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作為塔克西王子的親隨護衛的,自然是萬里挑一的勇士,這些勇士不但擁有所有北羢兵的那種剽悍,而且個個刀法不俗,身手極敏捷。韓悠的胡砍亂劈顯然沒有任何作用,但是多少替燕芷抵擋了一部分攻勢。因此局面一時僵持。
“阿悠,你妨礙我施展手腳啦。”燕芷低聲道:“他們不會傷害你的,一邊歇著去罷!”燕芷雖知對方不會主動傷害韓悠,但畢竟是刀來劍往,誰了不能擔保不會誤傷,是以支開韓悠。
韓悠扭頭見到神箭手洛力和一名勇士左右陪護在塔克西王子身邊,想到洛力射殺神鵰,一腔悲憤,不管不顧挺劍向洛力刺去。
洛力不但是神箭手,臂力本強,刀法亦不弱,迎著韓悠的寶劍只一挑,韓悠頓覺虎口一麻,劍已脫手。塔西克王子見狀,急忙咕嚕了一聲,洛力收刀入鞘,並未趁勢攻擊韓悠。
“你,到底,是甚麼人?”塔西克王子向韓悠笑了笑,以示善意,用拗口的漢語問道。
這個塔西克王子,長子並不高大,但頗魁梧,倒無尋常草原男子那股子剽悍戾氣,顯出幾分寬厚。想來雖從小生長在草原,但身份尊貴,也是嬌生慣養大的。韓悠在漢宮時便聽說,北羢王生有三子,一子早夭,二子戰死,僅剩得三子,想來必是眼前這個塔西克了。作為獨子,想來必是將來的北羢王,倍受恩寵也是該當的。
聽得塔西克王子問話,韓悠冷冷答道:“本……我憑甚麼告訴你!”
“不憑甚麼,我只是似乎認得你!”塔西克王子看韓悠的眼神果然有些異樣。
“認得我?”莫名其妙,這才第一次來草原,怎麼會認得自己,多半是找籍口向自己示好。
“姑娘可以把頭轉過來,讓我瞧瞧、瞧瞧脖頸麼?”
“作甚麼?”韓悠下意識地大退一步,揀起地上寶劍,指著塔西克道:“不許亂來!”
“姑娘脖頸上是不是有個芝麻粒大的痦子?”塔西克跟上前一步,一臉期待地問。
韓悠心中一凜,脖頸上確實有粒小痦子,秀秀時常道:“揹著痦子行天下,豺狼鬼怪都不怕!”意思是說頸背上有痦子的人,一生一世平安有福,便是遇著凶險,也能化險為夷。只是,這個塔西克王子與自己素昧平生,怎麼知道自己的痦子?
“沒有!我從來沒有什麼痦子!”韓悠正色道。自己都有些佩服撒謊的本事見長,撒得臉不紅心不跳,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
塔西克臉上現出一絲失望,退了回去。卻仍是一副不死心的樣子,問道:“姑娘叫甚麼名字?為甚麼跟燕將軍在一起?”
“管得著麼?”韓悠睨著他,挺著劍,眼角卻瞥向燕芷。
燕芷在北羢武士的合擊下,絲毫不露敗象,巨劍掄開光華一片,饒是北羢武士剽悍,也近不得身,反倒教燕芷傷了幾個。只是北羢兵人多勢眾,也並不蠻幹,只困住圍鬥,不急贏在一時。如此一來,燕芷處境便堪憂了。畢竟人的體力是有限的,況這裡還個王子塔西克、神箭手洛力和一名養精蓄銳的武士虎視眈眈。
怎麼辦?
韓悠心念電轉,除非有救兵,否則今日是絕難脫困了。甚麼“揹著痦子行天下,豺狼鬼怪都不怕”,今天這禍端如何化解呢?對方可是敵國的王子士兵,而不是尋常的草莽綠林、叛臣賊子啊!
“塔西克王子,你剛才可說過,如果我跟你走,你便放過燕將軍?些話可還作數?”
“草原男人說的話,就是浪滄江的流水,絕不會回頭!”
“那好!我走你們走,你教他們住手罷!”
塔西克王子微微一愣,洛力卻搶先說道:“姑娘雖然同意了,可是燕將軍卻沒有答應!”
“先住手!”
塔西克王子用北羢語喊了一句,那些北羢兵默契地後退一大步,依舊警惕地注視著燕芷。
“你能勸服燕將軍嗎?”洛力似乎並不相信韓悠能說服燕芷。
其實韓悠自己也無信心,作為大漢戰神,將大漢公主,且是自己心愛的女人,屈辱地交給敵國的王子,這等事,放在任何一人身上,恐怕也絕難做到。
“燕將軍!”韓悠一面想著如何措詞,一面緩緩道:“其芳不遠千里來到這裡,為的是漢室安危,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請將軍看在漢室興衰這等大事上,再莫眷顧我一個小女子。請速回京畿主持大局!”
