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舞赫之的治療,赫連楚的性情有了很大的改善,他不再如以前那般衝動易怒,也不會再輕易的下達殺人的命令,朝野中原本那些對他頗有怨言的大臣,自然也不敢再說些什麼。
耳根子終於算是清靜下來,朝廷政局算是穩定了許多,赫連楚更多時候開始思索那個經常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婀娜身影。
那抹身影經常會在飄渺的夢境中出現,離他這麼近又那麼遠,近到能看得到她如瀑般的秀髮,聞得到她身上淡淡沁入心脾的香氣,可是當赫連楚想要再近一步看清她的眉眼、記起她的名字時,他得到的只有劇烈的頭痛與折磨。
這日,舞赫之又來為赫連楚治療,卻被拒之門外。
“皇上,您可是又感覺到焦躁難忍了?”
怕赫連楚再次犯病,舞赫之在門外難免擔憂的發問。
但良久,他都沒有得到赫連楚的回答。
這令他實在難安,他只能找到同樣被擋在門外的貼身太監問道:“敢問公公,皇上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又發脾氣了嗎?”
那小太監也是一臉擔憂,聽到舞赫之的問話,不由得拍了下大腿,嘆了口氣回答道:“皇上要是發脾氣就好了,可、可是……”
“可是如何了?”
“可皇上自從前兩天晚上說頭痛不舒服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就連這兩日的早朝也都稱病未去,咱家請太醫來給皇上瞧病,可皇上他就是不肯讓人進去,咱家也著急得很吶!這都兩天了,皇上可是滴水未進啊!”
說著說著,那小太監竟然是要落下淚來。
舞赫之聞言不由的話皺起眉來,他把他拉到一旁,而後降低聲音的問道:“敢問公公,前兩晚皇上頭痛時可有何異常?比如,提到某個人的名字,或者是提起某個特殊的地方?”
小太監聞言仔細思索一番,皺著眉頭緩緩的搖了搖頭。
“這個……咱家還真沒注意,不過最近這幾日,皇上總是會提到他一直會夢到一個人,只不過一直記不起對方的名字與模樣,所以很是頭痛。”
舞赫之瞭然的點了點頭,正想要再問些什麼,房門突然被人從裡面開啟,他轉身就看到赫連楚披頭散髮、臉色蒼白的站在門口,正一臉木然的看著自己。
見他如此模樣,舞赫之與守在門口的宮人都是被嚇了一跳,他趕忙吩咐下人去拿膳食,自己則跑上前去想要攙扶赫連楚。
可一臉蒼白的赫連楚卻輕輕的擺了擺手,示意舞赫之不用驚慌。
他微微勾起一抹笑容,嘴巴囁嚅著似乎在說著什麼,但舞赫之聽不清楚,想要上前去再聽得真切些,但赫連楚卻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舞赫之眼疾手快的上千攙扶,這才沒讓赫連楚直直倒下,他趕忙將人帶回到龍**躺好,卻見昏睡之中,赫連楚依舊在嘟囔著什麼。
他心中好奇,忍不住湊上前去貼近赫連楚毫無血色的乾涸嘴脣,側耳傾聽他昏迷中的話語。
這一聽,卻是令他嘆息不已。
只聽赫連楚一直在用沙啞的聲線輕聲的重複著一句話:“靈若,對不起,我忘記了你……”
看著眼前將近虛脫的人,舞赫之不禁感嘆,饒是人的地位再高不可攀,終究也難逃情關。
赫連楚因為幾日水米未進而身體虛弱,但整體是無礙的,舞赫之為他調了幾副藥膳為會赫連楚調理身體,逐漸的,他也就好了起來。
而這幾日的痛苦所換來的,是赫連楚那些曾經丟失的記憶,同時也帶來了無盡的懊惱與悔恨。
縱然被慕君揚下毒是造成他性情無法自控的根本原因,可他畢竟屠殺了蓮花鎮的居民,這件事不僅成為他做皇帝的汙點,更是加劇了顧靈若對他的恨意與失望。
她,現在恐怕對自己徹底死心,與慕君揚雙宿雙飛了吧?
赫連楚悶悶的咳嗽了兩聲,還是把遞到嘴邊的藥膳推開了。
“朕吃不下,放在那裡吧。”
“皇上,您如此不愛惜身體,那微臣為您解毒也算是前功盡棄了。”舞赫之將藥膳放到一旁,見赫連楚再不復往日意氣風發之姿,他又說道:“早知皇上恢復記憶後是如此作為,那微臣還不如當初不為你解毒。”
他這話雖然說的有幾分不敬之意,但赫連楚此刻全心全意都陷在懊悔與思念之中,他根本無心追究舞赫之的過錯。
舞赫之自然也是明白這點,才敢繼續說下去。
“臣說句不該說的話,皇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在渴望恢復記憶、想起過往的同時,應該就做好了接受過去的準備。皇上現在悔恨自責雖然是正常反應,但太過糾結與自責,就是懦弱所為了。”
聽到他的話,赫連楚才似乎恢復了一絲神采,他轉過頭看向舞赫之,動了動乾涸無力的嘴脣。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我還有資格再去尋求她的原諒嗎?”
