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因大片大片的烏雲而顯得很低,團團黑色的烏雲在秋風裡翻湧,天地間一派逼仄陰暗。
韓悠立馬在一座山頭,居高臨下地望著方圓數十里。秋風起,揚起斗篷獵獵作響,在她身後,三員女將和南宮採寧亦在緊張地注視著遠處的戰場。
戰鬥已經在清晨開始,好訊息和壞訊息不時傳來。令漢軍沒有料到的是,前來解王韌之困的,竟然是廣陵王親率的二十萬大軍。
廣陵王竟然幾乎傾巢而動,完全不顧本軍大營安危。這造成的後果是,燕芷主攻的廣陵軍大營由主戰場變成了次要戰場。而擔任打援任務的各路游擊隊伍和困住王韌的黑娘子則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邳州城外的戰況雖不清楚,但可料想會比預料的順利。而韓悠視力可及處,漢軍的形勢卻不容樂觀,好歹仗著以逸待勞的優勢,方支撐到了晌午時分。
“採寧姐,如何應付?”
南宮採寧皺著眉,沉思道:“無論如何,要捱到黃昏!只要燕將軍掀了他老窩,這二十萬廣陵軍便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了。”
“可是,照此形勢,要堅持到黃昏實在有些難啊!”
手上可用的,只有自己親率的五千人馬了。區區五千人馬,對於廣陵大軍來說,實在有些杯水車薪啊!
“報——廣陵軍前鋒數萬人馬已經突破阻擊防線,正向峽谷急速挺進!”
數萬人馬,加上王韌手上尚有兩萬,兩相夾擊,黑娘子危矣!
“走,支援黑娘子去!”韓悠一拍馬臀便走。
“且慢!”南宮採寧冷靜道:“咱們這五千人馬還有用處,此時尚不得動!”
“甚麼用處?”
“廣陵王救出王韌,必要拔馬回營,大戰還在後面,屆時這五千人馬能起的作用比現在的大得多!”
“那黑娘子怎麼辦?”韓悠一凜,其實南宮採寧的意思她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要放棄黑娘子啊!
“公主,該舍時便要舍啊!”
但韓悠無法如此冷靜,如果黑娘子有事,怎麼向黑老大交待。人盡力而天亡之怪不得誰,如此見危不救,於心何忍?
“我不管,必須要去援助黑娘子!”
“咱們不過五千人馬,廣陵大軍鋒芒正盛,此時擅動,無異於以卵擊石!”
視力可及之處,廣陵軍前鋒正向峽谷方向急進。再有一刻鐘,廣陵軍便要越過自己的伏擊範圍。戰還是不戰?韓悠痛苦地思索著,大戰已然開始,旋渦已經形成,身處其中豈能獨善。寧可舍了手中的五千人馬,也不能有負黑氏夫婦啊。
韓悠主意已定,對南宮採寧道:“採寧姐所言所行皆從大局出發,但阿悠實難見死不援!”
南宮採寧見韓悠主意已定,嘆了口氣,道:“公主既然心意已決,採寧兒也不敢違拗。既要打,決不可打這路鋒頭正盛之軍。不如這樣吧,拔出五百人馬,先阻他一阻,大隊去與黑娘子匯合,拿下王韌殘兵!”
韓悠應允,即時令一千夫長率五百人馬前去迎敵,南宮採寧給他的命令是擾他一擾,打一陣便向南逃,能拖得多久便拖多久。
這裡韓悠與南宮採寧急率剩餘四千五百人急向峽谷方向前進。
此時邳州方向與峽谷之間已然亂成一鍋沸粥,廣陵王亦瞧出形勢不妙,似是中了漢軍的調虎離山之計,只是箭已離弦,豈能再回,只得催促軍隊擺脫蜂起圍困之敵,向峽谷急進。所幸那幾路遊擊漢軍驍勇,又得了燕芷死令,即使是戰至一兵一卒,也要將廣陵大軍拖延到黃昏。因此戰端極是慘烈!
且說韓悠南宮採寧率軍趕到峽谷,與黑娘子所部匯合,南宮採寧吩咐弓弩手道:“將弓弩盡數射出,一枝不留!”頓時矢箭滿天,向廣陵軍鋪天蓋地而去,廣陵軍雖有防備,但那弩箭威力之大,尋常護甲亦能穿透。廣陵軍陣上一時人仰馬翻,又死傷數千。
趁著廣陵軍混亂,長安軍一萬人馬漫山殺去,一場混戰拉開序幕。
長安軍氣勢雖盛,畢竟組建未久,而廣陵軍因廣陵王之野心而厲兵秣馬多年,王韌所率這支隊伍亦是精兵。因此真正短兵相接,長安軍並未有優勢。唯一討巧之處,只是廣陵軍困了幾日,人困馬乏,持久不得。
韓悠見戰局膠著,心中焦急,原以為廣陵殘兵鬥志已潰,一舉而能殲滅。若持久下去,廣陵大軍一到,走脫亦難了。
堪堪戰了一個多時辰,長安軍與廣陵軍皆是精疲力竭,韓悠也不管顧了,拔劍出鞘,親率自己的五百護衛投入戰場中去。
南宮採寧喝止不及,只得跟上,護在韓悠身邊。
韓悠這支五百人的防衛皆是河海幫與黑山寨中的精英,個個身手不凡,百人敵不敢說,皆有以一敵十之能。廣陵軍此時亦疲乏至極,被這支生力軍一衝,所到之處無不披糜。長安軍士氣大振,喊殺聲震天。廣陵軍方漸露敗象!
