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個黑洞般的出口不到幾步時,身後呼嘯的風聲疾撲追上,菲利猛然把她撲到在地上。
“你怕了嗎?”他死死壓住她,眼裡是跳動的挑釁,“怕你那曾經拼命嚮往的東西?!”
顫抖著雙脣,馨澤忽然對著他拳打腳踢,有如瘋狂的小獸:“滾開,你這個瘋子!滾回去,留下我一個人!……”
“為什麼?”菲利看著他,脣邊有絲奇異的微笑,“你不是恨我嗎?那麼為什麼不乾脆和我一起滅亡?”
看著他,馨澤的表情慢慢冷靜下來。
“就算死,我也不想和你沾上什麼關係--這樣說,你明白了嗎?”她梗著線條優美的脖頸,冷笑。
“馨澤,我就是討厭你這副急於和我撇清的模樣。”溫和地撫摸著她額前散落的黑髮,菲利微微笑了,“你永遠別想。”
用力一點點地,他壓在馨澤的身上,盡他所能,護住了她的身體。
“你不會有事的。”菲利喃喃道,做著他一生中最莊重的承諾。
“大西洋底最深的海溝裡出產的珍珠粉,歐洲皇家花園裡培育提煉的蘆薈汁,最普通卻上好的西紅柿醬,還有--地下城的血族魔法師精心提煉的植物混合汁液。”
“什麼?”茫然地低喃,馨澤完全反應不過來他莫名其妙的話。
“塗遍你全身的藥油的成分。”菲利的話語,說不出得輕柔,卻字字讓她驚心,“都是有防晒功能的好東西。……”
四周忽然陷入黑暗,黎明前的最後一刻,如同夢魘,再次浮現。
不,她不要看陽光了!不要不要……
心裡狂呼著,可喉嚨卻象被什麼卡住了一樣,發不出一個字。
沒有再彷徨的時間,東方的地平線,忽然現出一片淡淡的美麗金黃。第一縷陽光終於象每一天清晨一樣如約而來時,吸血鬼之王用盡全身的能力,在他和馨澤的身上,結起防禦的能量之牆,抵禦著對血族來說致命的陽光。
清晨的,微弱的陽光。……
如此柔和而無害,卻已經讓黑夜裡最強大的血族之王,感到了渾身如落沸油般的劇痛。
靠著最後的意識,他看著身下一臉震驚的馨澤……她沒有看向東方太陽昇起的方向呢,那黑曜石般專注的眼光,全部落在自己的臉上。
這最後的一眼,讓他心裡忽然放鬆下來。身上那無法言說、錐心刺骨的巨大痛苦,似乎也被忽然升起的喜悅沖刷得一乾二淨。
“馨澤,我愛你。……”他動了動嘴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那一刻,馨澤忽然有種錯覺--這個一向陰冷地笑著的男人,臉上的微笑是那樣完全沒有陰霾,燦爛地有如東方越來越明亮的陽光。
……“澎”的一聲巨響,人界和地下城相連的結界出口中,掉下兩個緊緊擁抱的身影。
太陽已經初升,斜斜的金黃光線從結界的入口照了進來,映著血棺群一片明亮。
在昏迷中,菲利身邊的結界依然存在,緊緊保護著他和馨澤。馨澤戰慄地抱住了身邊的人,向著四周慌亂地望去。
菲利的守護棺在哪裡?她焦急地四下找尋。
那裡!最大最威嚴的那一隻!
忍著身上的灼燒感,她用盡全力將昏迷的菲利拖到那口純黑的棺材前。用力掀開棺蓋,把菲利推了進去,自己也隨即跳了進去,緊接著,從裡面合上了棺蓋。
漆黑一片,陽光被完全遮擋住了,刺眼而灼熱的感覺瞬間消失。只剩下安靜詳和,是的,……這才是令血族們覺得最安全的所在。就算是她,也在這從沒呆過的恐怖地方,感到了從沒有過的安心。
雖然漆黑重重,但是,她的眼睛,居然可以在這一片暗色中,清晰得看見身邊的事物。
“菲利?”她顫聲喚,看著眼前雙眼盡閉,了無生氣的吸血鬼之王。
菲利的身上,焦灼一片。從小被鮮花精油和處子鮮血精心保養的皇族身體,現在已經被狼藉的燒傷佈滿。
“你醒醒,醒醒!……”她一聲聲地輕喊,可菲利的氣息,依舊黯淡。
輕輕觸控過去,菲利的身體,散發著古怪的高溫;鼻子裡,原先熟悉的男子氣息已經被焦糊的味道替代。
--陽光的威力,絕非一個血族能夠自不量力地抵抗。
他要死了。……他要被剛才照射在他身上的陽光殺死了!
就在她心裡正瘋狂地響起這樣的聲音時,棺材裡,似乎發生了某種奇怪的變化。
黑沉沉的氣流,在他們身邊忽然流動起來。黑沉沉的漩渦慢慢形成,中心正對著菲利的心窩。源源不斷的能量在棺材中聚齊並且壯大,灌輸進菲利那受傷嚴重的身體。
驚訝地張大嘴巴,馨澤的心狂跳起來。--血族的守護棺終於發揮能量了!