舞赫之直視進赫連楚的雙眼,沒有任何退縮的神色。
“皇上,不去爭取,又怎麼會知道一定落得最壞的結果呢?”
“可是我殺了那麼多無辜之人,一定令靈若失望之極。她是那麼善良的一個人,她又何如會接受我?”
赫連楚眨了眨迷茫的雙眼,又恢復了空洞的神色。
他所犯下的過錯,任誰都難以輕易原諒,更別說他與顧靈若之間有太多的誤會與分離,他真的沒有勇氣再去面對。
舞赫之卻只是搖了搖頭,他只輕輕的說了一句:“難道皇上就願意她和一個騙子、凶手度過一生嗎?”
只輕輕的一句話,令赫連楚醍醐灌頂。
他渾身一震,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觸動。
對啊,縱然顧靈若無法接受自己,那她和慕君揚就真的是良配嗎?
慕君揚縱然寵她、愛她,但那種偏執與瘋狂甚至有些扭曲的愛情,就真的是顧靈若所想要的嗎?
舞赫之見赫連楚有所觸動,他才鬆了口氣,他重新將藥膳遞給赫連楚,淺笑道:“皇上請用。”
赫連楚垂眸望著那眼前的藥膳,而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他抬頭看向舞赫之,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朕明白,有些事不說開,有些誤會不解開,只怕朕也會遺憾終身。”
說完,他接過那溫熱的藥膳,一飲而盡。
赫連楚的身體在逐漸轉好,他已經迫不及待的命人四處尋找顧靈若的下落。
而慕君揚也有所察覺,再照顧顧靈若及腹中胎兒的同時,他還要不動聲色的幾次帶著她輾轉多地避人耳目,日子過得很累,卻也覺得樂在其中。
只要顧靈若還陪在他身邊,這就足夠了。
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縱然慕君揚費勁心思想要掩蓋他們的行蹤,可終究是逃不過赫連楚的眼線。
在得到顧靈若此刻藏身的情況後,赫連楚顧不上身體還未痊癒,就即刻啟程趕往顧靈若的所在地,他將一切朝廷事務交給丞相處置,倒也沒有後顧之憂。
一路上,赫連楚都不肯讓前來通秉訊息的使者離開,他不停的追問顧靈若此刻的情況,過得好不好,開心不開心,富裕不富裕,縱然他得到的答案都只是含糊其辭,但他依然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知道顧靈若訊息的線索。
經過幾天的趕路,赫連楚終於到達了顧靈若此刻暫居的小鎮。
但赫連楚一時間竟有了近鄉情怯的感覺,他在路上幻想過多次與顧靈若再次見面並談話的場景,可他真的來到這個鄉土氣息濃郁的小鎮時,卻生出了幾分畏懼。
該如何去見她呢?見了她的面,又該如何解釋呢?和她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應該是“你還好嗎”還是“我想你了”?
諸多疑問在心裡滋生,令赫連楚心煩意亂。
他命令護衛不準前去打擾顧靈若的生活,自己也換上便裝打算去集市上逛逛,整理一下煩悶的情緒。
正值快要八月十五的中元佳節,小鎮的晚上都是熱鬧的,人來人往的在賞花燈、放煙花,倒也十分有趣。
赫連楚不許護衛跟在身邊,自己負手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頭,心思逐漸平靜下來,關於和顧靈若的過往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眼前飛逝而過,他的心頭湧起的更多的是溫暖。
他不禁在想,如果再有一次可以與顧靈若從頭再來的機會,他們的生活會不會像身邊的這些人一樣,平淡而幸福,寧靜又溫馨。
這樣想著,頭頂的夜空中頓時閃過一陣花火,璀璨的煙花惹來人群的歡呼。
赫連楚抬頭盯著那煙火燃燒過後的夜空,勾起了嘴角,這樣的美,身邊若是有她在多好。
他輕笑一聲,收回視線準備繼續向前走,可他的目光就直直的定格在他的面前再也無法移動分毫,在那一瞬間,赫連楚甚至覺得一定是天上的諸神聽到了他內心的祈禱,所以才讓他日思夜盼的人,在這一刻真真切切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靈若……”
清清楚楚的呼喚出這個名字,赫連楚察覺出自己的聲線有些顫抖。
“真的是你嗎?靈若?”
赫連楚向前走了兩步,離他面前的人越發近了,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想要撫上她的面龐,為她擦去眼角的清淚,可是當他的指尖在靠近她的面容時,卻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