此時韓悠雖深陷戰陣中,但身邊十來個護衛並不殺敵,只團團將韓悠、南宮採寧、夏薇、玉漏、落霞等人圍在核心。
忽然廣陵軍中一員大將揮著板斧衝殺過來,那大將黑臉亂髭,形容極其惡猛,斧光閃動之間便有一名長安士兵殞命。
“長安將軍納命來!”那黑臉將軍顯然是衝著韓悠來的。韓悠身邊護衛大驚,便有兩人上前應戰,鬥不過十個回合,皆被挑落馬下。黑臉將軍得勢,拍馬箭一般衝刺過來。奔到丈餘外,那黑臉大將看清韓悠面目,不由一驚,未想傳聞中的長安將軍竟然是一個未足雙十的妙齡少女,雖一身鎧甲打扮,騎在大馬上卻未免顯得嬌弱。
黑臉大漢只頓了頓,並未住手,長斧一遞,向韓悠斬落下來。身邊護衛大急,縱馬上前架住,只是那黑臉將軍也不知甚麼來歷,威猛無比,力氣又大,那些護衛人數雖眾,卻拿他不住。眼見不一時便傷了數人,南宮採寧忙催韓悠後退,韓悠回道:“將士奮勇,身為主帥豈能後退!”竟是一步也不肯退卻。
只見黑臉大漢挑開眾護衛,挺身一斧向韓悠劈來。護衛阻止不及,眼見那斧便向韓悠身上著落,落霞、玉漏同時挺身向前,竟欲以身軀替韓悠擋這一斧。
鏗——
一聲沉悶刺耳的金鐵交鳴,斜剌剌裡一柄大刀與長斧相交,將長斧擊偏,斧刃幾乎貼著玉漏的手臂掠過。
“阿豹哥,小心!”玉漏不禁出聲道。
韓悠本將阿豹帶在自己的護衛隊裡,此時戰況緊急,也未管顧他。那阿豹連馬匹也無,大刀亦是從戰場上揀來的,面對那黑臉大漢卻是毫不畏懼。
“哪裡來的臭小子……咦,你不是探子阿豹麼?吃裡扒外的東西,看本將斬你!”那黑臉大漢亦認得阿豹,想來阿豹在廣陵軍中亦有些名望。一般能成為探子的,不但人要機警,且身上功夫也了得。
阿豹長刀一振,道:“羅將軍,情勢所迫,阿豹冒犯了!”鏜地刀滾地而來,那黑臉將軍雖猛,身在馬上,畢竟不得靈活,被阿豹斬了馬前蹄,身子一震,落下馬來。
南宮採寧後怕道:“公主小心些,再來個黑臉大漢便沒這般幸運了。”
韓悠眼瞅著阿豹,卻嘻嘻笑道:“雖歷了一番驚險,但得一員大將,也值了!”
若非黑臉大將一衝,阿豹說不定還下不了決心出手呢!凡事有了開端,後面的便好說了不是。如此看來,還得感激這個黑臉大將呢。
黑臉大將被挑下馬來,優勢頓失,被眾護衛圍住,不一時斬成肉醬。
“阿豹,本將封你為副將,將上馬!”韓悠跳下馬來,將自己的坐騎牽到阿豹身邊,把韁繩遞了過去。
阿豹一愣,不知接還是不接好。落霞忙喝道:“呆子,還不快謝過公主!”
阿豹方接了韁繩,向韓悠一抱拳,也不多言,揀起地上黑臉大將那長斧,翻身上馬向廣陵軍中殺去。
經過一場惡戰,廣陵軍方被擊潰,只少量親隨護著王韌倚仗著半山上亂頑抗,其餘士兵或死或傷或奪路四散逃命。而長安軍經此一戰,亦折損過半,尚能戰鬥者僅有五千人。
長安軍還未來得及清理戰場,忽有士兵來稟報道:“廣陵大軍先鋒已不足五里,稍時便要趕到!”
聞得此訊息,南宮採寧亦是臉上微一變色,喃喃道:“來得好快!”
急登上高處瞭望,果見廣陵軍騎兵快速衝來,人數約有數千人之多。而一二十里外,無數步兵亦在急行軍趕來。
“傳令兵,速令弓弩手收集駑箭,退至兩側,只騎兵一入谷,便全力發射!”
“所有士兵停止清理戰場,準備迎敵!”
“輕傷士兵去搬開堵塞峽谷的巨石圓木,留出退路!”
南宮採寧分派畢,才走至韓悠身邊,悄聲道:“公主,廣陵大軍一到,我軍必潰,還請公主再莫逞強,作好隨時撤離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