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瀅心這才徹底的清醒過來,朝著前面使勁的磕著頭,口稱:“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此時,殿中妃嬪們的表情,不一而足。
有的面上保持著端莊的笑容,一雙眉眼裡笑容意味深長,譬如秦皇后。
有的直接面露著嫉妒之色,一雙杏眼中冒著冷光。
還有的,面上不敢流露出分毫,最多,也只敢在心裡憤憤的發幾句牢騷罷了,這其實也是大多數妃嬪們的主要表情。
但是,不管她們的表情如何,盛瀅心卻是在領過冊封的聖旨之後,便對一邊的永公公欣喜的道謝了一句,然後將手上那本冊封的金冊興得高高的,眼神裡帶著赤果果的炫耀之色。
眾人看著盛瀅心那般高調的炫耀,也只不過是給了幾個表情罷了。
尤其以季憫秋的表情最為正常,那笑顏裡面也最為真誠。
令人一看就知道她的笑絕對是發自內心的,而非是為了取悅別人而故意帶出來的假面。
季憫秋看著盛瀅心手上拿著的那本金冊,明黃色帶著些許泛著光亮和光澤的冊子,那便是這後宮之中的妃嬪們身份的象徵,只有四妃以上的人才會有。
其他的妃嬪們冊封所執的都不可能是這種金冊,有些是位分高的可以享有銀冊,而其他的便是什麼也沒有。
只需要宮中所司妃嬪管轄的部門在丹書之上勾勒一筆,填上姓氏和品級名稱即可。
與此同時,居於嶸懷宮側殿的凌煙閣裡也是十分的熱鬧的。
那裡同樣有一個內侍總管在傳著妃嬪晉升的聖旨。
盛瀅心晉升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已經在後宮之中傳開了。
因而,一時之間,竟讓很多人將皇帝陛下已經給凌煙閣下的詔令給忽略了。
季憫秋請安回來之後,便搬了一把紅木與藤條相交的交椅躺在暗香閣的院子裡,享受著清風,沐浴著晨時的暖陽,雙目閉著,一邊還有意兒、如兒二人一個餵食小紅櫻桃,一個端著新泡好的茶水伺候著她喝,這小滋味好不享受。
季憫秋嚥下一個紅殷殷的櫻桃,嘴裡一邊匝模著那櫻桃的酸甜滋味兒,舒服的喟嘆了一聲。
只是這般享受的滋味,卻是在接到董琉姝派過去請人的芸香之後,戛然結束了。
季憫秋一看到芸香,接到她傳過來的話,就立馬起身,吩咐了心若替她更衣打扮。
然後便以最快的速度將自己收拾好了,乘了宮中的軟轎,由著芸香,帶著自己到了董琉姝所在的凌煙閣中。
董琉姝因著前幾日方才小產過,之前那慧嬤嬤便說過,雖然董琉姝這一胎沒有正常生下來,但是,因著那孩子的月份大了,此時小產,便就當是經歷了一場生產,算是半隻腳已經跨越過生死之間。
所以,此時的董琉姝仍舊氣血兩虧,身形疲憊,一直就只能躺在**,好生的將養著,不敢有絲毫的怠慢,更加不允許她起身來走動。
因此,這也是季憫秋聽到董琉姝訊息來得快的原因。
現在的董琉姝那可是她與林青青表示要重點保護的物件,就算是沒有生產過,卻也知道,女人生產便是將命搭出去,也可以說是往鬼門關轉了一個圈。
更別說,董琉姝這般的女子,對於自己腹中的孩子想必十分的看重,這一時,不僅身體受了大的苦楚,心理只怕也是難受得緊。
“瞧,這便是好處,真真是廉價。”季憫秋才剛剛落坐在董琉姝的床榻之上,便聽到她有指著床頭的案頭上供奉著的聖旨,口氣很是有些自嘲的道。
季憫秋順著董琉姝的手指方向看過去,那道明黃的聖旨懸在那上面,字跡龍飛鳳舞,格外的醒目。
“董姐姐晉升了,這倒是在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盛貴儀娘娘的盛寵倒是真真的,這說升就升上了貴妃娘娘的位分了。”
說起這個,季憫秋便十分不意外的想起了,之前在皇后娘娘那裡,看到的各宮妃嬪們的堪稱十分精彩的面部表情。
其實,之前都忽略了一個人,那便是她自己的好姐姐——季嫿惟。
此時,她才剛剛被皇帝陛下將她頭上頂著正一品淑妃的品級給擼了,又正好碰上了自己在後宮之中的老對手盛瀅心,她此時已經升到了除皇后之外的第一貴妃的位置。
獲悉這一切的季嫿惟,只怕此時便直接要覺得她是不是已經快要被皇帝陛下給放棄了,或者她可能會想一想,自己這其實根本就是禍不單行。
“正四品的充儀,便是因著那孩子的緣故才換來的。真真是可憐、可悲、可嘆。”董琉姝轉過臉去,眼眶之中一熱,一抹清淚順著臉頰就落了下來。
季憫秋聽出董琉姝話中的意思不對,連忙湊上前去,抽出枕間的棉帕來遞給她,只是遞了許久,都不見董琉姝伸手過來接。
而往日裡伺候在董琉姝身邊的芸香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季憫秋沒法,只得自己拈了帕子,往董琉姝的臉頰上面沾,將那一滴滴還泛著熱氣的淚珠一顆顆拾起來。
直到董琉姝咬咬櫻脣,將眸中的熱淚止住之後,季憫秋才抬起頭來,原來,這個房間裡此時竟連一個宮人也沒有,不僅是董琉姝的常侍宮女不在身邊,就連本來跟在自己身後的心若也沒有了蹤影。
“董姐姐,你……”季憫秋定定的看著董琉姝的臉,見她此時已經完全止住了淚意,正一臉鄭重的看著自己,季憫秋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剛剛出口的聲音,便被自己一嚇就嚥了回去。
“季妹妹,你可知道,我心裡難受,難受得緊。”
