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都要說,到不如一下道了乾淨。”脣邊帶著玩味的笑,嵐宇被一群人簇擁著立在門前,子漪怔忪的仰望,昏暗的光線,揚塵的微風。那人卻不受任何影響的傲立其中,單純的眼神一如他們初見,乾淨到挑不出任何雜質。
“爺…”馬上就要落雨了,本陰雨天寒毒之苦就折騰的厲害,如今要是淋了一絲半點,沒有幾月絕對難以恢復。陸影眉頭微撇的站在嵐宇身後,眼神輾轉著在對面而立的兩人身上來回,欲言又止。
“怎麼?沒話要說麼?”對身側之人的規勸置若未聞,嵐宇一瞬不瞬的鎖著兩步外的女子,心中明知道她是來做什麼,可在沒聽到她親口說出之前,仍隱隱掙扎著不甘。
她也許是來感謝的……清澈的眼眸不知怎麼就染上了迷濛之色,他靜靜的望她,遠離塵世,只是那般純淨的望著,不夾雜任何計謀心思,一眼恍惚便是千萬流年。
“讓我見他一面。”面對著那灼灼的眼,不知怎麼心底就微亂起來,波動粼粼。子漪斂眉垂首,態度是嵐宇從未見過的卑微,甚至帶著乞求。
“……”半晌無語,笑卻是再難掛在臉上。門前直立的男子陰沉著面色落睫,勁風毫不憐惜的攜著風沙掃過他的側顏,蕭索撕扯,碎髮凌亂。“就這些?”
還不死心……他耐著性子追問,妄想著從那單調的隻言片語中尋出些留戀的意味。
“是……”
簡短到根本無跡可尋。階下女子面容清冷的站著,殘陽馳風,映襯得她越發出塵絕美,好似沒有任何人間情緒。
“好!真是好極了……”嘲諷的揚笑,心中卻無法抑制的迅速冰封,半絲暖氣都無。嵐宇緩緩的來到子漪面前站定,兩人間的距離瞬時衣角相觸,呼吸可聞。
“安佳氏.子漪,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眸中的痛楚毫不掩飾的傾瀉而出,他抬手替她拂去臉上的乾涸淚痕,冰涼的手指劃過那潮溼未乾的痕跡,點點寸寸都猶如針扎,直插進心裡血流不止。
“既然你這麼愛他,為了他不惜放棄生死,放棄尊嚴。那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做到何種地步…”猛地將她拉進懷中,貼耳低喃。他聽著自己心底似有什麼東西破碎,聲音喧譁著此起不斷。絕情嗜血的雙眸狂風驟起,翻天覆地,咆哮著淹沒了周遭一切。
“竹霧,大敞著宮門,天未晴不準閉。”不再遲疑的轉身即走,僅留下一股淡淡的藥香輕駐停留。子漪惶然的跟著那抹氣息抬頭,渾濁的視線中,爛漫的雪白梨花凝霜般旋轉飛揚,覆滅了天地掩埋了枝頭,卻怎麼都遮擋不住那抹深邃的幽藍,孤寂清冷,扎眼莫名。
“非要這樣麼?”沒跟著一起春巡,對著其中細枝末節自是瞭解不多,陸影一襲青衣著地,翩然轉頭,眸中滿是無奈痛惜。
“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不是麼?”這所有的一切在她來到這個時代時便已全部書寫完畢,她曾試圖改過,可後來才發現,徒勞……一切都是徒勞。
“為何不認真看看他在想什麼?他從來不在你面前遮掩情緒,處處為你著想,步步為你安排,可你卻一次都沒有……沒有抬頭看過他。”
“……”方才那賭氣的聲音還遍遍的環繞耳邊,子漪不言語的低頭,心底一片潮溼,這才恍惚的發覺,她和嵐宇之間的牽絆早已猶如雨後竹田,瘋長到了無法收拾的程度。