許是激戰半晌,燕芷臉膛紅潤,微有些氣喘,一雙凌厲地眼睛掃視著眾人,凜凜然如一尊石像。韓悠的話彷彿一劑軟化劑,令燕芷軟化了下來。
燕芷將臉轉向塔西克王子:“這女子交給你,果然放我走?”
“燕將軍也是堂堂男子,塔西克身為北羢王子,說出的話是收不回來的!”
“好!告辭!”鏗然一聲,燕芷已然收刀歸鞘,拔開面前的北羢兵,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洛力望著燕芷走遠的背影,低聲向塔西克王子道:“真的放他走嗎?這種千載難逢的機遇,可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塔西克瞪了他一眼,正色道:“洛力,你要做自毀諾言的小人嗎?”
“洛力不敢,只是,只是倘若大王知道了這件事,恐怕會怪罪!”
“父王怪罪,自然有我頂著,又怪不到你頭上。回去罷!”塔西克翻身上馬,其餘武士亦紛紛上馬。韓悠神鵰已失,已物可騎乘。北羢武士的馬匹是與自己的生命一般珍貴的,且是武士自己的私產,這與漢朝不同。因此塔西克雖貴為王子,無權也不忍教人讓出馬匹與韓悠騎。只得向韓悠一伸手,道:“姑娘請上馬吧!”
韓悠翻他一眼,不爽道:“會說漢語,倒不知漢人是禮儀之邦,男女授受不親麼?”對這一條,尋常韓悠並不太在意,尤其與不男不女的溟無敵,更是毫無分寸可言。但對這個看起來雖不討厭,亦無好感的北羢王子,韓悠可不願與他同乘。
塔西克訕訕一笑,竟然有些臉紅,尷尬道:“呃,對,漢人是有這規矩!”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洛力見此情景,笑道:“那姑娘便與洛力同乘吧!”
呸!就那副刀臉看著都有些犯惡心,還一副冷冰冰的死樣,就是笑起來也讓人想去摑一巴掌。但是面前這些男人,一個也不願意為她讓出坐騎,且是壞壞地對著自己笑。虎落平陽被犬欺啊,堂堂大漢公主,竟然連匹馬也沒得騎。
“上來吧,美麗的姑娘,你身體散發的芬芳已經令我陶醉了!”洛力輕拍了下馬臀,向韓悠走了過來,伸出那隻黝黑、骨結分明而巨大的手掌來拉韓悠。驚得韓悠比猴子上樹還快地竄上了塔西克的馬背。
相形之下,還是這個王子順眼些。
洛力和眾武士發出一陣喧天的哈哈大笑,韓悠方知上當,洛力怎不知塔西克對自己青眼有加,怎也冒昧拉自己上馬。也是急昏了頭,中了他的釜底抽薪之計!
韓悠啊,就要獨身闖敵營了,萬事皆要小心啊,豈能如此昏頭暈腦。韓悠闇自告誡自己。
因方才激戰一場,且塔西克一馬二人,馬隊行走得並不算太快。恍如一夢,一個時辰前,還和燕芷騎乘著神鵰飛向南方,此時被身陷囹圄。如果不是因為在敵人手中,很可能因為神鵰就泣不成聲了。
有淚也不能當著敵人的面流,那個洛力,哼,早晚要給神鵰報仇。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驚覺身後一隻手搭在自己衣領上,急扭頭看時,正見塔西克王子手懸在半空中,臉色卻似古怪之極!
“你、你作甚麼?放規矩點!女子的衣服豈是能亂動的。”
塔西克王子卻似沒聽到一般,喃喃道:“你撒謊,你頸上有痦子的!”
“撒謊又怎麼樣,有痦子有怎麼樣?”強詞奪理是女子的專利。
塔西克忽然有點出神,這張充滿男子氣息的剛毅臉孔,現出的怔愣模樣倒也蠻可愛。
“姑娘,我不知道如何說才好。但,但我見過你,真的見過你!”
“見過我?不可能,我這是第一次來草原!”
“我是在夢裡見過你的。一個月前,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在草原裡迷了路——太可笑了,我從小生長在草原,怎麼可能在草原裡迷路。但是夢裡我確實找到不了方向。這時候,忽然就發現了你,呃不,一個妙齡女子出現在我面前。朦朦朧朧地,並看不清臉容,只一個側影。她說她要帶我走出草原,幫我找到我的帳篷。我就跟著她往前,眼前始終浮現著這粒小痦子,因此記得清楚!”塔西克的漢語本就不熟悉,這麼一大番話說下來,也著實為難他了。
看樣子不像是撒謊,草原男人不說謊,再說塔西克王子也沒有必要對自己撒這種謊。可是,自己竟然進入過他的夢裡!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