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凌政微微嘆息了一聲,低頭靠了過來,下顎抵在莫梓瑤的頭上。
莫梓瑤也早已經感覺出了他的疲憊,握住他的手,小聲道:“皇上還撐得住麼?”
記得那時候,平仁王說,她不在阮凌政的身邊,他才是最辛苦的。可是如今,他還是要孤軍奮戰,自己真的不忍心。
他卻不答,只道:“你可知朕為何如此對你?”
莫梓瑤微微怔住,為何他要如此對我?回憶以前,他對自己的態度一直是若即若離,也從來都不碰自己。上一次,還是實在是沒了辦法。現在,又將自己打入冷宮。看著自己被太后誤解也不出來解釋,還隔了這麼久才來看望。還一直讓自己以為玉芝是因為自己的事情,才被折磨致死。
不自覺裡,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緊,腦海裡閃過那麼多那麼多,他的理由。喉頭難過,哽咽著點頭。
其實,她都知道……
他做的這一切,無非是不想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什麼恣雪,什麼雪妃,那都是假的,到頭來,他最在乎的人,其實,是自己啊!
將臉貼在他的胸口,緊緊地抱住他的身子,終是忍不住嗚咽出聲。莫梓瑤想,這輩子最多的眼淚,便在今夜,全灑了。讓自己也放縱一次,只一次。
阮凌政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釋然地開口:“只要你知道,我,永遠撐得住。
莫梓瑤忍不住哭道:“皇上為何要將我打入冷官,不過是私自出宮而已,你完全可以削了我的封號,隨便將我丟在哪個角落裡,那麼我依然可以為皇上出謀劃策,不是麼?”總好過他現在一個人。
一個人……
她又彷彿,瞧見了當初的那個孤獨的他。表面上,強悍得刀槍不入,可是內心那一片無邊無際的孤獨,總讓自己覺得疼……
阮凌政卻笑道:“不入冷宮,誰都不會放過你。當初朕封你為瑤妃,是為了讓你活下去。這一次,也是一樣。瑤兒。”他嘆一聲,看看莫梓瑤道,“一定要好好活著,我無法再承受第二次……”
他說第二次,可莫梓瑤依然清楚,那第一次,是尉遲恣雪。多年前的那個他心裡,美好的恣雪。
“皇上,雪妃她……”
“朕知道。”
阮凌政示意莫梓瑤不必往下說,莫梓瑤抬頭,瞧見他的眸中一痛,而他已經猝然閉了眼,淺聲道,“她恨朕。”
可她依然愛著。
“當初的誓言太完美,只是現在,朕無法為她做到六宮無妃。這一點你明白,她卻不能。說到底,終是朕愧對了她。”
“皇上……”
“朕難受……”阮凌政突然狠狠地蹙眉。
莫梓瑤只覺得心頭鈍痛,他說的一切,自己都懂。他的感覺,自己也理解。
他愛了她那麼多年,不,現在都還愛著。在瞧見她活著回來的一剎那,他該是多麼多麼的高興。因為他以為終於可以彌補以往虧欠她的一切。
只是他卻沒想到,如今的恣雪,已經不是那個單純美好的恣雪了……
“朕想好好地對她,哪怕寵她一輩子。”
阮凌政緩聲說著,卻讓莫梓瑤聽出了痛。緊緊地抱住他,她知道,在雪妃面前,他永遠狠不下心來。他現在,依然愛著,只是那份愛,是已經逝去的愛了。他心裡明白,卻不願去承認。
她亦不會,逼迫他去承認去看清。那時候是疼痛與無奈,只有他最清楚。能為了她放棄皇子身份啊,那該是如何的慘痛?不是自己如今三言兩語便能深深理解的。
而讓他最痛的,是人雖在,情卻逝了。只可惜了,雪妃不理解。她仰仗著他對她的愧疚與憐憫歸來,甚至肆無忌憚地做著她想做的事,卻不知,如今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
阮凌政嘆息著:“可是她不明白,一直不明白。是啊,朕負了她。”
“不。”
莫梓瑤伸手捂住他的嘴,搖頭道:“皇上沒有負了她,從來沒有。”
不管是五年前以皇子身份相逼,還是如今忤逆了太后的意思,把原本要賜婚給平仁王的王妃留下做了自己的妃子。他都從來沒有,負過她。
阮凌政抬手拂開莫梓瑤的手,低語著:“她與朕自幼相識,那時朕就一直寵她愛她,她要什麼,只要朕有,朕都可以給她。所有人都說,朕與她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朕甚至為了她,連皇子身份都不要了。私奔,朕都願意。”
莫梓瑤一言不發地聽著,這是阮凌政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述說他與恣雪的過往。一字一句,皆是他親口說出來。她聽著,只覺得疼,心疼。當得知恣雪要嫁給太子為妃時,那時候,是無奈,而今日,卻是掩面的痛了。
皇子的身份,私奔。
驕傲如他,這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他對恣雪的感情,毫無疑問,自然是愛。
“太后為了拆散我們,用計將我騙出宮去。當朕知道她即將和大哥舉行婚禮,便拼了命的往回趕,回到宮裡,已經是大半個月之後了,那時候,她已經是大哥的妃子。走的時候,朕還以為,是要準備我們的婚事。她也開心著,可誰知道……”阮凌政忽然緘了口,卻刻意將目光轉向一邊,刻意不看莫梓瑤。
可誰知道,恣雪嫁給了太子,且沒過多久被指是于闐派來的奸細,賜死了。一切都發展得太快,連一絲餘地和機會都沒有,她就這樣香消玉殞了。
可是莫梓瑤聽出來了,那時候的他,該是多麼絕望。抱著他,聽著他隱忍的呼吸聲,半晌,才聽他又開了口,卻是問自己道:“你覺得那時候的我,是何種感受?”
