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裡傳來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石淑蕙一手挽著沉甸甸的包袱,一手叉著腰,還是認命的氣喘吁吁地往前跑,可身後的腳步聲還是逐漸逼近。
突然面前一暗,又有兩個魁梧的大漢從她前面的出口圍堵過來了。
她警惕的看向兩邊逼近的人,貼在一戶人家的門上,用力的捶門,可惜依舊是無人應答,轉向對面的人家,又捶了一陣,依舊是無人應答。
巷子裡住了幾十戶人家,居然家家戶戶都關著門,求救無望。
她心中苦笑,看來今天不是破財免災就能解決的了。
要是隻為了她包袱裡的這點錢,不僅出動了四個大漢,還把巷子給清場了,實在是不值當。
對方顯然是知道她要去馬市,不僅跟蹤了,還截堵了,下這麼大的本錢,被抓住了估計下場不太好,也不知道姜媽媽如何了。
石淑蕙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可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誰要對付她。
她有些可惜的捏緊了包袱,希望這些錢能夠讓她撐一陣。
這裡面裝的是她用首飾兌換的銅錢,足足有一小包袱。
她本來跟姜媽媽約好了在那繡品鋪子碰頭,再看看鋪子裡有什麼活接下,然後再一起回去的,她對繡花可不在行,得姜媽媽來看看。
可她忙完了又等了一陣,這繡品鋪子裡來以銅錢兌換銀子的人越來越多,估摸著今天是接不到活了,而且擔心這附近聚集的賊也不少,姜媽媽這麼久沒有來,擔心出了什麼變故,她決定不等了。
索性回家的方向也要路過馬市,就是繞一腳路,只要繞過這條巷子,就是馬市了。
石淑蕙一路上已經是十分警覺了,身後跟隨的幾個小癟三都被她給擺脫了,原本以為這條巷子不會有危險,畢竟巷子兩邊還住著人呢,一頭是大街,一頭是馬市。
大宋雖然缺戰馬,可汴京街頭也從來不缺鮮衣怒馬的錦衣公子,汴京馬市上也十分熱鬧,走在巷子裡,都能夠聽見巷子那頭傳來的說話聲,還有一股馬糞的味兒。
可偏偏走到巷子正中間出了岔子。
她也不再拍門求救了,默默的計算了一下兩頭的距離,將包袱微微扯開了一些,迅速的從中抓了一把銅錢,又裹緊包袱,朝著較近的一頭奔過去。
兩個大漢沒有想到她還有膽子衝過來,倒是愣了一下。
下一瞬突然面上一疼,石淑蕙將手中的銅錢朝他們灑了過去,又甩著裝著銅錢的包袱直接掃向另一個人的腦袋,趁著這兩人吃痛,迅速的穿了過去,拼命的朝錢跑。
兩個大漢反應過來,又迅速的追上來,她又抓出銅錢,不斷的向後擲出去,最後將包袱也丟出去了,趁亂往前跑,眼看快到巷子口,已經能夠看見街面了,突然一輛馬車堵在了路口。
石淑蕙心裡一陣的絕望。
見這馬車彎進了巷子,並未堵在原地,這個車伕還有些臉熟,她又生出一絲希望來。
這車伕她不久前才見過的,在剛才的繡品鋪子裡,石淑蕙還見過他往鋪子裡抗箱子,應該是楊淵的人。
楊淵在她心裡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也不會卑劣的這麼對待她,會不會見死不救,石淑蕙就不敢保證了,不過這會她也顧不得多想。
剛轉彎的馬車跑得很慢。
她沒有搭理那車伕,不管不顧地爬上了馬車。
車伕川穹觸不及防,完全沒有料到有人這麼大膽敢爬車,瞪大眼睛,剛要喝止,石淑蕙已經飛快的撩起了車簾子,一邊往裡鑽,一邊道:“請你幫幫我……”
哪知道她的話還未說完,剛探了半個身子在車內,車廂內白光一閃,一隻赤腳就踹了過來。
她被從車裡生生的踹出來了。
頓時身體晃動,站立不穩,石淑蕙雙手亂揮,抓住川穹的胳膊,才勉強站住了,胸前悶悶的疼,一時間臉上又青又白。
川穹瞪著石淑蕙,沒好氣的道:“放手!”
石淑蕙站穩了,有些訕訕的放開,川穹又道:“下車!”
