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嚶——”
一道刺耳的笛聲劃破天際,霍小筏不自覺捂著耳朵後退一步。這樣夾雜了深厚內力的笛聲,就連普通的武林中人都會覺得肺腑受創,內力紊亂。更別說她這樣根本不會什麼武功的平凡人,那一聲笛音簡直讓她心脈大損,一口腥甜的血就要噴出喉頭。
聲音卻突兀地戛然而止了,她捂著胸口,疑惑地抬頭望去,見上頭噙著笑的悠閒男子突然收了音,餘光掃了她一眼,緩緩道:“你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也幫不上忙,為何非要淌這趟渾水不可?”
霍小筏不懼地抬眼看他,眼底的光芒像是要將他灼傷一般,帶著恨意和鄙夷道:“我不是那種貪生怕死的小人。”
洛飛炎一笑,裡頭夾雜了些微嘲笑。卻沒有再用笛音傷人,只是用短笛飛快地接下了前方二人飛速而來的攻擊,口中道:“你何必在這裡逞一時之能,沒有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在這裡白白丟了性命就不好了。我們畢竟也有一酒相交,我不想傷你。”
“我不需要!”霍小筏上前一步,身子幾乎擦著屋簷下而戰,只需踏出一步就會進入禁地:“我就是在這裡死了,也不需要你的手下留情!!”
洛飛炎不由變了臉色:“別再靠近了,箭可不長眼!”
他一邊分心說話一邊應付對面兩人的攻擊,居然顯得不慌不亂,絲毫沒有落下風的樣子。可見內力武功之深,饒是慕容胤陽和冷鳳魑二人聯手,才能與之打為平手,一時之間難分上下。
電光火石之間,上方卻猛然傳來洛飛炎和慕容胤陽二人驚慌的喊聲——
“小筏!”
“後面!!”
霍小筏甚至沒有來得及回頭看,就感覺整個身子被一股力量打飛出去。她只覺得眼前一切事物都在天旋地轉,還有洛清荷在身後陰冷著絕望的一張臉龐,身子就已經被直直地打入了禁地。
一時之間,弓箭齊發,密密麻麻如雨點一樣朝她襲來。
“小筏!!!”
“住手!!!”
慕容胤陽整個腦袋轟的一聲,彷彿什麼都聽不見了,身子不受控制就要往她那裡衝去。他甚至還記得那夜她如星辰般閃耀的雙眼,和喚著他名字的溫柔語調。突然間眼前銀光一閃,一隻橫笛赫然擋住了他的去路,只聽洛飛炎冷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就是讓她死了,也不會讓你去救她!”
霍小筏只覺得漫天的箭雨急急朝她射來,她根本躲閃不及,只能將頭死死埋進臂彎裡。
爸爸,我就要上來陪你了。
她甚至還沒有和那個冷冽男子澄清了這次誤會,她還沒有對那個男子說我原諒你了,她還有那麼長的一段時間沒有過完。所有的人,不論是慕容胤陽,還是沉夜、景如影、景絡或是慕容伴月,還有紅蓮藍恪或者青歌黑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將遠去,她再也不能和他們嬉笑打鬧,再也不能見一見他們的眉眼模樣。
她將消失在他們所有人的生命裡,正如她突兀地來到了他們
的世界。
可是她不想死。
還有好多好多東西放不下,她不想死。
她死死地閉著眼,卻遲遲沒有感受到漫天的刺痛來臨。頭頂突然傳來一聲驚痛交加的大吼聲,伴隨著滿腔的絕望和破碎劃破漫天箭雨的穿梭聲——
“沉夜!!——”
沉夜?