銳利的目光,在暗黑的空間裡,清晰看見菲利身上的傷口,慢慢起了變化。灼傷的面板,一點點地,似乎顏色變淺了,血棺裡,焦糊的氣味也在漩渦裡漸漸消散。
屏住呼吸,馨澤一眨不眨地看著昏迷中的菲利。
一片靜寂。她甚至能聽得見那些一個個小小的傷口連線起來,再緩緩癒合的聲音。
就像是春天時,仔細伏在草地上可以聽見小草從地下鑽出來抽芽生長一樣;這個時候,馨澤覺得聽見了菲利生命復甦的聲響。
心裡有什麼怦然落下,欣喜的放鬆後,馨澤的腦海中,一片短暫的震驚和混亂。
他會活過來吧……應該會的。
可是,他憑著什麼,敢肯定自己會在最後的時刻把他救回結界之下呢?又是憑什麼,會以為她一定會把他帶回血棺來?
他難道,不怕自己趁機殺了他?!
“馨澤,……我愛你。”耳邊那句最後的表白像是魔咒,一遍遍地,響在她耳邊。
就是因為說了這樣一句話,他篤定自己,會這樣原諒他嗎?是這樣嗎?!
渾身顫抖起來,她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有很多情景輪迴閃過,一幕接著一幕。
……
和他有著最親密的**接觸長達五年,卻沒有真正侵佔她的身體的男人;
將她桎梏在刑架上,堅決而瘋狂地咬穿她喉嚨的男人;
溫柔地將自己的手腕伸到她嘴邊,用自己的鮮血餵養她的男人;
用調笑的手段騙她塗上全身的藥油,把她帶到人界來的男人;
用必死的決心來滿足他親手剝奪的夢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微笑著說愛她的男人。……
寂靜無聲的血棺裡,是什麼悄然溼潤了她的眼角,連帶著臉頰上,有絲狼狽的溼意?……
“馨澤……你還好嗎?”耳邊,有聲音在輕輕響。
震了一下,馨澤在狹窄的棺材中轉頭,呆呆看著菲利不知何時
睜開的眼眸。那幽藍深邃的眼眸是如此熟悉,雖然黯淡無神,卻仍然讓她在這一刻猛然加快了心跳。
“我沒事。”半晌,她吐出一句。
“啊……沒事啊。”輕輕笑起來,菲利虛弱的聲音小得像是嬰兒。困難地四下打量了一下棺材,他的手掌按在了一邊自己的名字上,輕輕撫摸那個鮮血鐫刻的名字,他臉上有種安心的表情。
“很久沒有來這裡待著了,小時候我總是喜歡偷偷跑來這裡玩,和菲麗思一起。”他的聲音柔如羽翼,回憶著遙遠的童年,“可是母后發現了,把我們狠狠責罵了一頓。她說……我們血族的守護棺裡的能量是有限的,要用在最需要的時候,不能動不動就開啟它。
“那時候,我還很不服氣--我菲利的一生,怎麼會遇見那樣的事?有什麼人什麼事情能將我傷害到這麼狼狽?狼狽到要用動用守護血棺來修養生息?”他的聲音雖然依舊很輕,可是,卻已回覆了一點隱約的傲然之氣。
“可是,現在我知道啦--就算是我,也的確有需要它的一天。”他嘆氣,屏息忍受著身上的傷口一點點癒合時帶來的古怪感覺,很疼,很癢,還有點奇怪的燃燒感。
並肩和馨澤躺在一起,他的臉上有種不常見的寧靜:“三天吧。……”
“什麼?”馨澤不解。
“我說,我們大約要這樣躺在一起三天,才能離開。”他微笑,神色由初始的萎頓變得有點快樂的樣子,“馨澤,這是你第一次這樣子和我躺在一起。”
“不是的,我們曾經這樣躺在一起很多次。”馨澤漠然開口,語聲忽然變得尖刻,“菲利陛下,這五年來,你每一天都傳我進你的寢宮,在我服侍完你以後,你最喜歡抱著我入睡--這你不會忘記了吧?”
窒了窒,菲利轉頭,緊緊盯著她。
“那不同的,馨澤。我似乎覺得,現在的你,是心甘情願躺在這裡陪我的。”他原先語氣中微微的快樂裡,摻雜了若有若無的悲傷,“告訴我,這是我的錯覺嗎?”
靜靜迎著他的眼光,馨澤的目光變得冷漠。又或許,它從沒熱情溫暖過。
“是的。的確,是你的錯覺。”她淡淡道。
菲利陛下無緣無故失蹤了三天,終於又神祕地歸來了。
關於他時如何和馨澤一起失蹤,以及失蹤的這幾天去了哪裡,皇宮的總管以及其他人等,都很識趣地選擇了裝聾作啞。
和往常一樣,已經不再是人類的馨澤,由於無處可去,依然以一種曖昧不清的身份居住在了皇宮--這本也是正常的,按照慣例,被血族改造成了同類後,這樣新生的血族大多成了主人的隨從或者專屬的奴隸。
不跟隨著主人,又能去哪裡呢?……
只是每個人都能看得出,馨澤的存在,並不是被人當作奴隸或者隨從。
菲利陛下,似乎越來越樂於向所有人暗示或者明示:他對馨澤的感情,已經遠遠超過了對待低等的專屬奴隸那麼簡單。
比如,馨澤現在已經擁有了和所有的貴族一樣的自由,可以隨意地,出入皇宮裡所有的重要所在。
“從今天起,所有人必須給予他足夠的尊敬,--就像敬畏我一樣。她要去哪裡,要吩咐些什麼,都必須照辦。”這是菲利陛下的原話。
所以當馨澤出現在皇族的議事大殿外時,看守的侍衛立刻深深地彎腰,鞠了一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