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虞美人出來了。”
全場開始沸騰,打斷了這邊無謂的爭執。
箏樂聲響起,帷幕拉開,一個夭桃濃李的女子姍姍步出,盈盈淺笑,踩著徵音翩翩起舞,與我記憶中覷到的那個妖嬈的身影恰好重合。
“果然是她!”
“啊~~你識得?”棠林湊過來:“這就是所謂的虞美人嗎?漢宮裡隨便撿個也比她強些,更別說還有你這‘九華仙子’在此,簡直班門弄斧嘛。”
我連忙去捂住棠林的嘴,挑眼看著旁邊的王芙,她正興趣盎然地觀看著虞美人的表演,似乎並未聽見。
“公子,小的按您吩咐去問過話了,那車把式說勞您盡心,不必破費,他只要兩個饅頭就成。您看?”起先那個小廝匆匆跑來。
“如此。”我頓了一下:“就按他說的,再一併送兩個熱菜去罷。”
“你到甚是關注那車伕。”王芙忽地出聲。
“那駢車是你在外面僱的?”
“我讓侍人僱的。”
“你每回出來可都是他駕車?”
王芙嘴角微撇:“怎麼著?莫不是瞧上別人了,想弄回去作個面首?”
“哐”棠林一拍桌子就要撲上去,我急忙拉住:“毋恁樣,別人都看著呢~~~”
“可是她說你……你,你就不生氣?”
我看看滿面得色的王芙,“氣甚?太傅不是講過‘非禮勿言,非禮勿聽’,腌臢之人說出的腌臢之話,你也較真?”
“你~~”王芙臉色黢青。
“幾位貴客,菜給您置備齊了。”胖婦人很是時候地出現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
她指揮幾個小廝利落地布了滿滿一桌吃食,放眼過去,葷素齊全,果蔬皆備,搭配的花色也是清爽討喜。
“看看還合心意不?”婦人很是殷勤。
“甚好。”我點頭讚道。
“好什麼啊?你這是糊弄本公子吶~~~~”只見王芙手中的竹箸點在一菜碟上:“這不就是饃饃嗎?”
我看向她所指,的確是一盤饃饃,不過嬰孩拳頭大小,形似**、褶褶均勻、晶瑩剔透,很是可愛。
“唷,瞧您說的,怎麼敢糊弄您吶,這是豆腐皮包子啊~~~裡面有金針、木耳、香菇、青菜,做法也很是講究的,您嚐嚐……”
“啪”一聲,那盤可愛的饃饃就翻落在地。“別拿這些下里巴人吃的腌臢玩意兒來對付本公子。”好嘛,王芙這氣就撒在包子上了,我太息地咋咋嘴。
“這……”婦人遞個眼色,一個小廝慌忙過來收拾。
“別理她,正作氣吶,我瞧著就挺好。”棠林已經開始大快朵頤:“恩,恩,口感也不錯。”
這時,樓下突然掌聲如雷,原來是那虞美人一舞完畢。
“為何他們有那銅牌,卻不給我們?”王芙突然問道。
“啊~~~那是,是~~”婦人覷了覷正吃的歡快的棠林。
“公子,那是叫價用的,可要小的為您取來?”起先那個傳話的小廝搶聲道。
“還不快去!”一錠銀子甩出去。
那婦人又看了棠林兩眼,瑟縮道:“那您幾個,先用著啊,我再去佈置幾道菜過來。”說完竟是倉皇而走。
“公子,銅牌取來了。”小廝諂笑著遞與王芙。
“讓我瞧瞧。”卻被抬起頭的棠林一把搶過。
那銅牌方方正正,大約一尺來方,上篆“競姝”二字。
“這個如何用法?”
“回您話,很是簡單的,以五十兩白銀為底,舉一次為五兩,當然也可以更多,直到無人與您叫價為止,待會兒小的幫您舉罷,別累著您了。”
“如此,那贏了有何……”
話音被一陣喧鬧的叫價聲打斷,“五十!”“五十五!”“六十五”……
“公子,可要加?都到七十了!”小廝有些焦急。
“當然加,”棠林把銅牌高高舉起,大聲嚷道:“五百!”
此聲一出,視線統統轉到我們這個角落,隨即樓上樓下皆是炸開了鍋。
“六百!”咦,還有人叫。我循聲而去,只見一樓的闌干上閒閒坐了一人,身著栗色粗麻,頭戴舊色竹笠,竟是王芙僱的那個駢車伕,這還是第一次聽他開口,聲色甚是年輕巨集亮。
“他怎麼來了?”眾人疑惑。
“無人再叫了嗎?那今晚可是我的贏家咯~~~”駢車伕再度開口。
“我,七百!”捏了捏無奈蹙起的眉頭,他幹嘛把棠林那妮子的爭強好勝給勾起來了。
輕輕扯了扯棠林的衣袖:“你身上有銀兩嗎?”
她搖搖頭,指了指王芙:“我是沒有,她有啊!”
“甭打我主意,我才不做這冤大頭!”
“還叫不叫了?”樓下有人起鬨。
“八百!”車伕朗聲道。
棠林想是憋足了勁,衣袖一挽,單手一揮:“一千,一千金!”