“董姐姐,你可千萬不要想太多了,那孩子的事情,絕對不能怨你,只是你們之間沒有緣份罷了,呃,也不是沒有緣份,想必是緣份還未曾到。”季憫秋被董琉姝的目光定定的鎖住,突然有些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緣份這個東西,有時候就是那麼奇特,在你需要它的時候,它就是老也不來,當你不需要的時候,它便又會突然不知道就從哪裡冒了出來。”
季憫秋抿抿嘴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或者簡直就是在胡謅著什麼。
事實上便也是這般的。
董琉姝本來發洩過一番之後,已經恢復過來了,此時聽得季憫秋的話,便又立馬就皺了眉頭,眼眶裡正在以看得見的速度染紅著,那一股熱淚說流便又要流下來了。
“董姐姐。”季憫秋低下頭,不安的揉著自己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的將手上的那條帕子遞過去,繼續給董琉姝擦著那無法控制得住的眼淚。
良久,床帳之中才傳來董琉姝的聲音:“季妹妹,我已然好了。”
錦被微掀,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探出來,雙眼紅腫著,臉頰上的淚痕猶在。
季憫秋看一董琉姝,又看一眼門口,她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喚進宮人來為董琉姝收拾一番,。
只是,季憫秋才剛剛站起身,便聽到董琉姝又再次開口道:“那個孩子他其實早就已經留不住了,所以,我便送了他一程。”
季憫秋被董琉姝這般強大的開口梗了一跳,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叫,你送了他一程。”
“還記得上次姚寸心留下的那個荷包嗎?我接觸過,便留了些許下來,這一次正好用上。”
“在那一刻,除了疼還是疼。”董琉姝望著季憫秋,見她一身月牙白的百褶長裙,身上沒有半點的裝飾,頭上也只略略佩戴兩支幽蘭碧玉簪,除此之外,再無旁物。
可見季憫秋看得很是匆忙。
董琉姝心頭一舒,眉宇略略展開了些許,季憫秋如此看重她,倒是不枉她待她的一片真心實意。
“董姐姐,你說的這都不是真的,對嗎?不是這樣子的。”季憫秋伸出手去探了探了董琉姝的額頭,入手便是一片冰涼之意,直擊得季憫秋的手下一陣發麻。
“他活不了的,這後宮之中如此黑暗險惡,就算他能熬得過這一次的劫難,那麼下一次了,他的命再強,我也是熬不住了,況且,他早就已經受到了傷害,他不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了。”
董琉姝咬緊了牙根,這才勉強繼續著:“他在求我,他求我讓他解脫,他說過得很苦,他不想生在後宮這一汙穢之地,他不想一輩子都沒用著殘缺的身體面對著眾人的嘲笑和打擊。所以,他求我,求我放了他。”
董琉姝的嘴脣隨著她的話語,一顫一顫的發著抖,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沒有一絲的溫度,就像是從冰川的最高峰飄下來的聲音,冷冽而冰涼。
她的表情是絕望夾雜著釋然。
“我放了他,也放了我自己。”
“董姐姐……”季憫秋將手往下移,探入到錦被之中,終於摸到了董琉姝的手,手中的冰寒一如她的聲音。
季憫秋忍著心頭的強烈的寒顫,將董琉姝的手放在自己的雙手之中,用力的包裹著,想要讓自己掌心的溫度驅走她一身的寒涼,溫暖她的手心。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子的董琉姝十分的讓人心疼。
兩人手心相觸之時,似乎有一種奇妙的心電感應,在不知不覺中拉攏著兩人的距離。
“你還是不相信是嗎?”董琉姝死死的盯著上季憫秋,雙眼鎖住她的目光,那架勢,似乎是勢必要尋得一個結果才會罷休了。
“是,我是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向最是溫柔善良的董姐姐竟然會向自己的孩子下手,我不相信。”季憫秋被逼得無法抬直了頭,乾脆一迭聲道出了心中的真心話。
董琉姝的眸光一時間就冷了下來,聲音倒是變得更加的柔軟了:“這可由不得你了,我的確這樣做了,不然,你以為,吳太醫和陛下查探了那麼久,卻仍舊沒有查到任何外來的東西有問題,因為它們本來就沒有問題,又如何查得出來呢?有問題的是我,只是我自己而已。”
“董姐姐……”季憫秋被董琉姝突然加大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連忙將手上移,捂住了董琉姝的嘴巴。
“也許你說得是對的,這後宮之中,的確暗黑得沒有邊際,令人壓抑得簡直沒有辦法再順利的呼吸了。”
季憫秋沒有針對董琉姝自己故意弄掉她自己的孩子的事情發表更多的言論。
作為一個現代女性,長期成長在紅旗之下,經受著某些政策的薰陶,對於打掉孩子這件事情,其實季憫秋並沒有董琉姝所想的那般看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