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楚一行當天下午在驛站停歇,急於置換衣物的使者絲毫沒有注意到,與顧靈若一道同行的宛卿塵已經離開不見。
馬車於五日後的傍晚時分抵達楚國皇宮。赫連楚迴歸的場面異常清冷,幾乎無人關注,只有到了宮門口,才看到一列簡陋的儀隊,似是隻有皇后舞鳳沁一人等在一旁。
本以為太后要將赫連楚歸來之事昭告天下,一則藉機羞辱赫連楚,二則向天下展示她的一片仁慈。如今到了宮門也只見到如此場面,顧靈若這才鬆了一口氣,放下車簾,將這些告訴給赫連楚。
其實太后最初確實想要如顧靈若所猜測的那樣做,只因慕君揚對她說赫連楚已經時日無多,如若情緒起伏較大,有可能立時斃命。想到曾經蹲在她膝頭對她一臉孺慕的孫子如今就要離開人世,太后有些感慨。儘管這個孫子也有對她忤逆的時候,然而她現在已經是最後的勝者,自然要保留幾分勝者的姿態。
是以,太后願意接赫連楚回皇宮,也願意給他最後的體面。
赫連楚又躺在塌上,聽了顧靈若的話,臉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著什麼。
走近宮門,兩位使者大臣下了馬,拱手對前面一人道:“紫苑姑娘。”
紫苑並不避身,受了二人的禮,然而卻並不答話。
其中一位使者瞧了一眼紫苑的臉色,悄悄拉了另外一名正要向皇后舞鳳沁行禮的使者的衣袖,見他止步,才道:“還請紫苑姑娘轉告太后娘娘,臣不辱命,已將泰安皇帝帶回皇宮。”
赫連楚在位時年號泰安,這泰安皇帝說的正是赫連楚。
紫苑這才神情倨傲的回答道:“劉大人客氣,太后此時正在用膳,紫苑便不留大人了。”
劉大人與另一使者連聲告辭道:“臣等不敢叨擾太后。”
顧靈若瞧見這一幕,心中訝異,然赫連楚在車裡聽到劉大人在紫苑面前直呼自己名號,神情更加凝重。
赫連楚下了馬車,被人架著。顧靈若尾隨赫連楚跟在他身後。舞鳳沁見赫連楚一臉面色青白,沒有一絲血色,大驚失色。
顧靈若離開皇宮不知去向,太后懷疑是舞鳳沁所為,將她徹底關了禁閉。舞鳳沁雖然還能與外界保持聯絡,可是她也得不到有關赫連楚的任何訊息。
終於得知太后要將赫連楚接回來,舞鳳沁格外欣喜,立刻向太后要求出來迎接。然而,此刻見到赫連楚,他竟然變成這種模樣,舞鳳沁忍不住撲到他的懷裡,淚眼婆娑道:“皇上,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紫苑聽得舞鳳沁居然還稱赫連楚為皇帝,神情一變。但看向奄奄一息的赫連楚時,也就不再計較舞鳳沁的口誤。
赫連楚見舞鳳沁看想自己的臉上都是焦急和擔憂之色,心裡面對舞鳳沁說了一句抱歉,臉上卻一副極力忍受痛苦的模樣,嘴脣囁嚅了良久,仍是說不出一句話。
舞鳳沁這才將頭轉向顧靈若,焦灼問道:“靈妃,皇上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顧靈若有心告訴她,這是他們為了讓太后同意赫連楚回來所用的計謀,可是看向身邊的侍衛和宮女,心知此時並不是將事實真相告訴舞鳳沁的絕好時機,只得也做出一臉哀傷的樣子道:“皇上這是中了毒,而且已經時日不多了……”說著,顧靈若用袖子掩住臉面,發出“嗚嗚……”的抽噎聲。
舞鳳沁聞此,心如重擊,身子不由往後趔趄了一下,顧靈若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舞鳳沁才堪堪穩住身形,臉上擔憂之色更加濃烈,剛想還要再說些什麼,卻被紫苑打斷道:“泰安皇帝,太后已經在熙寧宮等著您,您還是先隨奴婢去見太后吧。”
聽了紫苑的話,赫連楚似是極為艱難的點了點頭。舞鳳沁見此也要跟去,卻被紫苑阻止。舞鳳沁只得神情悲痛地看著赫連楚被人架著離去。
赫連楚離開,紫苑這才對著顧靈若似笑非笑道:“多日不見靈妃娘娘,太后本來還牽掛憂心娘娘,原來娘娘竟是獨身一人逃出宮去了。”
見顧靈若臉上並無其他神色,只是低頭繼續抽泣,於是吩咐身邊的侍女侍衛道:“去將靈妃暫時關入大牢,待太后明日親自審問。”
兩名侍女應了聲“是。”便與兩名侍衛一同將顧靈若送往大牢。
顧靈若被宮女和侍衛一前一後夾在中間,正要離去,卻看見門口一名侍衛身形肖似宛卿塵,她料到宛卿塵經召集到舊部,做好準備,心中大定。
而舞鳳沁見赫連楚身中劇毒,性命垂危,顧靈若也被強行帶去大牢,心中悲涼一片,竟昏了過去。紫苑見了,神色稍動,對其他宮女使了一個眼色,立有宮女上前架起舞鳳沁離開。
此時夕陽將盡,宮門處的紫苑站在一片餘暉裡,掏出袖裡的錦帕擦了擦手指,然後勾起脣角,轉身進入宮內。
身後,兩扇宮門緩緩合攏,將最後一點餘光隔絕在門外。
熙寧宮,太后斜靠在美人木榻上,靈鷲將太后的手放在身前的小圓枕上,正低頭細細為她修整指甲。
一旁的寧梓潼則輕輕的抿了一口茶水,似是極其喜歡道:“還是太后這裡的茶水更甘甜些。”
聽聞赫連楚即將回到宮中,寧梓潼早早的便趕到熙寧宮,來太后身邊湊趣。
太后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口中卻道:“都是一處的泉水,哪裡會有什麼不同?”