石淑蕙求救的看著他,衝他拱了拱手,又看看已經站在馬車前的四個漢字,川穹掃了一眼,他也是跟著楊淵走南闖北的,哪裡會不知道這是什麼場面。
這時車下一個大漢道:“將人交出來,你們可以走了,不然……”
威脅十足。
川穹哼了一聲,還沒有等他發揮,車內傳來懶洋洋的聲音:“怎麼回事?”
石淑蕙剛才緊張得不覺得被踹到的地方如何疼痛,可一聽到這聲音,就覺得胸口一陣陣的疼,所有的感官都歸位了。
繼而她又想起,剛才車廂內一瞥,車內只有一個**著上半身的男人,她還沒有看清楚臉,就被踢出來了。
這該死的楊淵,一腳踹在她胸上了,也不知道他在車裡做什麼猥瑣的事情,竟然連衣服也沒有穿。
川穹可也沒有注意到石淑蕙噴火的注視著車簾,趕緊正色衝車內道:“公子,有人擋路,讓咱們交人呢。”
車內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是楊淵在穿衣裳。
石淑蕙不自在的挪開了視線,避開了車簾縫隙裡對上的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
幾個大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將人交出來,別得罪了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石淑蕙忍不住氣問道:“是誰讓你們抓我?”
她已經十分低調了,若非必要絕不出門,實在想不出到底是誰。
對方自然不會回答她,已經有一人上前來抓她,川穹一甩馬鞭,打在那人的手上,道:“我怎麼死不知道,你肯定是被鞭子抽死的。”
說話間,幾鞭子下去,別看他個子極小,卻將那大漢捲住,甩在牆壁上了。
其餘三人面面相覷,迅速的圍堵過來。
川穹冷笑了兩聲,不是管石淑蕙的閒事,就是衝這幾人對公子不敬,他也沒有好臉色,鞭子揮舞的啪啪響:“好狗不擋道。”
石淑蕙連連往後退,退到車簾邊就站住不動了,車簾一動,楊淵探出頭來,看也不看跟川穹纏打的幾個大漢,目光掃向石淑蕙,視線下移,挑了挑眉,脣角又勾了起來。
石淑蕙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此時也知道只有依靠楊淵,只抿脣不說話。
楊淵這才道:“我不喜歡有人偷看我換衣服,剛才踢到你了,你……還好吧?我這是下意識的反應,不知道是你。”
石淑蕙雙頰如火燒,不是羞,是氣的,顯然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要是你的話,我就不踢了。
她又憋屈又憤怒的道:“我沒有偷看,我是……”
她看向打鬥現場,只聽“嘭、嘭”兩聲悶響,伴隨著幾聲有氣無力的慘嚎,不過才這麼一會,已經完美落幕了。
川穹收了鞭子,石淑蕙見地上東倒西歪已經不能動彈的大漢,這才鬆了一口氣。
楊淵見她面上還好,心道剛才那地方都是肉,應該不是踢得太嚴重,也放下心來,道:“你下次偷看跟我說一聲。”
有過被楊淵差點氣死的經歷,這會石淑蕙也不想跟楊淵說話了,這個笑面虎最虛偽了。
雖然被他踢了一腳,但是也算是他給自己解圍了,低低的說了聲:“謝謝。”
她飛快的跳下車來,正要上前去將地上的人一人踹幾腳,突然聽身後那人笑道:“你的衣服……溼了。”
石淑蕙腳步一頓,不知道楊淵是什麼意思,他頓了一下,又道:“我的腳是溼的。”
石淑蕙回過神來,低下頭一看,見她的左胸上赫然幾個腳趾印,正好將她隆起的胸部給罩住了。
她捏了捏拳頭,也沒有回過頭去,氣急之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好將滿腔的怒氣都發洩在四個追趕她的大漢身上了,將幾個人的頭臉都甩了幾個巴掌打腫了,又踩了幾個腳印,還不解恨。
看得川穹眼皮直抽,看了眼楊淵,見他笑眯眯的看著,自持比川芎聰明很多的川穹目光發亮,體內的八卦因子四處亂竄,謹慎的道:“公子,剛才我一時沒有攔住她,才讓她有機可趁看了公子更衣,這可怎麼辦啊,老爺說只要跟公子有肌膚之親的,就將公子許配出去……”
楊淵掃了他一眼,川穹雖然垂著頭,但是餘光亂飛。
楊淵道:“是嗎?”
