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樣的輕鬆亦只有極短的一瞬,紀芷湮臉上很快復凝重起來,她走近窗前,偷偷觀察慕太后寢殿的方向一眼,若有所思道:“若是能偷偷摸進去,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便好了。”
凌月這才知道她的心結所在,遂道:“那有什麼?你若想知道他們的談話,我潛進去替你打探就是。”
紀芷湮伸手攔下了她,“不可。攝政王不是等閒之輩,且此刻那邊定是戒備森嚴,想偷摸進去定是絕無可能的。若一個沒弄好,只怕你要因此丟了性命,我斷不能教大師姐你為我冒此危險。”
凌月蹙眉,“我可以小心些行事,未必就會叫他們發現。”
紀芷湮握住她的雙肩,目光中滿是懇切感激之色,“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危險,我也不能讓你去。於我而言,這世間再沒有什麼比大師姐你更重要的了,雲意也是。你們千萬記著,若真的為我好,千萬不可為了我去孤身犯險。你們答應我。”
在她懇求的目光下,雲意和凌月紅著眼眶,重重地點頭答應。
想了想,她回到案前提筆疾書數行,摺好交到凌月手中,認真道:“大師姐,你一會兒悄悄回一趟未央宮,讓汪壽務必辦妥信中交託之事。”
凌月曉得事情輕重,鄭重地點了點頭,趁著無人時便悄悄地去了。
另一廂,如玥送了攝政王到寢殿門口,便躬身告退了。此時殿內殿外皆佈滿了攝政王手下的親兵護衛,圍得像一隻鐵桶般堅固,別說是人,便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響起,正在侍弄花草的慕太后清然回首,臉上掛著恬淡天真的笑顏,輕快道:“姐夫,你來了。”
笑顏輕盈,一如尋常的十六七歲少女般天真無邪,全無平日權傾六宮的太后氣魄。若教外頭的人見了,一準要驚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攝政王素來冷酷的面龐亦因了她的這一聲“
姐夫”而有所軟化,關切地打量了她周身上下一遍,問道:“雪兒,你覺得怎麼樣,可還難受?知道是誰對你下毒手的了麼?”
慕太后臉上的笑顏立顯黯淡,垂首不語,神情似乎有些難過,並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話,而是拽著身上的衣帶一徑保持著沉默。
而在她的沉默中,攝政王似乎讀懂了些什麼,“雪兒,你可是有話想對本王說?若你知道些什麼,只管說出來,本王一定會替你做主的。”
遲疑了片刻,慕太后抬起臉來,盈盈妙目中盛滿淚水,堪稱得上是楚楚動人。她目光一眨不眨地望著面前如鋼鐵般冷硬的男子,抽了抽氣,哽聲道:“姐夫,是不是你?”
“什麼?”攝政王睜大雙眼,虎軀震動,彷佛不敢相信般地望著她,聲音中竟有一絲脆弱的意味,“雪兒,你竟懷疑是本王害你?”
一時間,慕太后亦分辨不出真假,只是抽抽搭搭道:“若不是姐夫,還有誰有這樣大的本事,能於無聲無息間在玉華殿對我下手?且我前幾日還在言語間衝撞了姐夫,我怕姐夫心中生我的氣,故意以此來懲戒我。姐夫,您真的要殺雪兒麼?”
饒是縱橫朝野多年的攝政王,在被至親之人誤解時,也禁不住內心的震動和神傷。他望著她,滿臉掩不住的失落與傷感,啞聲道:“雪兒,你怎會這樣想?無論你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本王都不會怪罪你,更加不會傷害你的。更何況,本王一直視你為我在這世上惟一的親人,我愛你護你還來不及,又怎會……”
他素來感情內斂,對人對事皆極冷淡,平時言語便少,更不會說是這樣多的軟話了。此刻若非為了解她心中的誤會,只怕以他一貫的性子,便是打死了他,這些話也決計不能說出口的。
慕太后心知誤會了他,心中又是後悔又是難過,遂伸出手道:“姐夫,對不起,我糊塗了,我不該疑你的
。我只是嚇壞了,姐夫,你原諒我好不好?”
若換了旁人,敢這樣懷疑他,只怕攝政王當下便會要了那人的性命,哪裡還有什麼好臉色?
只是望著這張像極了昔日愛侶的容顏,攝政王明明心中很生氣失望,對著她卻極和顏悅色,嘆氣道:“罷了,你也是一時年少糊塗,並非有意。本王既是你的姐夫,自然不會和你一般計較。你靜心養病是正經。”
頓了頓,他彷佛又想起了些什麼,劍眉微蹙道:“方才進來時,本王隱約聽見如玥說,此刻是紀氏在照看你的病情?”
慕太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的亮光,“姐夫,你可是懷疑她暗中害我?”
攝政王搖了搖頭,目光陰沉中挾帶著濃重似火的恨意,“不是她。以她的本事,若真想害你,只怕你此刻早已魂歸西去,哪裡還能坐在這裡好好地與本王說話?只是本王見她在此處親自照料你,心下倒放心了許多,想來你此番定能平安度過。若當年,若當年她也肯這樣出手救……救……”
慕太后眼中亦湧上薄薄的一層淚意,面色淒涼,悄悄握著男子的衣袍一角,難過道:“姐夫,你又想起我姐姐了,是不是?”
攝政王負手而立,背對著她,並沒有回答,只是眼角悄然滑下的淚水卻洩露了他的心事。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出身顯貴,少年縱橫,立下了無數令人景仰的豐功偉績,終至今日權傾朝野的顯赫。天下間,再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再沒有他辦不到的事。可這一生的繁花似錦,註定落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因為,這一生無論他如何痛悔,都再也換不回曾經那個巧笑嫣兮的明媚女子,再也聽不到她含情低聲喚他一聲“六郎”。
那一日她在他懷中含笑嚥氣,是他永生銘心刻骨的疼痛。
事隔經年,依舊不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