太后這兩個月來心情很好,尤其是知道赫連楚病危之後,笑容越發燦爛。
寧梓潼看了一眼太后的神色道:“太后此言差矣,奴婢聽聞,水乃萬物靈性之源,想來這便是水質不同的原因吧。”
聽了寧梓潼所言,太后饒有興味的道:“此話怎講?”
寧梓潼越發恭謹,解釋道:“如今太后身份至高無上,尊貴非常,故而這是水神在向太后討賞呢。”
此話甚得太后心意,雖然她知道這不過是寧梓潼為取悅她而想到的說辭,但還是忍不住笑容滿面道:“如此,哀家便交由你去代哀家封賞水神。”
寧梓潼笑道:“奴婢自當領命,謝太后賞賜!”
聞言,太后放聲大笑。
待太后笑過又道:“難得你一片衷心,待泰安帝歿了,你便跟在哀家身邊,與哀家做個伴也好。”
寧梓潼連忙跪拜謝恩。
太后摸了摸右手中指上的碧玉戒指,心想,若是赫連楚真的歿了,她才會放心將這戒指摘下。
寧梓潼重新坐起來,發現太后盯著手上的碧玉戒指發愣,不知在想著什麼,正欲開口詢問,卻見門外閃進一太監,對太后回道:“稟太后,泰安帝已經進入宮門,正往熙寧宮方向趕來。”
“嗯。”太后表示知道,揮退太監。
寧梓潼聽了,手指摸向懷裡的硬物,對太后道:“太后,奴婢還有一事要向您稟告。”
太后道:“講。”
寧梓潼看了看快要給太后修好指甲的靈鳩,以及侯在左右的太監侍女,有些猶豫道:“此事關重大,還望太后屏退眾人。”
太后聞言有些猶疑不定,不知寧梓潼到底要講何事,但還是讓眾人都回避,然後看向寧梓潼。
寧梓潼見眾人離開,這才小心翼翼行至太后身邊附在太后左耳邊,見太后側耳傾聽,並沒有任何防範,右手悄悄伸進懷裡,輕聲道:“太后,奴婢要說的就是……”
呼吸間,寧梓潼已經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只聽“噗”的一聲,插進太后胸口。
“今日便是太后的死期。”寧梓潼的手上迅速被太后胸口流出的血染紅。
太后不可置信的看看胸口的匕首,又看向著寧梓潼,她萬萬沒有料到,自己一手培育出來的棋子竟然在自己大功告成之日,向自己胸口插進了匕首。
“你……”太后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體力在迅速流失,說話竟有些艱難。她拼盡全力的抬起右手,讓中指的碧玉戒指對準寧梓潼,然後按下機關,一枚極其細小的銀針從戒指上彈出,正好扎進寧梓潼的脖領間,寧梓潼只覺脖領一麻,她低頭看見太后臉上露出狠厲的笑緩緩道:“既……要哀家……死,你……下來陪……我……”說完這句話,只見太后舉起的右手倏忽垂下,竟已然嚥了氣。
寧梓潼聽了太后的話,心中一跳,突覺鼻子有些癢,伸手一摸,竟摸了一手血。
她這才知道太后手中的戒指竟然是一個暗器,寧梓潼心中惶恐,有些害怕。她早已看出慕君揚對顧靈若有情,她猜出慕君揚已經不再給赫連楚下毒。太后親政以後,顧靈若突然消失,一直置身事外的慕君揚居然自請去姝國說和,而歸來之後更是性情大變,極力勸說太后同意贖回赫連楚。
自以為洞曉萬事的寧梓潼於是也不斷提及赫連楚的好,就等著赫連楚回來的這一天,殺了太后,助赫連楚奪回皇位,以期獲的更大利益。然而……
寧梓潼感覺心口如同被千萬隻手撕扯一般,疼痛難忍,她倒在地上,心想,赫連楚你怎麼還沒有來,快來救我,又想到慕君揚醫術高明一定能解了這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