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中這黑色的瓷瓶,董琉姝沒有什麼可猶豫的,在認下的時候早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做什麼都無所謂了。
況且,她這近兩年的日子本來就是撿來的,已經是賺了,如今又有人承諾了要照顧她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人,她也就沒有什麼可以遺憾的了。
正想往嘴裡倒,便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聖旨到……”
董琉姝一驚,手中一滑,黑色瓷瓶滾落在地,咕嚕咕嚕的滾到了草地上,眼見著就要撞上一顆長滿青苔的石頭。
董琉姝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季憫秋正在宮中焦急的等待著出外辦事的心若歸來帶來好訊息,卻沒料到,好訊息沒等到,等到的卻是怒氣沖天的林青青。
“季憫秋,你的計謀就是要害死董姐姐,是不是,她到底礙著你什麼了,知道你私通宮外的事情,那我也知道,你是不是連我也要一起殺了。”
“青青妹妹你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明白。”季憫秋被林青青這般突如其來的一頓罵,罵得有些不明所以。
“好一副假仁假義,像模像樣,你先是騙住了董姐姐暫時替你認罪,又另起噁心,暗中告知於我,你有辦法救她,故意拖延時間,拖住我,讓我無法可施,只等你這邊行事,可是呢,你……我沒想到,你……你竟然派人去給她下毒。”
林青青哭著喊出來:“你本來知道,就算你不下毒,她也是要死的。”私通宮外之罪,不管有沒有形成既定的事實,便只是蒐羅到了隻言片語,也斷然逃不過宮規的處置。
歷年來,那些私通宮外的妃嬪,要不是三尺白綾自掛屋前簷,了斷自己,要不就是一杯毒酒,結果自己,或者一把匕首,直刺心臟。
從來都沒有人能夠逃得過。
季憫秋現在派出去的人都沒有回來,實在有些分辨不清楚林青青所說之話的真實性,只能站在一旁,踉蹌而行:“我沒有,我沒有想過要害董姐姐。”
林青青用袖子狠狠的擦掉了眼淚,冷冷的看著季憫秋:“如今,事實已經成了,你再多做狡辯也無濟於事。”
季憫秋抬眸,眼中也隱含著淚光:“相信我,董姐姐不會有事,我也不會讓她有事。”
她與趙華城之事,從來都是她自己隨性而為的事情,她沒想過此事居然會連累到董琉姝,不得不感嘆,人生如戲,一切端看造化。
林青青又是冷冷的一哼,壓根就沒有將季憫秋的話往心裡去。
季憫秋以手扶腰,艱難的踱著步子,焦急的等待著。
“主子……主子。”這是心若的聲音。
季憫秋的眸色間染上一抹喜色,想必此事已經辦妥了吧。
心若雙眼紅紅的,一走進來,就朝地上一跪:“主子,奴婢辦事不利,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被賜死了。”
“什麼……”季憫秋手上的絲巾,飄飄然落地,呈現出一個完美的弧度,然後鋪蓋在墨青色撒金花的地毯上。
“季憫秋……”林青青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對著季憫秋的臉就是“啪”的一巴掌。
季憫秋愕然的看著林青青,這不是林青青第一次打她了,現在她才知道,原來林青青竟然有打人的習慣,也怪不得,她是武將世家裡出身。
季憫秋猶自捂著臉頰睜大了雙眼看著林青青,尚未開口,便聽得一旁的心若尖叫出聲,一個箭步衝上前,將林青青猛然一推,大聲的斥責:“林美人,你為何打我家主子。”
季憫秋的手微微一抬,她幾乎能夠感覺到自己臉上腫起來的弧度。
季憫秋用力的按了按,痛,林青青這一次下手比上一次更重,一個巴掌比上次那兩個巴掌加起來都要痛上十倍不止。
但是,這巴掌,她確實該挨,若不是她,若不是董姐姐為了救她,又豈會。
臉上的痛意是無論如何也比不過心裡的痛。
“哼……”林青青見季憫秋再一次心平氣和的捱了自己的打,便甩甩手腕,看著季憫秋,滿心滿眼裡全是厭惡與憎恨,再開口的時候,那聲音冷冷的,如同從冰窟裡面發出來的
“這事沒完。”林青青甩下一句話,便帶著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長寧宮。
“主子……”心若上前輕輕的拿下季憫秋撫著臉頰的手,入目一看,便是嚇得大聲叫起來。
“主子,好腫啊。”聲音裡已經滿滿都是哭音。
季憫秋的淚意順著臉頰流了一臉,雙眸中一絲神采都沒有,面如死灰,不過如此。