莫梓瑤一怔,阮凌政卻不待她回答,徑直道,“我當時難過得想殺人!卻也更恨自己!若不是自己無能,或許,結果不會是這樣子的!”
“皇上!”莫梓瑤害怕地抱緊了他。
阮凌政突然自嘲地笑起來:“我以為我愛她愛到了骨子裡,可,直到西獵場那一次,我眼睜睜地看著你跌下山去的一剎那,我的胸口彷彿一下子缺失了什麼東西。我居然,恨不得殺了自己……”
莫梓瑤終於,狠狠地震住!
我以為我愛她愛到了骨子裡。
我以為我愛她愛到了骨子裡……
呵,如果自己現在還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那自己可真真愚蠢之極了!
阮凌政的呼吸聲沉沉的,而外頭,終於下起大雨來。
嘩嘩的聲音一陣猛過一陣。除了雨聲,一切都安靜得很,並沒有莫梓瑤原先以為的那樣,會打雷。只是雨一味的大。
這一場雨,下得暢快淋漓。而莫梓瑤忽然覺得,什麼都釋然了。就像阮凌政說的,只要自己知道,他永遠撐得住。而自己,如今明白他的心意,那麼,還在乎什麼呢?縱然他一如既往地疼惜雪妃,自己也不在乎!
她也終於可以肯定地知道,他為何賜自己“玉瑤”宮。玉瑤,其實兩個字是可以同意的,皆指美好無瑕,珍視珍貴的東西。他是希望,自己能像玉般溫婉質潤,細膩而堅硬,在弱肉強食的後宮之中,好好地保護自己,好好地活著。它亦有珍惜的意思,阮凌政他,珍視自己。
“聽聞你沒事,朕多高興啊,早早地去玉瑤宮等著你。可是你居然不回宮,先去了驛館,為了平鎮王。”阮凌政咬著牙說著,他還是對那日的事耿耿於懷著。
可是莫梓瑤卻高興了,這樣才像他,不是麼?吃醋不等於不信任,他是因為在乎,才會這樣。
也愈發地為那次的小心眼兒愧疚起來,伏在他的懷裡,低聲道:“那皇上可知道,我不回,是因為你。我以為皇上不在乎,所以我生氣了。”最後那句話,突然變得很小聲很小聲,彷彿說出來,莫梓瑤自己都覺得害羞。
阮凌政終於笑了:“隔日你來天澤宮的時候,朕便知道了。朕下了決心,決定信你。”
莫梓瑤心頭一震,他說決定信自己,所以這次的事情,縱然沒有楚擎天事先告訴他令牌的事,他也說,不懷疑。
突然仰起頭,鼓起勇氣道:“皇上還記得,方才說,因為尚無立的事情要賞賜我麼?”
阮凌政怔了下,點頭道:“記得,朕還說,你要什麼,朕都答應你。”
莫梓瑤從他的懷裡出來,瞧見他的眸中一片訝然,深吸了口氣道:“我要皇上不生氣,你只需答應我,不生氣。”
阮凌政點了點頭,莫梓瑤滿意地湊近他,在他脣上親親一吻,然後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驚詫的眼神裡,笑著離開了他的懷抱。
心情愉悅地起了身,走到窗櫺前向外看去。外頭的雨聲還是很大很大,屋簷上流下的水,宛若瀑布。可是有他在,彷彿連下雨天都這麼的讓人感到心情愉悅。
阮凌政走了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低下頭,將臉埋入她的頸項,輕言:“不要站在這裡了,你身體本就不舒服著,這裡溼氣太重,我們還是……去榻上吧。”
阮凌政的話,讓莫梓瑤臉上驟然一熱,不知怎麼地,竟然想起那日在驛館裡旖旎的一幕。她頓時羞得轉身將整個身體都藏在他懷裡,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即又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暗罵自己在想些什麼,太沒用了。
阮凌政的脣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裝作沒有瞧見她的窘態,一本正經地說道:“待尚無立的事情解決,朕好好賞你。朕還特地說,隨便你要什麼,朕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