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順承帝的心裡是不是真的舒心,想必那便就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了。
那邊廂,身在距離此涼亭不遠處的長寧宮中的李沛含已經收到順承帝傳下去的旨意,箇中心酸苦痛便也就是隻有她自己心裡知道,也需得她自己好好品嚐了。
順承帝大賞了余文君,對於董琉姝和季憫秋則只是加有了一些金銀珠寶類的飾物,倒沒有什麼實際性的賞賜。
這次品茶賞景之事,到這裡,自然便也得結束了。
順承帝倒是走得乾脆,只是雍親王趙華城卻很是不捨,在揹著順承帝的時候,不停的往後看。最後在接收到季憫秋的一個眼神之後,趙華城才算是徹底鬆下來一口氣,大踏著腳步,如流星一般離去了。
涼亭旁的景緻依舊,楊柳依依,夏荷在微風的送扶之下綿延迭起,激起一波波綠浪。
等到順承帝和趙華城的身影走到看不見的時候,余文君轉過身子,對著季憫秋和董琉姝便是“撲通”一聲跪下了。
直把季憫秋和董琉姝嚇得一驚,同時出聲:“餘美人,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余文君卻微微抬了頭,看著兩人:“文君謝過兩位的幫助,若是……”余文君剛剛開了一個頭,便就有些說不下去了,畢竟前事實在是太過於心酸了。
季憫秋一向得理不讓人,又擅長謀算,只是在穿越初始的時候受過丞相夫人範氏的虐待,但是也被她狠狠的反擊回去了,所以,對於余文君心底裡此時的那種釋然和翻身的感覺倒是沒有什麼很深刻的感覺。
而對於董琉姝而言,余文君的遭遇卻是真正引起了她的共鳴。
在董琉姝還是季憫秋之時,未曾身死丞相夫人之手的時候,自己便就是丞相府裡最底層的那一個人,不管是主子小姐,還是奴僕們都能夠來欺侮她一番,捱打、捱罵那也是家常便飯。
所以,此時的董琉姝卻是伸手攔住了季憫秋:“隨她去吧。”
季憫秋看看董琉姝臉上的神色,竟然莫名的出現了幾分悲憫之色,想到這原主的遭遇,便知道了此時董琉姝這是有些物傷同類的感慨。
也許,此時,換作了以往的季憫秋,可能,她也會堅持著這般做。
季憫秋想著,便也沒有再繼續阻止余文君。
直到余文君將一個禮全部施完,董琉姝才偕同季憫秋上前扶起了她。
“如今,你已經是正五品的美人,有了自己獨立的宮室,又有了這一件事情,想必再不會有任何的人再膽敢頂著陛下的怒氣幹出這般的事情來,你便放心好了。”董琉姝聲音溫婉。
“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畢竟咱們品級相當,實在當不起這般的大禮。”季憫秋打趣著道。
她也是想要將面前兩人臉上的悲悽之色趕走。
董琉姝和季憫秋兩人倒不是計較這些的人,因而,倒也沒有什麼異議,只是把余文君羞得沒了著落。
想著人家季美人為自己的一番謀劃,她一個出了大力氣的什麼也沒有得到,偏偏讓自己給得了那諸多的好處,這想想也是。
當天金烏西墜之時,余文君便帶了宮人,親自做了一些糕點前往季憫秋的暗香閣裡來。
余文君大概是習慣了受人壓迫,現在一時翻了身,卻仍舊有些不適應,一見到人,就慣於向人請安。
“給董充儀、季美人請安。”
只是余文君的身子才剛剛彎下去,便被季憫秋給阻止了:“餘美人對著我怎可行此大禮,要知道,咱們兩人如今的品級可謂相當,互相問禮便也就是了,可斷然不可如此逾越了。”
“是啊,咱們難得相契,倒也無需這些個虛禮了。”董琉姝也在一旁答腔。
余文君只是因著一時習慣了,所以很有些不好意思,被季憫秋和董琉姝這般一說,瞬間就低了頭,臉都羞紅了。
季憫秋見她如此不經說,連忙笑笑:“餘美人所謂何來?”
