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在京城人而言是一個極為重要的節日。
這日,家家戶戶都要做重陽糕全家分而食之,還要插上香氣濃烈的茱萸。中等以上的人家,往往都會傾家而出到郊外“踏秋”,登高望遠,盡興而歸。
至於豪富權貴之家,則向宮中習俗看齊,每家幾乎都設“賞菊宴”。父子夫妻,齊坐一堂,飲酒賞花,不亦樂乎。
宮中的“賞菊宴”,是由後宮之首楊太后牽頭主持的。在重陽前三天,能被邀進宮參與賞菊的宗室女和官宦貴婦、千金就會收到宮裡送來的請柬。裴夫人聽得和若春一起進過宮見了太后的盧家千金、孫家千金都已經收到請柬,而自家卻沒有訊息,就知道若春被宮裡徹底放棄了。
原先心心念念,就盼著女兒不要被選進宮。如今真的心想事成了,裴夫人卻是滿心苦澀。
若春的終生大事,說不得就這樣被耽誤了!
裴夫人怕女兒聽說了什麼閒話傷心,便不敢在家人面前露出什麼愁苦神情,強打著精神張羅家裡的“賞菊宴”。
裴侍郎的兩個妾室劉氏、霍氏和大兒媳婦柏氏,都幫著裴夫人準備家宴。和其他官宦人家一樣,裴家的屋舍庭院也都擺滿了金黃的**,滿堂喜慶。若春帶著長兄裴譽的孩子士駿、娉婷一起在後花園玩耍,跑出了一身細汗。
裴夫人看著女兒無憂無慮的模樣,更是心酸難耐,勉強扯出笑容呼喚女兒入席用飯。
因為是節日家宴,全家人都上了席,連裴侍郎的兩個妾室也都在下位添了座位。
關於若春的那些閒言,在座的只有裴侍郎夫婦知曉,其他人都是一概不知。因此席間倒是一副和樂融融的歡樂情形,裴侍郎跟妻妾兒女們邊吃邊聊了幾句,忽然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唉,不知二弟一家如今在巴蜀過得可好?”
裴家長子裴譽也在京中為官,不過還只是品秩較低的小官兒:“譽兒聽說二叔現在官聲極好,將應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巴蜀送過來的邸報上都寫著呢。”
“二叔家的雪姣,只比若春小半年吧?現在應該也長成大姑娘了。”裴夫人接過兒子的話說,又對若春說:“還記得雪姣小時
候,最喜歡和你玩兒了,你們姐妹倆好得就像一個人似的。”
“嗯,是呀。”若春心不在焉的應了一句,專心對付她碗裡那隻鮮美的螃蟹。
柏氏是見過這位雪姣堂妹的,當下也笑著說:“是呢,雪姣那時常常鬧著要喝若春睡在一處,倆人不知哪來這麼多悄悄話說,天天說到三更半夜的不睡覺。”
“若春,不如過些天我跟你去一趟巴蜀,探望探望你二叔和你雪姣妹妹可好?”
裴夫人看似無意的說出這麼一句話,其實暗地裡卻捏了一把汗,生怕女兒生出懷疑來追問她宮裡的事。
幸好若春一聽要去巴蜀,興致倒是很高:“好呀,我早想出門逛逛了!難得母親肯帶我出去走動呢。”
裴夫人以為若春不知道宮裡的事情,鬆了一口氣,趁熱打鐵望向裴侍郎:“老爺,你看……”
裴侍郎呵呵笑道:“去看看也好!你不老是也念叨著想和弟妹敘敘?”
一開始裴譽和柏氏幾個還以為父親在說笑。誰知第二天裴夫人便真的開始準備起行李來,連一向都不怎麼理會家務的裴譽都感到這件事裡透著古怪。
不過,柏氏很快也聽到了外界關於若春的傳聞,悄悄告訴了丈夫。
性情溫和的裴譽聽到之後也忍不住勃然大怒:“是誰在搗鬼,這樣說妹妹!哪來這種事,純粹是造謠!”裴譽對這個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妹妹非常呵護,哪能容妹妹受這等委屈?
柏氏趕緊拉著丈夫讓他低聲,她的揣測和裴夫人不謀而合:“聽說,是白貴妃為了讓妹妹落選……”
裴譽聽了妻子的話,只得把怒火憋在心頭。這又勾起他另一樁心事來——他和白家在戶部的一個小官兒也曾起過沖突,雖說那只是白家的一個旁支子侄……莫非妹妹被白家算計,也有自己的緣故在裡頭?
“唉,既然如此,去二叔那頭避一避也是好的……”裴譽理解了父母的無奈之舉。
家裡父親兄弟為自己謀劃打算,若春表面上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出來似的,每天還是樂呵呵的。其實她早把眾人的行動都看在眼裡,有什麼不知道的?
對於裴侍郎
夫婦感到發愁的她的婚姻問題,若春卻高興得睡覺都在發笑。嘻嘻嘻,太好了,不用擔心有人上門提親啦!
去巴蜀玩?那也好啊……聽母親說,這回可是坐船去呢!
只是,離開了京城,還能再見到那個小和尚嗎?
裴夫人的行動很迅速,應該說太迅速了。在重陽之後第三天,就準備好了出發的一切行李,就像是早早便做足了籌備一般。
若春讓人給紅霜和慧兒送了信,告訴她們自己要離開京城一段日子。她沒想到臨行前一天晚上紅霜和慧兒竟聯袂而至,親自來為自己踐行。
“怎麼突然就要去巴蜀,之前一點訊息都沒聽說過?”
紅霜顯然很不捨得若春離開,向來都是滿臉笑容的她難得的嘟起了嘴兒。她在女學裡也沒什麼朋友,情同姐妹的若春一走,她就孤單了。雖然還有慧兒在,但兩人又不在同一個學堂裡上學,總不是那麼方便。
紅霜又拉著若春說了好一陣子的話,看了看周圍沒長輩,就從懷裡掏出一把用紅綢子包著的細短小劍遞到若春手裡:“給你!”
若春好奇的將這把巴掌長的小劍從紅綢裡抽出來看了又看。這劍雖小,劍鋒上卻閃著秋水般的寒光,連劍鞘的做工也極為精巧,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這把魚腸劍是我從北疆帶回來的,送給你防身吧!”紅霜慷慨地說。
若春曉得紅霜為人豪爽,這劍雖然價值不菲,但在她心中卻是比不上自己這個知己好友的。既然她有心相贈,那自己也不必虛情推脫,反正她這份情自己記下就是。
“好,謝謝你了!”若春將小劍拿在手中不住比劃,竟有些愛不釋手。
慧兒眼中的憂色卻不是因為要和若春離別。她低聲問若春:“若春妹妹,今日的情形……你早就想到了是嗎?”
“什麼情形?”若春嘻嘻笑著:“姐姐不必為我憂心,我快活得很!”
慧兒欲言又止,終歸沒有再開口,只是輕輕的嘆了口氣。
次日,裴夫人帶著若春,還有勞毅、青瑤、錦雲等十數個家人奴僕,在薄薄的晨霧中登上京西碼頭的大船往西南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