王爺書房去,又怕被那些討厭的冷麵侍衛攔住,實在丟份,自家王爺脾氣還算好,平日總是笑容明朗,難得見他生氣,對女人疼寵寬容,有求必應,但就是一點不好,他規定妃妾們不能做之事,就一定不能做,絕不通融。
她很不甘心地躺下眯會眼,一大早趕緊起來梳妝打扮,身邊柴媽媽自去廚房敦促做了幾樣精美早點,裝在描金繪彩的漆盒子裡,讓丫頭們捧好,簇擁著蔣側妃送到前院書房來。
運氣不好,沒能僥倖進院子裡,懷王傳出話來:蔣側妃辛苦了,去齊側妃那裡侍候著吧,一會本王也過去,共用早飯
。
齊香兒夜裡睡不好,至辰時三刻才起床,為等吃這一頓早飯,蔣側妃忍氣吞聲,餓了一早上,懷王卻不可能餓著,應該在前院吃過點什麼了。
蔣側妃猜得沒錯,魏總管從一品香取了點心回來,先經過懷王那裡,被他洩憤般吃掉一大半——王府訂做的點心,從製作到蒸熟裝盒,都是香香親力親為,一絲不苟地送交到魏總管手上,魏總管不敢讓齊側妃出什麼意外,她更加不敢!
懷王咬著點心,就當咬到了香香——叫她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不管兩個人之間是什麼樣的緣份,到底相對一夜,她竟然半點不認得他,對他毫無感覺,真是太可恨了!
誰都能看出兒子和自己長得像,偏她做孃的看不出來,這叫什麼眼力啊?
齊英由府史陪著在前堂花廳用早飯,府史代王爺抱歉,才出遠門回來,總得陪陪側妃,只好冷落武勝將軍,齊英無所謂,一家人團聚最重要,只要姐姐高興就好。
用過早飯,齊英即走出王府,並沒帶隨從,在豐陽城幾條大街上閒逛,甩掉後頭尾隨的王府侍衛,徑直往多福街走去。
他對那點心鋪感興趣,一是因為懷王,二是,那點心鋪里居然有狼嚎聲傳出來。
沒聽錯,確實是狼嚎,多年防守邊關,他不至於連狼嚎狗吠都分不清,北疆荒漠草灘他熟悉得很,和狼打交道的次數不計其數。
還沒走到多福街,齊英迎面遇見了一頭身姿雄健、通身雪白的雪狼。
雪狼身上被放置了兩個大包袱,一名素衣女子牽著個男孩,邊走邊說說笑笑,男孩的一隻手不時撫摸一下走在身邊的雪狼,雪狼便蹭蹭男孩,溫馴而耐心地陪著這兩人在街上逛遊。
狼性狂野凶殘,桀傲不羈,即便是被馴服,也極少有甘於被拘束和負重受累的,尤其是雪狼,被譽為狼中貴族,竟肯為他們馱包袱,真是奇蹟!
聽著女子和男孩的笑聲,齊英確定他們就是昨夜那間小樓上的母子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