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菲兒想明白此人是誰,料知今日凶多吉少,難逃他掌心,遂不做徒勞反抗,哀哀匍匐於地,對他叩首哭泣道:“大人請明察,天子太尉兩相爭,煢煢弱女實無辜!昔日小女子在宮中,蒙太尉大人相贈金銅令,得銅人府庇佑,陛下欲行寵幸,倩氤大為不忿,去尋銅人府亥銅部坐鎮京中餘部入宮搭救小女子,預先埋伏於太液池畔蘆葦叢接應。陛下此舉本為引蛇出洞,暗令董衛尉藉此機火焚蘆葦叢,來個一舉殲滅亥銅部之眾。小女子當時查覺陛下之意,尚且不顧自身安危,立刻讓倩氤通知他們火速撤走。當此危難關頭,小女子能行此善舉,使陛下與太尉大人未至反目成仇,擴大爭端挑起戰亂,如今太尉大人已將小女子接歸太尉府,遠離陛下身邊,貶為下jian女奴,又豈能翻雲覆雨,再生風波?大人既有好生之德,何苦取小女子性命?不如相勸太尉大人,好事做到底,放小女子與老父遠走天涯,隱姓埋名行醫度日,自得其所,小女子則不勝感激。”
那老者沉吟片刻,忽命她抬起頭來,撥開臉畔亂髮,露出容貌。趙菲兒不知他此舉為何意,但自己病了這許久,面色蒼白,形容憔悴,適才還被松乾擦破臉上肌膚,兩腮血跡絲絲,不說此刻其貌不揚,總之不會讓人一眼就看出如何的傾世絕色,遂依著他的話,將紛亂青絲歸於耳後,長睫遮掩煙水橫波的眸,緩緩抬起頭來。
那老者眸光變幻不定地盯著趙菲兒面容細看,過了好一會兒,自言自語道:“此女倒是一臉正氣,未顯妖魅,何故傳言她魅惑天子,穢亂宮廷等等諸多不堪?”
他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幅尚未裝裱的畫兒,一揚手丟到她身前,昂然負手言道:“老夫閒來無事,作了一幅新畫,卻苦於此畫已費盡老夫心力,難為題跋。今ri你若能為此畫作一絕妙題跋,老夫便如你所請,暫且饒你一命,待安兒歸府,對你去留再做商榷。”
但凡高人行事,每常出人意料,趙菲兒雖不知他此舉有何深意,但知自己只需為此畫題
跋得他滿意,不僅能保全性命,甚或可得他相助解救父親,獲得自由,大喜過望之餘,深恐他反悔,忙忙叩頭畢,展開畫帛,仔細觀看,見畫上怪石巖壑之巔,一虎雄踞,昂首怒嘯,天地色變,雄風大展,氣吞山河,若有凌雲之志,更添威懾眾生之態。靈韻傳神,惟妙惟肖,細看久了,似覺那猛獸幾欲掙脫畫帛,虎虎生威,作勢撲人。
她不無奇怪地抬頭盯一眼老者,發出一聲感嘆:“此虎血氣方剛,威猛非凡,正是志得意滿雄健無敵傲視天下之時,豈能是大人抱恙沉痾日暮西山者所能描繪?”
那老者聞聽此話,悚然動目,正要答話,卻見趙菲兒送指入脣,用力咬破指尖,以指血為筆墨,在畫帛上蜿蜒遊走,一氣呵成題成一跋:
寒也不躬身,抱石飢腸遠看雲。百獸肉甘皆為膳,思醇。深壑懸崖為我鄰。
邀馬待龍賓,耀日浮江不離群,雷吼三聲威猛在,飛奔。日夕空山震獸魂。
老者見她寫畢,逐句讀去,但覺字字珠璣,豪氣干雲,尤其傲骨錚錚,絕妙非常,真真寫透他的心聲,若是傳揚開去,大可令天下眾士拍案稱奇。更皆她以血為墨,倒似除了這一抹殊色,再無以相配此畫,驚喜得無以復加,仰首長笑而言:“好,好,好一句‘日夕空山震獸魂’。難怪昔日安兒竟將金銅令付你,果真堪配得上,配得上!”
老者的笑聲在松林間迴盪,引起虎池中聲聲虎嘯相鳴,松枝間雪花簌簌飄落,他一揮長袖,趙菲兒面前捲起一股狂風,雪花隨風飛舞而起,霎時使她被風雪所迷,睜不開眼,待風聲過後,老者與那幅畫,都消失不見。
“大人,大人!”趙菲兒起身,在林間呼喊幾聲,卻無一人應答。她只得動手費力地撕開身上綿袍下襬,裹住**的雙腳,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踩著積雪扶著松枝挪出松林,卻不知該何去何從,遂選擇與虎池相反的方向,茫然行走片刻,雙腳裹著的絲綿已透溼,更添徹骨難受,彎下腰來,咳得心浮氣粗,只
好停下腳步,重新給雙腳包裹新綿。
風聲呼嘯,暗香襲來,她循著香味行去,見偌大一片梅林,正當梅花綻放之時,一路瓊花玉樹,傲雪呈豔,幽香撲鼻,令人心懷暗動。
她振著起精神,漸入梅林深處,見一帶飛簷斗拱畫樑雕棟的精舍顯出,不知到了什麼地方,此時她已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疲憊不已,雙腳的絲綿早又溼透,見到這處精舍,暗思過去歇歇腳,遂挪步而去,見精舍四周並無積雪,料必有人居住打掃,揚聲喊道:“有人在此嗎?”
她連呼數聲,卻無人應答,遂自行登階推門。那門應聲而開,趙菲兒進去,覺房中暖香馥郁,地面鋪設茵毯潔淨無塵,定是有人常居,她不敢造次,回手關上房門,再喚了幾聲,依然無人應答,遊目見房中琴劍高懸,桌椅俱備,擺設諸物考究精緻,正前方一個大檀香木案,案上放置一瓶香梅,香氣沁脾,平添雅緻。案後牆上方,掛著一幅美人抱梅圖。
趙菲兒喘吁吁到一側放置的木椅上坐下,喘咳著取下雙腳包裹溼綿,稍事歇息,仰首觀那畫像中的抱梅女子,但見仙姿玉容,清麗非凡,其穿戴打扮,無不彰顯其為宮中有品階的貴婦。趙菲兒更添好奇,細觀那畫中女子美眸顧盼生輝,面龐丰神毓秀,笑容宛然,細膩傳神,纖毫畢呈,栩栩如生,倒似以前在何處曾經見過一般,但畫帛陳舊,顯然此畫已有了些年頭,稍一回想,想起昔日跟隨劉晉在椒房殿拜祭的竇太后像,還有自己遺失的兩幅母親畫像,應該都出自此人手筆,但為何這人如此工於仕女畫像,儼然一代名家風範,繪畫上卻不留題跋落名,無從考究呢?
趙菲兒想起母親的遺像,心中一痛,更念及目前自身和父親前程堪慮的處境,她舉起疼痛不已的手指,哀愁地望著適才自己大力咬破的傷痕,咬脣沉思起來,思來想去,不知如何能脫離困境,卻不料她今日受一番折騰,早已體力透支,此房中溫暖如春,香氣襲人,不知不覺間,她竟靠在椅上,昏昏沉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