“回吧,若看到你受苦,可能他會比你更難過,別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傷他的心,他已經承受了夠多……”話音還未落盡,空中的疾風便無形無聲間悄悄隱去,沉悶彰顯著愈發濃重。陸影后知後覺的抬頭望天,狂卷的烏雲猶如張牙舞爪的怪物,咆哮著從天際降下,撕裂了皇城宮牆,淹沒了琉璃金頂,剎那間,只剩灰黑色的石地,還依稀能辯得輪廓。
他們要這般互相折磨到何時?心底默默的輕念,他回首,望著陰霾天際映襯下依然筆挺站著的女子,衣闕漫垂,面色蒼白。
“都一樣固執……”含糊的自言自語,他嘆息著轉身離開,天際,豆大的雨幕片刻後便張揚的灑落,先是染黑了灰色的宮磚,再接著整個皇城都被籠罩其中,望不見絲毫華麗,只見灰敗。
“小桃小九,回去候著吧!”迎往接送的步輦隊伍早耐不住雨澆風吹稟了撤離,子漪沒有回頭,心中卻清楚的知道,小桃小九片步未離,仍默默的守在自己身後。
“小姐守著,身為奴婢,我們哪有先回的道理。”刻意放大了聲音卻還是被大雨沖刷的飄忽輕渺,小桃甩了甩臉上的水跡凝視子漪的背影,眼中不自覺便續上晶瑩,混合著雨水一同落下。
“……別意氣用事。若是連你們都病了,還有誰能照看我?”
“主子……七爺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看咱們笑話!咱們又何必……”不忍的規勸,小九遙遙望了眼遠處的大殿,悽靜如墳,沒有半個人走動。
“別說了!回吧!去宮中幫我準備好外出的男裝,還有醫具。”眼神堅定的穿過宮門望向那不斷呼扇造響的殿簾,子漪緊抿已微微泛紫的脣瓣,雙眸異常清亮。她在賭!賭他願意為自己改變決定,哪怕只是讓她見他一面,兩人一同命赴黃泉也好。她要求的不多,真的不多。只是一個告別,僅此而已。
“主子!”
“退下吧…小桃小九。”
不知何時開始就已站在了他們身後,憐香瞅了瞅身側男子的臉色,心中為難卻還是忍不住的出聲勸慰。
“我也是同一個宮裡出來的,不會這樣看著主子受苦。”知道兩人肯定有話要說,她機敏的上前攙了小桃就走,順帶著用眼神點了點仍舊不動的小九,見他明瞭的跟著自己一同才放下心來。
接連的雨幕越發濃重,已密集到近在身側都看不清容貌的程度。嵐致無聲的立在子漪身後,看著她長髮粘連,雨滴快速的順延著從上面滴落,啪啪的落在地上,蕩起圈圈漣漪。眉心皺了又皺,拳頭握了又握,終是無法蔑視,沉痛開口。
“放棄吧!”不忍的上前一步,傘也全部罩在了身前女子的頭頂。他放任著雨水啪啪的打在自己身上,視線卻一動不動的只固著她,不移動分毫。“如此侯著也是徒勞…”哥哥的想法他從來都看不透徹,不過這次卻是格外明瞭。他想試探她,確定她到底屬於哪邊,眷戀哪邊!現在,答案再明顯不過。
“……”只微微張口,雨水便傾灌著湧入口中,滿是腥氣兒。子漪固執的搖了搖頭,身上的雨珠便隨著弧度綻滿了四周,晶瑩璀璨。
“他到底是哪裡好?值得你這般為他!”頓時眼中便興起了殺意,嵐致緊緊攥著手中的傘柄,頭一次這般痛恨自己的軟弱,只能旁觀,卻不能改變任何。
“呵……是啊!到底是哪裡好呢?”從她方來,他便不停的針對自己,處處為難,筆筆刁難。可感情就是這樣,找不到一點理由,愛了就是愛了,直到心死的那天,都沒有人能找出理由,盲目痛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