由著季憫秋這般生硬的轉移了話題,余文君臉上的羞紅之意才算是好一些。
但是,在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卻仍舊有著一抹羞澀之意:“文君是特意前來謝過董充儀和季美人的大恩大德。”
余文君的聲音也是真好聽,跡遇好起來的余文君聲音裡更是透著一股甜美之態,如出谷黃鶯般悅耳靈動。
季憫秋很是享受余文君的聲音,面上也笑的很是真誠,她就喜歡這樣會感恩,又有德行的人。
余文君在季憫秋笑容的感染之下,膽子大了些許:“今日的一切,文君覺得像是入了夢一般,自文君少時入宮,便從來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日。”
就算是當初被順承帝酒醉之後寵幸,她也有隻有無盡的害怕,果然,此後,余文君的人生便一直都是受氣、受欺負。
這其中有她性子懦弱、膽小的原因,卻也是因著她出身於宮女,並沒有強勁的後臺有關。
人嘛,便都是人善被人欺,捏柿子便要挑著軟的來捏。
這些事情,縱然是余文君不說,季憫秋也早就已經派人打聽清楚了,有錢公公那個宮中的老油條在,她想要打聽一件什麼的事情,倒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情。
所以,季憫秋也算是瞭解此時余文君的心情,便還是說了一些安慰的話,然後拉過余文君的手,脣角飛揚:“些許小事,於我們也只是舉手之勞,餘美人不必時時掛懷,借用一句話,我與董姐姐也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
季憫秋用力的握緊了余文君的手,繼續道:“那一日,我想,若是換成了旁的人,大概也是會幫助餘美人的。”
余文君低下頭,很是認真的看著季憫秋,事實上,余文君很清楚,自己時常被欺負,不僅僅是在李沛含這裡,以往的時候,既不受皇帝陛下的寵愛,又沒有高位妃嬪們願意罩著她,因而她的日子真正是不好過。
那些有品級的脾氣稍微不好的妃嬪都知道自己好對付,好欺負,會時不時的,平白無故的便要來自己的茬兒。
余文君倒也實在,直接搖了搖,說話間,眼眶便要紅了:“季美人有所不知,在這後宮之中,一向最是盛行捧高踩低,在遇到季美人和董充儀之前,文君從未得到過任何人的憐惜。”
余文君低下頭,試圖用力的眨動眼睛,將自己的眼淚眨回去,但是,這個話題似乎一下子就戳中她的心肺,讓她一時之間感慨萬分,漸漸的越說聲音越發的有了些許的哽咽:
“文君……我……我知道此事對於季美人和董充儀來說,的確……的確是舉手之勞,也的確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但是……是,對於文君而言,卻是有如再生之德,文君心裡……心裡很是感激。”
說著,余文君差點又要跪下去,忙被季憫秋手一抬給攙扶住了。
一旁的董琉姝趕緊抽了一張手帕遞給余文君,默默的看著她擦著已然滴落下來的眼淚。
此時,兩行熱淚掛在余文君的臉頰邊,映著清秀的面容,白皙的臉蛋,卻也有著幾分梨花帶雨的模樣。
季憫秋聽著余文君說起那些往事,心裡雖然有著感觸,卻因著早就知道了,倒也沒有什麼新意了。
季憫秋便眨了眨眼睛,沉了眉目,看著余文君,將目光鎖定在余文君的雙眼上,認真的道:“一個人想要贏得旁人的尊重,那麼,首先便需要自己尊重自己。若是連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話,旁人又如何來尊重你呢?”
這便是季憫秋小時候的深刻經歷,你若是被欺負了一次,不曾還手,那麼,以後,便有千人萬人來欺負於你。
只是,若是,你能在某一次突然醒悟過來,奮起反抗的話,那麼,日後,別人再想要動你,便就要細細的衡量一番了。”
余文君瞪大眼眸看著季憫秋,這樣大膽潑辣的言論她從來沒有聽過,一時竟聽得入了神,雙眼裡面也泛著幽光。
就連一旁正捲了帕子的董琉姝也被季憫秋如此大膽而又頗為有離經叛道的話語給震驚了。
也是,這也許便是眼前的季憫秋與她們的不同之處。
所以,面前之人在成為了季憫秋之後,便能徹底的改變她以及姨娘的命運,而她自己在作為季憫秋的時候,卻只能是一個整日裡膽小怕事,常常就只會哭泣的受氣包。
“季妹妹說得真好,倒是做姐姐的以往想岔了。”反應過來的董琉姝立馬錶示了對季憫秋這一番話的強烈贊同。
余文君也從震驚中清醒清醒過來:“是啊,季美人果真是與眾不同,文君分外佩服。”
季憫秋眉眼中精光閃閃,臉上笑意盎然,不甚在意的道:“不過是我瞎想的,董姐姐和於美人聽過便罷,大可不必往心裡去。”
如此打破世俗之事的言論,室中的兩人想不要往心裡去都不行,它是自動帶著烙印的,就這般輕而易舉的銘刻在了房中兩人的腦海之中,生根發芽。
良久,愣怔了許久的余文君情緒才好轉,指指身後一直提著的紅木食盒的宮女,笑著道:“這是文君做的一點子點心,季美人和董充儀人若是不嫌棄的話,還請笑納。”
說著,余文君上前接過其中一個宮女手中的食盒,親手遞到了季憫秋身後的心若手上:“這是偏鹹一類的糕點。”
等到心若穩穩的接過,余文君便又去拿那另外的一個食盒,嘴裡念著:“這是董充儀的,聽說您喜歡吃些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