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一切都已成往事。如今沒有人會把小叔和那年的鄭鴻老師聯絡在一起。如今,他只是一箇中規中距地上課,下課就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中年人,是的,其實他不過38歲。有很多人在這個年齡風華正茂,但是他老了,他的臉上明白地寫著“得過且過”四個字,他得憑藉寬大的衣服來遮掩自己的肚子。
我坐在深夜的書桌前,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無意識地划動著滑鼠。
沒事的時候,我喜歡去龍城一中的學生論壇上逛逛,看看這幫精力過剩的孩子們一個個隱藏起真實身份,罵老師,罵校長,罵高考。有時候罵得妙語連珠,逗得我笑到肚子疼,不由得感嘆我的學生們其實比我聰明。只不過我從來不會註冊馬甲上去發言或者湊熱鬧——不是沒有老師喜歡這麼幹的,但是總是被學生們毫不留情地揭穿。我有我的原則。我沒有任何理由不尊重這些孩子們,但是該保持的距離必須保持。聰明地用合適的方式保持不同身份之間的距離,是維繫任何一種社會關係的精髓所在。——其實這都是小叔教給我的。他什麼都明白,但是什麼都懶得經營。
然後我就看見了那個帖子的標題,“說說鄭鴻老師”。
我開啟,一層樓一層樓地,饒有興致地看學生眼裡的小叔。這個帖子不夠熱,回的人很少。我的小叔在網路不普及的年代裡也是風光過的,網際網路蓬勃了,在它存在之前的良辰美景就黯淡了。現在這寥寥幾個帖子,無非是說小叔為人散漫,什麼事情都不著急,還有人說小叔上公開課都遲到過,並且無視後面的校長鐵青的臉。沒有人說小叔講課精彩,卻有人抱怨他的課無趣,說他從來不鼓勵標新立異一點的作文。唯一讓我心生安慰的是,有個帖子說不管怎樣鄭鴻老師講文言文還是好的,深入淺出,看得出功底,比別的語文老師都強。我苦笑,鄭鴻老師的精彩處怎麼只剩下這一點。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最後的一個回帖。
“你們知道嗎,十年前鄭鴻老師是龍城一中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後來不被學校重用是有原因的。那是一個類似瓊瑤阿姨的故事哦。鄭鴻老師跟女學生談戀愛,從此名聲就完蛋了,還因為這件事情離了婚呢。”
我的腦袋“轟隆”一聲炸開了。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眼前的景物像是影象出故障時候的電視機,一片灰白的,由無數斑點組成的雪花在我腦子裡嗡嗡地響。人,想要保守一點祕密,還真是不容易。
“哥哥,哥哥。”正在我六神無主的時候,鄭南音在外面敲門。
我下意識的反應居然不是關掉網頁,而是關掉了電腦的電源。按著按鈕的時候發現手指居然在輕微地顫抖。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慌亂來。
“鄭西決!”這個丫頭在家裡的時候就原形畢露,“我數三下,你再不開門我就闖進來了,我可不管你穿沒穿褲子。”
“一,二,二點五——”我“忽啦”一下把門打開了。她笑嘻嘻地看著我,兩隻手放在背後,身上穿著一件印著麥兜頭像的小睡裙。
“鄭南音,”我咬牙切齒,“你長大以後會是個潑婦。”
“月考考卷發了,請家長簽字。”她依然笑眯眯的,怪不得我說她會變成潑婦的時候,她沒有跳起來打我,原來她是求到我頭上來了。
“找三叔三嬸去。我不是你家長。”我惡狠狠地說。
“不行。”鄭南音使用她一貫的無辜的口吻,“我們劉老師說了,他要看見鄭老師的簽字。”
我開啟一看,愣了一下:“78,還行啊。比我想象得好。”
她笑得更加無辜:“我也覺得還行,不過滿分不是100,是150。”
“什麼——”我對準她的屁股踹了一下,“你還有臉說。”
“我去校長那兒告你,你打學生——”她委屈地瞪著我,“誰讓這個考卷設計得這麼糟糕嘛!非得折過來折過去的,我就是這麼折來折去的時候不小心把兩面沒做的題摺進去了,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