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倒是著實令紀芷湮頗為意外，她含笑望著下首的女子道：“果然是本宮糊塗了，竟沒有你來得有見識。你說得不錯，慕氏固然是身世堪憐，但也難掩她這些年來犯下的罪過。咱們的確不能因了一時的心慈手軟而輕縱了她，善惡有報，終究是誰也不能逃脫的。”
說到此處，她眼中閃過一絲憂傷之色，想著自己入宮以來所做的事情，也不無違背初衷內心之事。那麼她犯下的罪過，來日又將要以什麼樣的方式恕罪呢？好在這樣的心思不過是一閃而過，很快被掩下。
頓了頓，她才繼續道：“那麼，依著慕吟雪對慕吟霜的妒恨，半年之後，又是什麼事情促使她下定決心與她相認的呢？”
“是權勢。對於那些個長期顛沛流離的人而言，最能打動他們的便是至高無上的權勢富貴。而慕吟雪，無疑也不例外。在長達半年的跟蹤中，她漸漸對慕吟霜千金大小姐的富貴生活產生了深深的嚮往之情。而這一份執著痴迷，終於勝過了她心中對慕吟霜的妒恨之情，促使她與慕吟霜相認。”
“那麼，慕吟霜認下這個素未蒙面的妹妹了麼？”
“自然是認下了。”
紀芷湮詫異地望著安昭儀，愈發覺得她臉上的笑顏有些怪異，不解道：“哦，既然慕吟霜當時便認下了慕吟雪，何以慕琅至今不知自己在這世上還有第二個女兒的存在呢？何以外人從來不知慕家其實還有一位二小姐呢？”
“這，便是慕吟霜的高明之處了。”
“哦？”
安昭儀並不理會紀芷湮眼中日漸深重的疑惑，自顧笑了笑道：“皇后娘娘以為，能在慕家安然無恙地長大，甚至深得慕琅與慕夫人的寵愛，慕吟霜所憑藉的是什麼？自然不會是慕琅那點子稀薄的父女之情，也不會是慕夫人忽然而來的慈母善心。娘娘只想，慕夫人的愛女才夭折，府裡便接來了丈夫與別的女子私生的女兒，她心中會作何感想？很明顯，慕夫人對這個半道殺出來奪了自己女兒地位的孽
種是恨之入骨的。若非有慕琅和慕老夫人早年的袒護，只怕慕吟霜早已小命休矣了。而隨著年歲的漸長，她自然能從身邊僕人的言語間察知一星半點自己身世的真相。是以，相較於慕吟雪的後知後覺，慕吟霜很明顯要來得早慧和聰明得多。至少，透過這些年來的努力，她成功地討好了自己的父親和嫡母，順利地紮根在了慕家，使得自己的慕家嫡長女的身份固若金湯，無人可動搖。而時隔十年，忽然殺出一個女孩，口稱是自己的親妹妹，還想要進府來分去她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娘娘以為，慕吟霜會肯將自己辛苦得來的一切拱手相讓麼？”
紀芷湮心頭一緊，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道：“可那是她自己的親妹妹啊。”
安昭儀的聲音比她來得更快更冷：“可在這之前，她們從未蒙面。除了那張長得極其相似的臉蛋之外，慕吟霜和慕吟雪之間比陌生人並不見得好上多少。”
紀芷湮心中的震撼久久難消，指尖的溫度一點點低了下去，張著口，卻如何也不能否認安昭儀所說的雖然殘酷，但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那麼，慕吟霜想必使了一番手段，將慕吟雪給藏起來了吧。”
安昭儀點頭，眼中泛起冷冷的笑意，“不錯，姐妹相認的那一刻，憑著與自己近乎一模一樣的容顏，慕吟霜不曾多想便認下了這個妹妹。她是極聰明的，知曉此刻無論眼前之人的身份是真是假，她都只能先穩住她，再徐徐圖之。畢竟，那樣一張肖似的臉龐，對她地位的威脅實在是太大太大了。而於慕吟雪而言，那一刻姐妹相認的喜悅幾乎衝散了她所有的理智，竟沒有覺察到眼前這個口口聲聲待自己親暱無間的姐姐包藏的心思。各自訴說完這些年的生活之後，慕吟雪開始提起自己亡母臨終前的心願，言語間流露出想認祖歸宗，回慕家的意思。而慕吟霜聞言自是震驚不已，奈何此刻不能貿然拒絕了她，反生變故，遂抱著她默默垂淚，道出這些年她在慕家表面光鮮，實則艱辛的生活來。她隱隱地告訴慕吟雪，慕夫人性情悍妒，是
斷不肯再接受一個私生女入府的。而慕琅這些年自認為待慕吟霜很好，早已償還清了自己當年對她們母親的虧欠，是以只怕對慕吟雪也不會十分待見。若慕吟雪執意想入府認親，她自是會幫著她的，只是結果如何，便無法保證了。”
紀芷湮挑了挑眉，“她這樣說，慕吟雪便信了她麼？”
安昭儀笑了笑，“慕吟霜並不笨，只憑著三言兩語，自然是不肯相信她的。於是她做了一件十分冒險的事，那便是將慕吟雪喬裝打扮入府住上一陣，讓她親眼目睹了慕夫人的嚴厲苛責。饒是慕吟霜用心服侍她多年，仍舊難免遭遇疾言厲色，更何況是初來乍到的慕吟雪呢？這期間，她還算計演出了一場慕夫人一怒之下打死丫鬟的事。如此雷霆之怒，血腥殘忍的場面大大刺激了慕吟雪，她嚇得面如白雪，當下便央求慕吟霜帶自己出府，再不敢提認祖歸宗之事了。而見她不再妄想回慕家與自己爭奪地位，終究是血緣至親，慕吟霜倒也不肯苛待了她，便命人在帝都城郊安置了一個別院給她。總算也是衣食無缺，這樣的日子雖不能與慕府的鐘鳴鼎食相比，但較之慕吟雪從前的顛沛流離，已是十分不錯的了。這些年來，慕吟霜得空便會去看她，又命人悉心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姐妹二人相依為命，漸漸的倒也處出幾分感情來。慕吟霜心機極深，又是個美貌過人的，很快憑著自己的能力在皇宮中站穩腳跟，成為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只是想必太過聰慧的女子總是有傷陰鷲的，先皇過世不過幾年的功夫，她便也患上了重病，很快一病不起。就在臨終之際，為了延續慕家的榮華富貴，也為了彌補自己多年多慕吟雪的愧疚，她終於對著攝政王道出自己還有一個孿生妹妹的事情。如此，慕吟雪才算是真正地從暗處走到了明處，代替自己早殤的姐姐，享盡了人間的尊榮富貴。她們兩姐妹，一個是前半生榮耀，死後寂寥；一個是前半生默默悽苦，後半生榮耀至極。如此看來，老天爺倒也算是極公平的了。此後的事，不必臣妾多言，想必皇后娘娘也都明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