全場寂然。
連我跟王芙都傻眼了。
“恭喜,恭喜!”還是堂下主持叫賣的小廝先反應過來,“恭喜這位,呃,娘子。”
直到被眾人簇擁著下樓,我都還弄不清狀況,王芙也是一臉懵懂,唯獨棠林愣是把她那圓圓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
先前招呼我們的胖婦人眉笑顏開地候在那裡,臉上的皺褶幾能夾死只蒼蠅。
“恭喜啊,公子還真是好福氣,有這般賢惠的娘子,奴家起先可算是看走眼了。”誒,等等,為甚衝著我鞠躬啊~~~
“小老弟,真有你的!”一個酒醉熏熏的大鬍子擠了過來,不曉得操得是哪個地方的方言:“原來這是你家堂客,快教老哥幾招,我回去也依樣訓訓我那婆娘……”
又一人捱到棠林旁邊:“小娘子,你也忒是捨得,把這麼標緻的小相公往外邊推,就不怕他食髓知味,樂不歸屬啊~~~”
“啊?”棠林眼睛瞪得溜圓:“你說甚?誰把她往外推了?”
“你不是幫你家相公標中了嗎?”
“那虞美人可是難買一笑的主,如今竟是春風一度……”眾人七嘴八舌。
“甚麼?春風一度?!”我們三人俱是一乍。
“虞姑娘讓奴家來問,是哪位公子標中的,敬請入內。”一個丫鬟從幕簾後走出來,福了福。
“唷~~~回你家姑娘,今日有福,就是這位神仙模樣的公子吶!”胖婦人說著說著就把我往裡推去。
棠林急急拉住我,擺手道:“不算不算,我那是鬧著玩的,誰曉得你們標的是個大活人啊~~~”
“不算?”胖婦人面色倏然一冷:“您說笑呢?到青樓不標活人難不成標死人嗎?”
“青樓?!對,青樓不該是賣吃食的嗎?”棠林推了推怔愣一旁的王芙:“對罷?”
“幾位想必是有些誤會罷,不若先入內坐下,再好好說,如何?”胖婦人猶豫片刻。
想是受不住這許多人的圍觀,棠林和王芙一口答應,跟著婦人進了幕簾,我環顧四周,壯實的打手正聚集過來,先前那駢車伕已不知去向,斟酌左右也只能尾隨。
“幾位請稍坐!”
“不長眼的,還不端茶去!”胖婦人踹了跟進來的小廝一腳。
整個廂房充滿了劣質的香粉味,沒有坐席,只有一個床榻,我們三個並排而立,等著胖婦人的下文。
“哼,是誰指使你們到我這來鬧事兒的了~~~”胖婦人轉過來,表情陰寒至極,繃緊的下巴憋著強烈的怒氣,擰眉厲目地瞪視著我們,哪裡有半分先前的諂媚模樣:“諸位想是覺得我們怡心忘憂很好欺負,是罷?也不去打聽打聽,在這京畿,除了漢宮裡那些主兒,還沒有我虞美人辦不了的人!”
“啊~~~你才是虞美人?那起先跳舞那位?”
“那是我乾女兒,人稱小虞美人。”
“那你是老虞美人咯~~~~哈哈~~哈哈~~”棠林這妮子居然還笑得出來,我急衝她搖頭。
“那一千兩黃金本公子照給,就不算鬧事了罷。”王芙瞪了棠林一眼。
“如此自然是好,那就請拿來罷。”胖婦人攤開手。
“我,我現下身上未有那麼多,待我回去,派人給你送來,可好?”
“你哄傻子吶~~~”胖婦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嬤嬤,茶送來了。”小廝端進茶盤。
“放下罷。”
婦人坐在了炕上,斟了四盞茶,倏的抬起頭,仔細地打量了我們一番,竟是笑了:“瞧瞧,把你們嚇壞了罷,眼見你們也是富貴人家出來的,罷了罷了,算我倒黴,哎~~~身上有多少給多少,生意不成仁義在嘛~~~”
王芙聞言,趕緊在身上掏出個精緻的錢袋來,遞過去:“喏,全在這裡了,”
婦人接過錢袋,掂量了一下:“唷,其實還不少吶!”
“恩恩~~”王芙點頭:“少說也有兩百來金吶,餘下的我也不欠您,趕明兒就差人給您送過來,保證只多不少。”
“恩~~~容我好生想想。”她端起一杯茶:“幾位坐呀,來,喝茶喝茶!”三盞茶甌被推了過來。
還別說,鬧騰這許久到真是有些口乾舌燥,昏昏沉沉的。不過,這人的態度前後判若兩人,多半有詐。
正自猶疑,那兩位已經端起茶甌,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阻止都來不及。
“渴死了。”棠林擦了擦脣角:“還有嗎?”
“也再給我衝一杯~~”
“有,有~~~”婦人嘴角彎起:“這茶管夠!”
她突然轉過來看著我,眼神幽幽:“總算有個機靈的,你不喝,是等我來灌你嗎?”
“撲通撲通”兩聲,王芙、棠林軟軟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