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交替。整個皇城都像是被水來回沖刷過一遍,細細一嗅,滿是清新的泥土芬芳,直入心懷。
嵐軒僅穿了單薄的棉布衫子立在院中,雨勢剛過,空中的毛絲兒仍將就著不停,淅淅瀝瀝,如小女兒般纏綿。清冷的仰著頭,目光卻茫然的不知是停留在了何處,他守望者似的亭亭立著,肩角已沾了不輕的潮兒氣,可仍舊一動不動,仿若雕塑一般。
“爺…”輕輕的喚了聲,臂上的披風已掛了半天,可見他好似在想著什麼也沒敢輕易上前打擾。方合半弓著身子立在幾步之外,順著嵐軒抬頭的弧度望去,泛著潮斑的灰牆邊,一株清秀山茶乳白嬌嫰,兼在半黃枯萎的浮葉中,道不出的別緻。“爺若是喜歡,我命人挪進來可好?”
院後的景舒丫頭最喜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不知從哪裡尋來了好些四季花種,恰在爺的院子外培植,四季皆有不同鮮花競相綻放。
黯淡了眸色垂頭,嵐軒一言不發的收回視線,實在望花,可心底卻因它想起了別的。脣邊淒冷的浮上一抹秋色,他刻意忽視胸口中那一直鼓譟的隱隱痛覺,一轉身,已是別番神采。“不用……它自有它的去處,院中拘謹,倒是外面更自在些。”一如他和她一般。他的懷抱這般狹隘,若真硬留了她,怕只能招來憎恨。
“爺……後堂那位正在門口候著,說是中秋將至想問問爺的意思,需不需要準備些什麼?”正福晉,在府中是個忌諱,雖然爺從未交代過,可是眾人都心知肚明,從沒人敢妄自議論半句。
神色依舊是方才那般清清淡淡,沒有絲毫變化。嵐軒麻木的回頭朝院門望了望,深紅色的木門後,一襲桃粉色的裙襬隨風起舞,彩蝶般絢麗。“讓她顧好自己便可。中秋宮宴……”話到這兒沉吟,他若有所思的低頭,早已想好多時的告病緣由兜轉在口,卻是怎麼都吐不出。那方宮廷,以他現在的身份,怕是躲得越遠越好。既已身在風口浪尖,那就要先降了勢頭,才好精心思量謀求生路。
那種環境,要引人注意太簡單,難就難在怎麼靜默無聲,毫無洞悉得便獲取自己想要的。可……他有多久沒見她了?她還好麼?
“爺?”見話只說了一半便猛地出起神來,方合提醒的上前一步,這才敢動手幫他把披風披上。
“我身子不適,就只去給太后請個安便是。至於家宴,讓她自己去就是了。”停了半晌,仍是沒壓住心中想見她的念頭,他輕輕的回,眉宇間帶著沙幔似的期待。
“王爺?您難道就這麼討厭池恬麼?”方聽著話就不管不顧的衝進院來,池恬與侍衛拉扯間鬆散了鬢髻,一縷青絲落葉般凋敝垂落,搭在肩上,翩翩擺舞。
沒有露出絲毫不悅,眼神卻是比方才愈顯得冰冷。嵐軒視若無物的轉身回屋,吐出的話更是寡淡的令人心驚。“福晉言重了。”跨上階梯時一朵被風牽來的山茶花幽幽落在身前,他疼惜的彎身撿起,好似掌中那抹潔白不單單是花瓣那般簡單。“對你,本王談不上討厭,那太奢侈了。”
猛地後退一步,眼圈紅了半晌終是滑下晶瑩。池恬輕顫著身子僵在原地,恍惚間,竟覺得他瞧那花瓣的神色都比見自己時生動。
這就是她求的?
捂著紅脣不讓自己哭出聲響,她一把揮開身後跟著的侍女衝出門去,迷濛的視線中找不準方向,只知道,離開這裡便是好的。她原希望他恨自己,哪怕每次她出現時矢口痛罵,罵她陰險卑鄙,耍盡心機拆散了他們,那樣至少也在他心中留了一丁點位置!可是萬萬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結果。他空曠的眼神中,看不見她,瞧不見她,對他來說,那日大婚之後,她便是透明的了。架在高高的福晉之位上,會被遺忘至死。
同是皇城。另一處卻別樣風景。
子漪晚上雖睡得晚了,可長久養成的習慣變不了,仍舊天方亮便睜了眼睛再也睡不著。
梳洗妥當便出了院子隨心在他的府邸中閒逛。她心情不錯的這看看那瞧瞧,雨漸漸的小了,慢有將停之勢。這時賞景,一切都似被新鮮的顏色漂染過,鮮豔的直映眼底,斑斕無比。
“昨個兒去哪兒閒逛了?”她是一回來便緊著給小桃講自己遇見的新鮮事兒,可這丫頭卻支支吾吾一直不說,今個兒是怎麼都不能讓她再遮掩了去。
一步步走得格外小心,好像腳上那鞋是寶石鑲過了似的。小桃低著頭咕嚕,頭上特意帶了新的絹花,嬌豔奪人,襯得她越發輕巧可愛。“也沒什麼,隨處逛逛罷了。”
“哦?”看她那般愛惜那鞋,原先也沒瞧她穿過,肯定是新得來的,至於從哪兒來的,門道可有得問了。“昨個兒聽小梓說有位將士尋上了門,是不是子錚命人來的?”跟她打馬虎眼,這丫頭那點小九九,她可是一瞧就透。
“小姐!您都知道還問!”
“我可不知道現在還興中秋送繡鞋,懵懂的很呢!”淺淺的抿脣樂,她細瞧了瞧小桃腳上那雙繡花鞋,上好的緞子,花色也適合她的年紀,就是裡厚了些,怎麼看也是冬天穿的,現在穿早了。
臉上一紅,這方是真真惱火了。小桃嗔唸的跺了跺腳,不小心濺起了泥點,趕緊蹦了三尺高去躲。“您看您看!都是您!”
“好好!可別蹦躂了!一會兒真要弄髒了,小姐我可賠不起。”那慄昆也算是個有心的。宮中禁衛一月才輪休一次,他就打聽著來尋人出去,當真是動了真情。別的不提,就單單說這繡鞋,沒有幾個月的奉銀攢著根本置辦不下。
“哎呦,格格您可讓小梓好找啊!”一大早就奉了爺的命去請人,可兜轉了半個院子才找著。小梓眼下頂著重重的陰影小跑過來,還未說明來意,就被小桃逮著取笑了一通。
“公公也真是,這大清早便頂著眼圈兒不說,怎麼額頭上還帶著兩個亮包呢!”遠處一瞧像牛角一般,要多逗有多逗。
“……”委屈的憋了憋嘴,又想起今早幫爺洗漱時的事兒。他不過是不小心沾溼了爺手腕上的繩,爺便怒起了直在他頭上敲出兩個包才解氣。
“一言難盡。”總結來說,就這四個字最能體現深意。
小梓嘆息著搖頭晃腦,一邊引路一邊把早上爺的惡行彙報了一遍,引得小桃一路嬌笑,某人卻是紅了臉,立在飯廳門口半天都不敢貿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