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青青這裡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董琉姝又重新看向季憫秋:“季妹妹呢?”
季憫秋仰了頭,將頭靠在了雕刻福紋的高靠椅背上,活動活動了因為長期低著的脖子:“入宮在一開始其實就並非我所願。”
聽到季憫秋此話,董琉姝和林青青皆想起了,她們入宮初始,大抵還是在選秀期間,季憫秋便落選過一次,後來,卻愣是被她自己攔了皇帝陛下的玉攆,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這才讓皇帝陛下命了司禮監的人,留下了她的名牌。
“當時,陛下因著我那做丞相的父親的緣故,對我的身份很是反感,故而不願意留下我的名牌,我想著,也算是遂了我的心願了。只是,還不曾出宮,便被丞相夫人派來我身邊的婢女警告了……”
“她是不是以你的母親相脅?”董琉姝急切的詢問。
季憫秋點點頭。
“苦了你了。”董琉姝抬起季憫秋的下巴,輕輕摟住她的香肩,語氣十分誠懇,她心裡清楚,季憫秋所經歷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自己去經歷的,在某種程度來說,她是替自己受過了。
季憫秋倒是看開了:“董姐姐何出此言,那都是命,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
不然的話,自己怎麼會早不對趙華城動心,偏偏要在自己入了宮,承了寵之後,才發生這樣一樁不倫之戀。
若是自己的心靈能夠早點開竅,在自己入宮之時,路遇趙華城那會兒,便就隨了他回了鄘親王府,然後造一個身子有惡疾的緣故,讓自己去了,然後再出來,豈不是皆大歡喜。
“從前我便是極為信命的,如今,你還要相信嗎?”董琉姝撩開了季憫秋壓在額際之上的髮絲,脣角輕動,聲音輕得不能再輕了。
季憫秋沉默許久,終究還是點了頭。
董琉姝被季憫秋這般的模樣惹得很是心疼,一邊皺緊著眉頭,一邊輕點季憫秋的手背,嘴裡喃喃地道:“痴人……”
“若是前面有你想要走的路,你便是去走就行,不必顧忌太多,我相信,青青妹妹與我一般,乃是與你傾心相交,不會害了你。”
季憫秋抬了頭,被董琉姝身上此時釋放出來的悲傷之意徹底淹沒。
“我有想過要離開皇宮,只是卻不是此時。”季憫秋的聲音裡透著堅韌。
瞭解她的董琉姝和林青青一聽,就知道,季憫秋大概已經是打定了主意,不會再改變了。
兩人都是無言的搖搖頭,沒有再開口。
季憫秋的雙眼清亮,再次打量著面前對坐的兩人。
董琉姝是怎麼想的,季憫秋知道,只是林青青的眸色之中略略有些暗沉之意,竟讓季憫秋一時之間有些看不明白。
令季憫秋想不到的,林青青這會子是放棄了勸說她離開後宮,可是,等到幾日後的一個夜晚,天空幕沉,月亮的光彩盡數被烏雲所遮擋,長寧宮裡迎來了一個讓季憫秋意料之外,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人。
季憫秋彼時正坐在稜窗前用一塊上好的蘭綾綢帕對鏡擦著一頭剛剛被絞的半乾的青絲。
那道身影就那樣突兀的出現在了昏鏡之中,那身影身材修長,面部的輪廓雖然有些看不清楚,但是卻能感受到那張面容的立體美感。
季憫秋眉眼輕動,長睫微微一眨,立馬轉過頭來,驚喜的叫道:“王爺……”
“坐好了,你頭髮還溼著了。”趙華城脣邊上揚,展出一個迷人的笑顏,雙手十分自然的就從季憫秋的手上接過了那張蘭綾的綢帕,動作舒緩,輕柔的替她絞著一頭的長髮。
“我來吧,怎敢有勞王爺的大駕。”季憫秋打趣著,嘴裡是那般說著,身子卻一動也不動的斜斜的靠坐著。
“本王樂意伺候你。”
季憫秋聽著趙華城那充滿磁性的聲音,心裡頭便是一慌,極力的平靜了許久,她才找到自己一慣的冷靜自若。
然後,潤了潤嗓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一些:“王爺夤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如果本王說,想你了,特地來看看你,七七你可信?”趙華城突然俯下身子,捱到了季憫秋的耳朵邊,說話之時噴出的雲霧暈染到那其上。
季憫秋只感覺到耳朵根子一陣陣的發燙,便趕緊低下頭,只是她那渾圓如珍珠般的耳朵卻是最為**之地,被趙華城這般一折騰,早就已經紅透了半邊臉。
“王爺……”季憫秋的心跳動得很是厲害,叫出一聲之後,卻不知道要對趙華城說些什麼,才能解開她這般的尷尬的情形。
