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昀晟先是一怔,而後氣結:“還說自己清醒,我看你簡直是被情愛給魔魘了心竅,竟這樣白日做夢起來。他是皇帝,你怎知他心中待你是真心實意,待慕氏便是委以虛蛇?若論家世,慕氏與你旗鼓相當;若論樣貌才智,慕氏亦不遜色於你,你憑什麼有這樣的自信認定了延陵澈心中只有你一人?說不準,他對慕氏才是真心實意,對你反而是委以虛蛇。你這般實心眼地一味信他,日後是要吃大虧的。”
紀芷湮只是嘆聲氣,目光不覺飄遠,彷佛又回到了記憶中的那段美好時光,她彎脣而笑,慢聲道:“爹爹,我給不出你理由,但我就是相信。只要是六哥對我說的,什麼我都信。”
紀昀晟被她的固執堵得說不出話來,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道:“只要是他說的,你果真就信?若有朝一日他說你不再愛你了,你也信麼?”
紀芷湮凝眸想了片刻,點頭道:“若他當面對我說,我便相信。可若不是他親口所說,旁人說什麼,我都是不聽不信的。”
除卻一聲嘆息,紀昀晟再也沒別的話可說了。都道情到深處無怨尤,豈知只是未到傷心處。昔日用情愈深,他日便傷得愈重,自然心中怨恨也就更難解了。可即便今日他預見了她來日的情殤,卻已阻不了她今日的一往情深了。
“罷了罷了,你一意孤行,爹爹攔不住你,便由得你去吧。”
臨出門前,他彷佛又想起了些什麼,忍不住回頭語重心長道:“你失蹤那一天一夜的事,你不想說,爹爹亦不想多問。但爹爹只想囑咐你一句,世間男子無一不在乎自己女人的清白。即便你真的一塵不染,但人言可畏,人心亦可畏。一個男人心中一旦有了猜疑,將會比女人的嫉妒更加可怕。宮中已派來了兩位教習姑姑暫住府中,只等你身子好些了便會日日前來教導你規矩。他日相見,若教兩位姑姑不小心瞧見了你獨坐房中
垂淚的情景,難免會引來諸多揣測,如此於你的清譽無益。其中輕重,你須自個兒拿捏好。”
紀芷湮面色微微一變,眉宇鎖千愁,嘆息著回了一句:“多謝爹爹提醒,女兒曉得該如何做了。”
“哎,但願你真的懂得吧。”
門扉吱呀一聲拉開,隔著屏風,紀芷湮看見素來意氣風發的父親佝僂著背出門,漸行越遠。而待他走後,她緩緩起身拾起方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香包,拂去灰塵,細心用手將其撫平,卻有三兩滴淚急速落下洇深了綢布的顏色。
豈不知,這世間之事,往往懂得容易,要做到卻很難。她方才勸服了紀昀晟,卻並沒有說服自己的心。說不在意,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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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在廂房小住的妙儀和昭娘終於等來了相府管家的訊息,說是紀芷湮身子已大好,可與兩位姑姑相見,並學習宮中規矩。
妙儀與昭娘等了多日就盼今天,心中自是歡喜,遂問了何時可前去拜見。
管家笑著答:“我們家小姐亦早盼著和姑姑們相見了,這不,身子才好便派了奴才前來請兩位姑姑過去一見。”
昭娘笑道:“果然紀小姐是十分有心的。只是倉促之間去拜見小姐,反倒顯得我們失了禮數。還煩管家稍候片刻,我和妙儀即刻換身衣衫便隨你過去。”
“姑姑請便,奴才在外面候著就是了。”
臨出門前,只聽得身後有人冷哼一聲,不須回頭也知是那素日不安分的妙儀所為了。這幾日他奉命看著她不許在府內亂跑以免擾了紀芷湮的清靜,兩人言語間自然少不得會有衝突。尤其是妙儀那倨傲的性子,平日在宮裡橫行霸道慣了,眼裡壓根瞧不上一個小小的相府總管,說話便不甚客氣,而今見面自然更沒什麼好臉了。
管家只搖頭笑了笑便出去了,倒並不與她一般
計較。
待昭娘二人換好了裝束出門,管家便親自引了她們往雪梅園去。算起來,此番還是她們第一次在相府行走,是以一路所見皆十分新鮮。
紀氏祖籍江南,原以經商起家,販賣米糧茶葉絲綢,後期還壟斷了江北一帶的鹽鐵交易,商號遍佈天下,聲勢極大。因祖上經營有道,到了紀昀晟這一代,家底已然十分豐厚。曾有人戲言紀氏金銀如沙土,一揮一灑可成雨,君王無財此處求。財力之雄厚,由此可見一斑。或許正是紀氏一門財富積累到了一定的程度,是以到了紀昀晟這一代,家中並不乏錢財,遂起了讓他入仕之心。
所幸紀昀晟亦十分爭氣,從小識文斷字便比一般孩童聰明,少年時便已是江南一帶有名的神童。家裡見他天賦極佳,遂花重金為他延請名師,他亦十分尊師重道,多年勤勉好學,成年後赴京趕考終一舉奪魁。原本狀元郎多半會被髮派到外地歷練,因其父事先花錢打點好了朝中關係,是以紀昀晟才能留守帝都為官。而後倚仗著家族的財勢,他廣結同僚,長袖善舞,一步步打通關係接近權利的中心,逐漸贏得了先帝的寵信,終至封侯拜相的一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門生遍佈天下,風光一時。
而紀昀晟封相之後,根基漸穩,遂決定將家中長輩親友都接到帝都來好生供養,遂有了後來紀氏滿門舉家北遷至帝都的盛況。而為了感念父親和家族當初的蔭庇,紀昀晟仿著江南故居的規格建造起了一座更加恢弘華美的丞相府,請來江南名匠精心設計,耗時兩年而成。規模較之江南的故居更加龐大,屋宇陳設也更加精緻華美。江南庭院,原講究的就是一步一景、曲徑通幽的妙趣。是以丞相府中雕欄畫棟,曲苑樓臺,山石花鳥,一事一物皆極盡精緻。為求盡善盡美,紀昀晟不惜財力從各地搜樓了許多奇珍異寶放置園中,是以府中一物一石,樣樣皆不同凡品,價值不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