“主子……”心若放開了季憫秋的手,想要去拿一張帕子來給季憫秋擦擦眼淚,誰知她一走,季憫秋便如失去了骨頭一般滑落在地,雙膝彎曲著,雙手捂著臉,額頭觸地,傳來一陣陣的嗚嗚咽咽的聲音。
一開始不哭,不是季憫秋不傷心,而是她總覺得自己的安排不會出錯,董琉姝是一定會被救出來,只是,如今,卻傳來這樣的訊息。
董琉姝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不會輕輕點著她的額頭,責怪她不會照顧自己,也不會假意嗔怒自己,更加不會有人再如她那般對自己照顧有加。
“董姐姐……”
“董姐姐……”哀哀之聲,自地底下面傳來,哀婉不已,連綿不絕,聞者傷心,斷心斷腸。
這個時刻似乎已經停滯住了,時光也被刻意剝離出來。
季憫秋最終將心若趕了出去,自己獨自一個人關在房中,一日一夜,沒有出門,亦沒有進食,就連喝水也沒有過。
長寧宮裡,全都被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的環境中。
心若、意兒、如兒,全都守護在長寧宮的寢殿之外,一個手上端著白開水,一個手上端著一碗熬得稀乎乎的粥米,三人均跺著腳站在一旁,臉上露出焦急之色。
季憫秋恢復正常是在三日後,由著錢公公傳話,說是陛下要擺駕長寧宮,季憫秋這才開了門喚心若等人進來,由著她們伺候著沐浴、梳洗,略微進了幾勺的粥米。
心若生怕,皇帝陛下以後不來,自家主子又如前幾日一般,心下很是擔憂。
“主子,董主子已經沒了,您再這樣,她也是不會回來的,您若是真的沒有辦法釋懷,那麼您就這樁事情添置在心裡,想想,怎麼為她報仇才是正經。”
心若說得對,季憫秋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季憫秋的心裡其實一直也在思考著這個事情。
只是,入宮這麼久,一直以來都是將自己給繃住了的,她需要放鬆一下,因著董琉姝離去的這個事情,放肆一把,所以,她才會選擇關起門來,一個人呆在寢殿之中,默默的想事情,在心裡*這件事情,從頭到尾。
“董姐姐的屍體是怎麼處理。”
“一卷草蓆,裹了拉出去了。”心若聲音一哽,頗有些說不出來話了。
像董主子那樣好的人,居然會被皇帝陛下賜死,看來這皇帝陛下的眼睛也不亮嘛。
心若一邊難受著,一邊在心裡腹誹。
季憫秋點頭,喚了翠娥進來。
見了心若,季憫秋也毫不避諱:“錢公公可有按照本宮的吩咐將董姐姐的屍體給攔截住?”
翠娥近些日子,在季憫秋這裡磨鍊的越發的大方靈氣,回起話來也是不卑不亢的,分外有條理:“回主子的話,錢公公已經辦妥了,前兩日傳話來說,董主子的身子已經運到了主子名下的一棟民宅裡。”
季憫秋點點頭,心頭剛剛才稍微下去一些的酸意又一次冒了上來,但是仍舊忍著,沉聲道:“準備一些冥物,壽衣,送了董姐姐上路吧。”
生前自己對不住她,死後,至少也要讓她走得安心一些。
翠娥靜息一會兒,便領命下去了。
“主子,您早就有了安排?”心若不解。
“本來,本宮命你送過去的黑色瓷瓶裡面根本就不是什麼有劇毒的東西,而是能讓董姐姐暫時關閉呼吸的藥水,不過,你送東西的時候的確是成功,但是,想來,也不知道是董姐姐不肯信我,還是有人在阻攔她,如今這樣,她大概沒有喝下去。”
“主子,這事怨奴婢,若是奴婢膽子再大一點的話,就必定會親眼看著董主子喝下藥水之後再走,想來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董主子也可以不用死了。”
心若的聲音裡越來越自責,季憫秋咳嗽一聲,她若是再不打斷,只怕心若都能再一次把她準備掩藏下去的傷心之感給勾得重新升騰起來了。
以後這些所謂的思念都要放在心底,自己腳下的路還不平坦了,她需要更高的身份和地位,同時也想要擁多的權利。
至少,能夠做得了自己和心裡想要維護的人的主。
“這一次,董御史家也沒能倖免於難吧。”
心若低下頭,斟詞酌句:“董御史大人一家闔家老小均被髮配西疆一千里,原本在董主子那裡的懷玉公主也被抱到了皇后娘娘那裡。”
季憫秋點點頭,再也沒有心情閒話了。
不過,經此一事,季憫秋的心情低沉了許多,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任何的興趣來。
“主子,陛下來看您了。”
季憫秋點點頭,這些日子,順承帝也能感受到季憫秋心底裡的恐慌與彷徨之意,每次來基本上都是悄無聲息的來,乘著玉攆,收了氣勢巨集大的依仗,省了內侍那一聲聲尖利的“陛下駕到”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