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念蓉心中有事快步趕回紫軒臺。可是赫連楚還並沒有回來。
赫連楚已經將舞念蓉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寢宮,每日除了上朝,接見朝臣不在,其他時間都會在紫軒臺停留。
舞念蓉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院外的天色,今日在顧靈若那裡坐的時間並不長,赫連楚這個時間也應該回來了,然而他依舊未歸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天色逐漸變暗,舞念蓉也等的分外心焦,莫不是楚哥哥今日不來了?
“鶯兒,你去正陽殿那裡去看看皇上是否在書房?”舞念蓉終於等不及,叫來鶯兒吩咐道。
鶯兒看得出舞念蓉心情急躁,立刻領命前往正陽殿。
又過了一刻鐘,舞念蓉見鶯兒回來,立刻道:“如何?”
鶯兒喘著粗氣道:“回娘娘,皇上說他一會兒就過來,讓娘娘先行用膳,不必等他。”
“皇上在做什麼?”
“皇上在書房裡對著一屋子的大臣發脾氣,奴婢也不知道為什麼,曹小公公替奴婢通傳的。”
舞念蓉聞言不由想到顧靈若所說的情況。她自父親舞志禮死後,常常被母親與伯母帶著出入各家官員後宅。單從她接觸過的官員來看,一個一個全都家底殷實,倘若這些人都不願捐出銀子,難保赫連楚不會大發脾氣,可是這些人真的不顧國家存亡嗎?
舞念蓉讓鶯兒擺好晚膳,自己坐下默默食用。明妃不滿自己削減各宮用度,可是她卻不知,就連皇上也是由每餐的十八道菜品,減至四個菜品,比明妃那裡還少。
屋裡已經燃起火燭,昏黃的燈光照著偌大的內殿,舞念蓉突然覺得分外寂寞。
記得在舞家之時,也是在這樣昏黃的燭光裡,她曾坐在一側的陰影裡靜靜聽舞赫之寂寥的壎聲。那時她覺得聲音格外傷感,待壎聲停止,她忍不住問:“赫之哥哥,你在想些什麼?”
當時舞赫之沒有回答,他讓舞念蓉將窗戶開啟,將自己推到窗前,皎潔的月光立刻傾洩在他們二人身上,舞赫之看著窗外的月亮道:“我只是想看月亮了。”
彼時,舞念蓉覺得十分好笑:“怎麼會突然想看月亮呢?這月亮還不是天天見?”
而舞赫之依舊神情惘然的看著月亮,聲音也幽幽的充滿了磁性:“月光比燭光明亮。”
月光怎麼會比燭光明亮呢?將屋子照亮的明明是火燭。舞念蓉當時想不通,以為舞赫之是在跟她抱怨自己的處境,諷刺舞府對他苛刻吝嗇到用不起蠟燭。可是此刻,她似乎突然就明白了。
舞念蓉站起身走到窗前,開啟窗子,冰涼的空氣剎時灌進屋裡,而她卻沒有感到絲毫冷意。今日不是十五,只有一彎月牙懸掛在天上,可是它依舊皎潔明亮,如同在舞赫之房裡的那一日。
銀鉤似地月亮在清冷的夜裡孤零零地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舞念蓉突然覺得這輪明月竟然像極了舞赫之,看似冷冷清清,卻始終安靜溫和。
果然月亮比燭光明亮。
鶯兒有些不解的看著舞念蓉站在窗前發呆,她拿了一件披風為舞念蓉披上,道:“娘娘,天冷夜涼,奴婢把窗戶關上吧?”
然而舞念蓉並沒有理會她。鶯兒隨著舞念蓉的視線看向外面,有些不解道:“娘娘,你在看什麼呀?”
“看月亮。”
鶯兒笑道:“娘娘,這月亮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天天見,要看也是等到十五月圓的時候,那才好看呢。”語畢不待舞念蓉回答,鶯兒又道:“娘娘還是快別站在這裡吹風了。”
舞念蓉聞言,驀地想起自己當時與舞赫之的對話。這月亮確實天天見,她是卻因為舞赫之而覺得月亮美麗,那個時候的舞赫之又是因為什麼覺得月亮明亮美麗呢?
而今夜的舞赫之又在什麼地方,是否會同她一樣正望著這枚彎月?
舞念蓉正在愣神,聽見殿外傳來腳步聲,她從裡間出來,看見那腳步聲的主人正是赫連楚。
赫連楚神情疲憊,臉上似乎還帶著餘怒。舞念蓉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半響,道:“楚哥哥,你還沒有用膳吧?我讓鶯兒去給你準備些飯菜?”
赫連楚露出一抹淡笑,點了點頭道:“還是蓉兒最知道關心朕。”
舞念蓉笑了笑,轉頭對鶯兒低聲囑咐了一番。鶯兒聞言似有些驚訝,但還是依言而去。
“楚哥哥今日怎麼會這麼晚回來?”
