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過於天真了。在這種你死我活的政權鬥爭中,自己竟然會相信廣陵王顧忌舅甥之情,而輕易地把數千將士性命換來的王韌拱手交給廣陵王,使自己失去了一道最好的屏障!原來多疑的自己,這次卻這麼輕信了廣陵王,犯下這麼大一個錯誤!
已經來不及自責了,韓悠憤然拔劍激勵道:“將士們,廣陵王言而無信,我長安軍好漢豈能容他宰割。本將立誓,便是戰至一兵一卒,也決不妥協!”
眾將士本已疲累,又聽廣陵軍殺來,已然臉現頹喪之氣。見韓悠憤然拔劍、義正言辭,一股豪邁之情油然而生,紛紛吼道:“決不妥協,死戰到底;決不妥協,死戰到底!”
眾人雖激奮,南宮採寧卻清醒,以這數千疲憊殘兵,想抵抗廣陵軍氣盛之師,實是萬難。於是悄悄將阿豹等幾員猛將喚至身邊,吩咐道:“形勢險惡,一旦殺出缺口,便護著長安將軍突出重圍,奔往邳州城!”
阿豹等人會意,無論外圍廝殺如何激烈,只團團守在韓悠身邊。
韓悠卻是紅了眼,大喊一聲,驅馬向廣陵軍衝去。一路只見自己的長安軍紛紛敗退!
廣陵軍眾人見敵陣中數員女將衝突過來,頓時大喜過望,廣陵王正是要他們擒拿長安將軍,並許下高官厚祿。當下個個奮勇向前,向韓悠包抄過來!
“公主,小心!”南宮採寧不禁高聲喝道。
但已然不及,廣陵軍眾人已將韓悠團團圍在核心,所幸阿豹等猛將奮勇抵抗,才未被廣陵軍即刻拿去!
身邊的將士在不斷減少,滿眼皆是血紅,金屬的碰撞發出尖銳刺耳的磣人摩擦,呼喝和慘叫哀號交織在一起,令韓悠的心猛縮。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消失在面前,滾落在馬下,被馬蹄踐踏。血腥和死亡的氣息如此深切而無處不在地瀰漫在自己周圍,刀槍劍戟的寒芒映照著火把的光亮,不時地映照出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
有那麼一陣的迷離,所有的聲音驟然退去,彷彿不是來自身邊,而是來自遙遠的天際。一切影像在面前模糊,下意識地揮動著手中的長劍,向敵人劈去。迷離中零時韓悠看到落霞夏薇和玉漏,奮力地向自己靠攏,試圖阻止可能的攻擊。但其實,廣陵軍並沒有攻擊自己,顯然他們想要活捉自己。
長安軍越來越少,而廣陵軍越來越多。陌生的臉孔充斥在自己周圍,令韓悠從心底生出一絲絕望和恐懼。
並不是恐懼被廣陵軍抓住,而是恐懼那麼多親切的生命,即使消失在這個夜晚裡。
“將軍,隨我來!”阿豹的一聲暴吼驚醒了韓悠。
阿豹率著幾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兵,奮力殺開一條血路,引導韓悠離開戰場的核心。但是廣陵軍士兵就像一隻只嗜血的螞蝗,緊緊地咬住不放。
很快就要結束了,殺戮和死亡將會以一方的毀滅而結束。
“阿悠!你在哪裡?”然後一支軍隊從廣陵軍背後殺出,像一根搗進螞蟻窩的棍子,將阻擋在前的廣陵軍碾成齏粉!
獨孤泓一馬當先,手起處必有一名廣陵士兵命歸星辰。“阿悠,堅持住,阿泓來救你了!”
“啊!公主,安國公來救咱們了!”落霞驚喜地回頭看著韓悠,卻看到韓悠失神而蒼白的臉孔,在火光照耀下一臉悲怮到極點的哀慼。
廣陵軍不知援軍來了多少,在長安軍的頑強抵抗下雖佔據在絕對優勢,但也傷亡慘重。再被獨孤泓所率漢軍一衝,頓時四零八落,潰不成軍……
一切終於結束了!隨著廣陵軍戰馬遠遁的聲音而結束了。
獨孤泓策馬奔到韓悠身邊,不由分說將韓悠抱下馬來,像要從韓悠身上尋出甚麼至尊財寶一樣仔細地察看著韓悠的身體,直到確認韓悠沒有受傷,這才放下心來!
“燕芷拿下大營了麼?”韓悠喃喃問道。
“拿下來了,正在追剿殘敵!剛剛攻破大營,燕將軍便令阿泓來援助阿悠了!汝可還好?”
除了濺上一些別人的鮮血,韓悠並未受傷,但韓悠的臉色極其難看。
“長安軍還剩多少人馬?”