她猛然間將頭抬起來,看見倚在她面前,為她擋下了所有箭的男子。他身後插滿了無數的箭,像只刺蝟一樣死死地將她護在身下。一絲血已經從他嘴裡流了出來,身上的傷口也逐漸被鮮血浸溼,染成了鮮豔刺目的紅色。
她緩緩伸出手,像是完全不能動一絲一毫,又彷彿潛意識裡覺得這只是一個夢境。她昨日還在課堂裡念著書,回家吃竇媽媽做的飯菜。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個夢境。她只要輕輕一碰眼前男子的臉,這個夢境就會恍然消失。
“小筏…”
“…沉夜……?”她的手緩緩觸碰到了他微涼的臉頰,有些疑惑地歪了一下頭,鈍鈍地望著他,就連眼淚都忘了流,彷彿痴了一樣:“…沉夜…”
天地萬物都彷彿消失不見,一切都只剩下眼前這個甚至還掛了微微笑容的俊朗男子,他琥珀色的瞳孔裡映出她呆滯的臉,還有他脣邊更多更多湧出來的血。
沉夜還想開口說什麼,嘴一張卻吐出老大一口鮮血來。霍小筏猛地一震,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抱住這個遍體鱗傷的男子,感覺他全身湧出來的血止也止不住,一點一點染紅了她的手,她的衣裙,她的雙眼。她全身的都在控制不住顫抖著,只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再真實。她不過幾月前還在21世紀過著她的生活,沒心沒肺打發時間,每日下課和沉夜一起回家,會在他籃球賽的時候站在籃球場邊看他,為他加油喝彩,他贏了也會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跳起來。
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裡,萬籟俱靜的那個夜裡,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遠去,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他卻突然站在她眼前,眼底灼灼像是有一整個世界,又像是隻有她一個人,小小的他用著堅定得不能再堅定的神情望著她說:“小筏別哭了,哭也沒有用。以後就去我家住,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那一切都彷彿還在昨日,歷歷在目,卻又都再也回不去了。
沉夜慢慢伸出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珠,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來:“從小我就知道你不快樂,我知道從那以後你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可是可是我願意等,等你慢慢開啟心讓我進去,只是沒想到最終我還是晚了。這一生,明明我跟你認識得那麼早,卻還是遲了。”
身邊那些廝殺聲彷彿都聽不見了,霍小筏張著嘴,眼淚源源不斷從眼裡流出來,就像他鋪滿了一地的血一樣,只能死死地摟住他,不住地搖頭。沉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她,彷彿不肯浪費掉任何一秒。他眼底似乎有淚光,拼盡了最後的力氣慢慢開口說:“霍小筏,忘了我吧。好好地生活下去,就是對我最大的補
償。”
他甚至不敢說我愛你這三個字,他怕這三個字會綁她一輩子,叫她一生都難以得到幸福。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初夏,還只是小小孩童的他穿著潔白的襯衫和天藍色的揹帶褲,看著眼前穿著公主裙打扮的好像童話裡小公主一樣漂亮的女孩子,一張稚嫩的臉上全是好奇。打量了他老久突然伸出手來笑道:“我叫霍小筏,竹筏的那個筏!你長得真好看,吶,長大以後我嫁給你好不好?”
他還記得他當時只懂愣愣地看著她,半天后才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她笑得眼睛都微微眯了起來,得意洋洋地說:“那你以後不能喜歡別的女孩子哦,你要等我長大,然後來娶我!”
這麼多年他始終記得她當時說過的那些話,一字一句都映在心尖。
可是她卻忘了。
所幸現在已經有了一個那麼優秀的男子陪在你身邊,站在了他曾經最想站在的位置上守護著你,他也就放心了。
這麼多年他都一直在等她長大,可是她卻好像再也沒能長大過。他和她的記憶都停留在那個電閃雷鳴的黑夜裡,一片黑暗裡只剩下他們二人,世界都只剩下他們二人。
再回首時,當年的那兩個小人兒卻早已不見,徒留下滿院月色茫茫。
他貪戀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女,他好想再摸一摸她微涼的臉頰,再看她眯起眼露出一個笑容,再將她溫柔地摟進懷裡,為她擋下外面所有的風雨,再安慰放聲大哭或者撒嬌的她。他有多想保護懷中的這個少女,多希望她可以一直不再受任何傷害,可以一直像這樣肆無忌憚的撒嬌微笑。這些所有的所有,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鋪天蓋地的一片黑暗來襲之前,似乎有一滴淚滑下了他俊逸的臉頰。
原來你早就忘了。
“沉夜!!!——!!”
一聲淒厲的哭喊聲劃響了天際,霍小筏用力地抱住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的男子,卻感覺到他漸漸冰涼的體溫。
她想起那天夜裡,月色如水淌落在一池雪白的橫波里,兩人在美不勝收的天池水邊,他的眼裡彷彿承載了整個天空的星辰,臉上的神情慢慢悵然了下來,靜了良久,最後才緩緩地低聲說了句:“只有見你有個好歸宿,我才能夠安心。”
那個時候她不懂,直到如今才明白他的心意,才能明白他那一聲安心裡包含了多少無奈何悲涼。
十二年等待,十二年默默的陪伴,十二年付出了一切守在她身邊,終於在她找到了要與之共度一生的那個人時,退回了親人的位置遙遙守望著她。
這個從她記事以來就一直陪在她身邊的男子,這個在她最絕望無助時出現拯救了她的男子,這個在她痛苦了難過了一直默默守護者她的男子。
從現代到古代,從生到死。上窮碧落下黃泉,不離不棄。
她卻永遠地辜負了他。
一輪明月,一句誓言——
一生深情。
她終究還是負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