赫連楚抬眼看了一下舞念蓉,聲音裡依舊是控制不住的怒氣:“還不是因為軍餉的事情!滿朝文武百官總共才捐了不到一百萬兩銀子,還說什麼剩下的願從俸祿裡面扣除。”
舞念蓉心裡咯噔一下,果然被顧靈若猜到了。
“這個時候一個個的對朕叫窮,朕記得去年太后生辰時,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員送的一座金猴獻壽玉擺件就價值數萬兩白銀。可見他們今日都是在糊弄朕。”
舞念蓉不知道舞家捐了多少,此時不敢問,也不敢相勸。過了一會兒,鶯兒將赫連楚的晚膳端了進來。
赫連楚這才收了怒氣,起身坐在桌前。
試過菜之後,舞念蓉上前為他佈菜,拿起筷箸,卻有些後悔。她剛才讓鶯兒特地讓廚房挑了一條不甚新鮮的魚做了菜,想借機將顧靈若的話告訴他。可是現在,赫連楚因為朝堂之事已經筋疲力盡,她實在不好意思讓他這一頓飯也吃得不順心。
桌上兩葷兩素,一碗五寶銀耳粥。舞念蓉真是不想給他夾清蒸魚,誰知赫連楚竟自己夾了一塊。舞念蓉阻止不及,見他正要放進嘴裡,趕緊道:“楚哥哥,你別吃這個魚!”
可是為時已晚,赫連楚將那一塊魚肉已經放進了嘴裡,聽到舞念蓉的話還未驚異,嘴裡卻傳來一股怪味,立時將口裡的魚肉吐了出來。
舞念蓉趕忙給他倒了一杯清水漱口,一陣忙亂結束後,赫連楚臉色陰沉,道:“到底怎麼回事?”
舞念蓉只得先發制人道:“這魚不新鮮,蓉兒已經提醒過你了,你還吃。”
赫連楚聞言又將盛魚的盤子取來,放在鼻前聞了一聞。一股淡淡的臭味隱隱散出來,又想到剛才已經試過菜,這才臉色稍霽,他本來還以為是有毒。
“把廚房管事叫來!”赫連楚揚聲吩咐。
“等一下!”舞念蓉趕緊阻止。
見赫連楚滿臉疑惑,舞念蓉這才縮了脖子坐在他身邊坦白道:“楚哥哥,不關廚房的事,是蓉兒吩咐的。”
赫連楚一臉吃驚道:“你為何要這麼做!”
舞念蓉低著頭,將今日在顧靈若那裡的酸話梅和劣質木炭的事情說了出來。
“所以你想讓朕吃條不新鮮的魚重視這件事?你!”赫連楚覺得有火發不出,“蓉兒呀蓉兒!若不是看在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份上,你這脖子上的腦袋真是不知道已經掉了多少次了!”
赫連楚說著見舞念蓉羞愧的頭都快藏到桌子下面了,一臉無奈道:“罷了,朕也不說你了,這件事朕會處理的。”
舞念蓉聽到這裡,這才將頭抬了起來對赫連楚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道:“楚哥哥,別生氣了,說不定你還要感謝蓉兒呢!”
“你辦事不利,還想害我吃餿魚,居然想要朕感謝你?”赫連楚掃了一眼舞念蓉,沒好氣道。
舞念蓉傻兮兮道:“楚哥哥,你怎麼這麼糊塗,靈貴妃還說你自會明白呢!”
“你說什麼?這盤餿魚是靈貴妃授意你做給朕的?”
“不不,”舞念蓉趕緊否定,“魚是蓉兒自己想著做給您的,不過靈貴妃說要我把這件事交給你處理,還說這件事會幫助楚哥哥籌得銀兩。”
赫連楚聞言,這才認真思索起舞念蓉的話來。突然,他眼睛一亮,點著頭道:“這是靈貴妃想出來的辦法嗎?”
舞念蓉忍著笑,用力點點頭。
“你這個滑頭!”赫連楚按了按舞念蓉的頭,道:“靈貴妃才思敏捷,聰慧異常,你以後要多跟她學學!”
舞念蓉擠著眼睛道:“楚哥哥你還沒有告訴我究竟是什麼辦法。”
“你不是都知道了還問我?”赫連楚覺得自己真的是被朝裡的大臣氣暈了頭,如此好的機會,竟然不知道利用,多虧了顧靈若。
然舞念蓉非要赫連楚說出來,赫連楚無奈道:“宮中發生這樣的事,定是有人利用手中權力,將你壓下的三成價格壓了更多,才迫使皇商敢這樣做,雖然這也是猜測,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中間絕對有人中飽私囊。”
“朕藉此機會清查一番,將事情弄大,抄幾個官員的家,這可比讓滿朝大臣自己捐銀所得的銀錢要多。”
除此之外還可以警告官員,贏得民心,真是一舉多得。赫連楚忍不住脣角翹起。
舞念蓉聽完這才道:“皇上真是聰明,靈貴妃就是這樣說的。”
然赫連楚看了舞念蓉一眼道:“你那裡不對勁也是靈貴妃幫你發現的吧?”
舞念蓉這才面帶羞愧道:“蓉兒辦事不利,被下面的人糊弄還不知道,這次宮裡採購的一應物品恐怕都摻了水分。”
“好了,你也不必太過自責,你年歲還小,下面的人欺瞞與你也是正常不過。如今陰錯陽差,也算是幫了朕的大忙,朕確實要好好感謝你才是。”
“楚哥哥,你要感謝的人是靈貴妃,可不是蓉兒。”舞念蓉又道:“靈貴妃還教了蓉兒幾個辦法,您是否要聽聽可不可以這麼做?”
赫連楚聞言,立時讓舞念蓉一一說來,聽完之後頻頻點頭,道:“可以,就這麼辦,宮裡就交給你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