獨孤泓愣了愣,安慰道:“還在清點!人馬還可以再招,咱們贏了這關鍵的一仗,力挽了危局。阿悠,廣陵王竟然親率了二十萬人馬來救王韌,這大大超乎咱們的預想啊!長安軍以區區萬人,竟然抵擋了這二十萬人馬,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但是韓悠一點高興和激動的表情也沒有。轉過身去,韓悠緩緩走在狼籍的戰場裡,不時俯下身來,為雖然身死但還睜著眼睛計程車兵抹合上,眼淚卻是撲簌簌地滾落。在一片山坡上,安置著傷員,各色輕重傷員無一不是滿身血跡。望著這些傷員,韓悠的心又是絞痛起來!忍著殘缺肢體的痛苦,儘量不喊出聲來,甚至向韓悠擠出一絲微笑。
一個雙目皆傷的小兵,看起來還是一臉稚氣,聽旁人說長安將軍來了,為了不讓自己喊出聲來,抓起自己的鋼刀,緊緊咬住刀柄。
“痛就喊出來罷!”韓悠輕輕拿下小兵手中的刀,緊緊地抱住了他,已經淚流滿面。
經過清點,包括傷兵,活著的長安軍還剩下不到一千人。
獨孤泓不敢大意,畢竟廣陵王還有十數萬軍隊在左近,迅速清理了戰場,帶著這近千殘兵迅速向邳州撤離。
一路陪在韓悠身邊,但獨孤泓不忍說話。
默默地回到邳州城外,漢軍的營地已經建成,還能辨認出不久之前這裡亦是激烈的戰場。燕芷得到快馬稟報,已經為韓悠備下了營帳。一入帳篷,韓悠倒頭就睡,連沾著鮮血的鎧甲也未脫去。
這一覺,噩夢連連……
帶兵數月,第一次經歷大戰,第一次感受戰爭的慘烈,這無法不在韓悠心中產生震撼。這一戰,給予她很多,也改變了她很多。
不知是疲乏過度還是穿著鎧甲睡覺的緣故,醒來時,韓悠只覺骨頭架子都要散了,手足痠軟無力。看到落霞她們伏在自己身邊,還自酣睡著,不願打擾她們。掙扎著起來,走到帳外。
帳外豔陽高照,完全沒有了大戰之前的陰霾和烏雲。營外黑老大和風幫主正候在那裡,也不知等了多久。見韓悠出來,一齊笑道:“阿悠(女俠),可醒了!”
風幫主已經習慣了叫韓悠女俠,雖然現在的韓悠一點女俠的味道也沒有了。
“老黑,老風,你們還剩多少人馬?”這是韓悠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咱們損失不大,燕將軍交代的任務是設伏截殺。那些廣陵軍被燕芷一衝,早失魂落魄了,哪裡還有心思打仗。俺老黑就損失了一百來人,老風那邊更妙,一通鼓響衝殺出來一看,廣陵軍皆跪下降了!”黑老大一面說一面大笑起來,爽朗的笑也感染得韓悠略略輕鬆了些。
總算還是有好訊息的,這麼算了,長安軍仍有萬餘人馬啊!
老黑見韓悠雖露欣慰之色,卻總是未能盡懷暢笑,又寬慰道:“打仗麼,總是要死人的。阿悠也莫過於悲怮,畢竟咱們贏了這一仗!”
韓悠怎不知打仗要死人,只是當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在你身邊倒下,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馬蹄踐踏得血肉模糊,這種情景猶然似在眼前,如何能開懷得起來?
“老黑,阿悠沒事,歇息幾日便好了!”
老風亦道:“女俠初次經歷這等大戰,必然心中有芥蒂。咱們也不擾了,老黑,喝酒去!”
“老風,不知軍中禁酒麼?”
“怎會不知!只是燕將軍有令,全軍休整三日,萬事不禁!”
“等等!”韓悠已經迴轉神來,叫住二人,問道:“究竟戰況如何?廣陵王又在哪裡了?”
老黑答道:“此一仗漢軍大勝,十二路諸侯全軍盡覆,廣陵軍亦損失過半,共殲敵二十餘萬!而我治軍不過損失數萬人。此時廣陵王已逃竄回京畿,燕將軍之意,休整三日,便要趁勝追擊,奪回京城!”
“這未免也太急躁了罷!”韓悠沉思道:“我軍雖大勝,氣勢佔優,但廣陵軍仍有十數萬人馬,軍力佔優。兩相一抵,三日攻城後並無太大勝算啊!”
“這個,晚間阿悠向燕將軍提罷。皇帝下旨,今日晚間要在軍營中設下慶功宴,皇帝親來軍營犒軍!”
對於這個訊息,韓悠倒是不以為然。將士們浴血殺敵,皇帝親自來軍營設慶功宴,也無甚麼,算不得屈尊。
與二人道別,仍回帳內。與老黑老風的一番說話,已將落霞夏薇玉漏她們吵醒了,三個丫頭雖醒,卻還迷乎,互相對望著,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公主,這是哪裡?”落霞終是忍不住問道。
夏薇亦道:“阿薇記得,咱們還在山裡與廣陵軍廝殺呢!”
“傻阿薇,竟不記得我叫你脫了鎧甲再睡,也不聽!”看樣子,止玉漏還清醒些。
“仗打完了,咱們回家了!”韓悠向他們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