與季憫秋這般有些無所適從的反應相比,趙華城卻是直接而又坦然了許多,他雙手下移,微微一用力,就將季憫秋攬在了懷裡,然後再次湊到了她的耳邊,小聲的道:“噓,讓本王抱抱你,幾日未見,如隔三秋。”
季憫秋閉上眼,再一次聽到了趙華城胸前那般令人心安的心房的跳動聲,這讓她沉醉,讓她的心,就像是找到了落腳之地一般,踏實,安心。
“我……也想……你。”季憫秋微微睜開了雙眼,斷斷續續的表達著自己的思念。
這段時間,自從她與趙華城的事情在董琉姝的面前坦白之後,她便一直壓抑著自己,只是,孰不知,有些事情,越是壓抑著,它就生長得越是快速,幾日的時間,便不僅僅只是重要發芽,而是再一次完全的脫離了泥土的禁錮,瘋狂的生長著,並且長出了叢叢的綠葉。
“為何不跟本王走,你捨不得他?”趙華城輕聲問著。
“不,時候未到。”季憫秋搖搖頭,一頭青絲如同瀑布一般,傾洩而下,柔順而晃人的眼,有時候她便是固執得可笑而又可怕。
季憫秋面上淡然,心裡對於林青青居然會將她們之前所說的那些事情告知趙華城,這一點令季憫秋頗有些費解。
“時機何時到?”趙華城擁緊了季憫秋,身上的黑色披風飄落,顯出了身上的那一套黑色的隱身衣。
被風一吹,順著風向的季憫秋頓時被一股什麼味兒給刺激得大聲作嘔起來:
“嘔……”
“七七,七七……你……這是怎麼呢?”趙華城眉眼裡染上幾抹擔憂之色,大手一探,將季憫秋的身子整個撈在了懷裡。
季憫秋搖著頭嘔個不停,卻似是泛著乾嘔,一直沒有嘔出任何的東西來。
“我……我沒事,只是難受。”好不容易,季憫秋才停住了,立刻就坐直了身子,小小的鼻尖挺著,小嘴抿著,眉眼之間全是剛強之色。
趙華城輕輕拍打著季憫秋的後背,見她徹底好了,這才點點頭,脣齒間一動,雙手一把拉過季憫秋的手,快速的搭上她的脈搏。
季憫秋抬頭,眼見著趙華城似是極為的認真似的,便歪著頭,也不掙扎,任由著趙華城把脈。
反正,她身子骨一向康健,便是有些什麼,那也不過是小病小症,無甚妨害。
趙華城把了脈之後,許久不曾開口,額跡之上的那兩道劍眉微微的皺著,神色難得的正經並且變得嚴肅了起來。
“王爺,我這是怎麼呢?”季憫秋被趙華城那副模樣嚇到了,忍不住開口相詢。
“無事……”趙華城在心底裡嘆息一聲,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抑鬱。
季憫秋卻是不依,頭一轉,就掙脫了趙華城,走遠了好幾步,然後指指趙華城的面容:
“定然是有事的,你無需再騙我,否則,你如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趙華城想要湊近季憫秋,卻想起了自己今夜來之前處理的那一樁樁件件之上,心知那時候自己用力太過於猛了,被那些汙濁之物濺到了一些,所以,這一身黑色夜行衣上面,只怕也是沾了些許。
想著,生怕再一次刺激到季憫秋,趙華城便自己側了側身子,臉上不自然的道:“你這是喜脈,已經近三個月了。”
“什麼……”季憫秋一聽,第一反應並不是高興,而是震驚,接著,鬱悶……
然後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騰騰昇起,那些複雜的,難言的,艱澀的情緒通通充斥在了季憫秋腦海裡。
“七七,你有孩子了。”趙華城看不得季憫秋這般的傷感和複雜的面部表情,想要走近安撫她一番,只是,趙華城的身影剛走近,便聽得季憫秋又響起了一陣陣的乾嘔之聲。
季憫秋也發現了,她使勁的吸了吸鼻子,空氣之中除了燈燭噼哩啪啦燃燒之時,散發出來的油燭之味,還隱隱飄著一陣陣的血腥之氣。
季憫秋這下便明白了,連忙指著趙華城的夜行衣,一邊使勁搖著頭,一邊乾嘔著。
“好,好,好,本王知道了。”趙華城舉著手點頭,然後雙手一拉,整件夜行衣便唰唰唰的飛起,朝著稜窗外飛去。
季憫秋耳朵一動,窗外有人飛身接住了那身衣服。
而趙華城裡面卻是一身上好的玄色錦緞長袍,原來他是早有準備。
“你說,孩子的父親是誰?”季憫秋鬼使神差,看著站在燈下,生得風流倜儻,五官精緻,英俊瀟湘的趙華城,問出了這樣一個令人尷尬的問題。
“自然是本王的。”趙華城的語氣,不容置疑。
季憫秋挑眉:“此話當真?”
“本王豈會說錯。”趙華城爽朗一笑,看向季憫秋屋中東南角上那瓶生長得幽綠的蘭草。
只是回答得這般乾脆,趙華城卻實在有些不好向季憫秋解釋,自從他們有過那樣一次之後,先後在兩人情難自禁之下,又有過幾次,那時起,趙華城便一直在等待著這個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