“是。”
“那這可怎麼辦?”
“小的聽公子的。”
石淑蕙雖然不知道收了他什麼,但是完全不想搭理他,她專心的將地上的銅板都拾起來了,耳邊還是不斷傳來主僕兩個的聲音。
她動作粗魯的撿錢,想象著如果能夠先把楊淵的臉抓花就好了。
拾起最後一個銅板,她的心情已經平復了許多,再偷瞄了一眼胸口,衣服已經幹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有股味,倒不是臭,就是讓她聞著渾身不自在,而且她的胸好疼啊。
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狠狠地瞪了楊淵主僕一眼,楊淵朝她笑了笑,“先回去,之後的事情交給我,等忙完這一陣子,我去找你。”
石淑蕙趕緊收回視線,見鬼似的跑了。
聽到楊淵的笑聲,她的胸又開始疼了……
石淑蕙也不敢亂晃,直奔家裡去了,回去之後又過了一個時辰,姜媽媽才回來了,她這才知道,這禍事都是賣馬惹得。
那匹馬是方時送給她的,她之前別的東西都還了,這馬還真忘記了,現在方時都成親了,她也不會再跑回去還馬惹閒話,賣掉還是一筆錢呢,哪知道賣馬的時候被方家的下人給認出來了,就惹了這一次的禍事。
具體是什麼內情姜媽媽也不清楚,不過那馬卻被人拿走了。
楊淵倒是查到,方時這會對石淑蕙還有歉疚和感情,跟他娶過門沒多久的妻子相處並不好,方妻被幾個下人一慫恿,就將這怒氣都發洩在石淑蕙身上了,這才有了這一出。
楊淵如何處理的石淑蕙不得而知,第二日楊灝就傳了訊息過來,讓她們不用擔心了,已經處理好了。
之後物價平息,石淑蕙手中的銅板果然讓她賺了不少,她心中暗罵了楊淵幾句狡猾。
再之後很長時間石淑蕙都沒有見到楊淵,過了一陣子,才從楊灝口中得知,朝廷出兵房陵,楊淵早就離開京城回去了。
石淑蕙想起他說會來找自己,心中暗罵自己蠢,楊淵說的話是不能相信的。頭一回她有些羨慕餘淼淼,就算是造反這樣掉腦袋的大事,也有人義無反顧的去幫她。
想到那個時時帶著淺笑的男人,她莫名的煩躁起來,他會不會跟著造反?他多半是會的,他一定是鄙夷她們家因為害怕沾染這些遠遠的拋下餘淼淼躲開,每次見到楊淵都是她最狼狽不堪的時候,她在楊淵面前早就沒有一丁點的好可言了。
……
事實證明,只有更慘,沒有最慘,石淑蕙第五次見到楊淵的時候已經慘出了新高度。
是符元三十四年二月,此時汴京城已經被攻破,朝廷決定以物抵債,女人也在物品之列,前一刻石淑蕙還在磨刀霍霍,打算壯烈了,下一瞬突然峰迴路轉,得到訊息可以從密道離開汴京。
她跟隨劉家人一起從皇宮北苑的一口枯井中摸到了通道,在陰森瀰漫著腐朽氣息的通道里剛爬出去,就遇到了一隊兵馬。
大家只知道這些兵馬並非朝廷兵馬,奈何當時已經是驚弓之鳥,男人們當即就開始求饒了,表示願意將女眷獻出去,並告知通道。
石淑蕙和餘家人跟隨著劉家,只能依靠劉亭洲的庇護,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另外幾位大人及其家眷卻是不認識的。在這種情況下,就連劉亭洲也是護不住她們餘家的,勉強也只能抱住一個餘小姑,還是在餘小姑默認了是他的填房的情況下。
她和梅娘、蘭娘、石氏是最早被推出去的,石淑蕙也能夠理解,誰能夠沒有私心呢,但是還是止不住的心寒,而且被當做貨物和交易,讓她覺得像是牲畜一樣被買賣,有種難言的羞恥,所有情緒交雜在一起,讓她幾乎瘋狂,她瘋了一樣拿著刀就衝著前面的兵砍過去。
就在這時,她觸不及防地看見了打馬前來的楊淵,火光下他宛如天神般的朝她伸出手,將她按住了。
石淑蕙心裡的那根弦陡然斷了,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楊淵並未停留多久,他是帶著任務的,要從北面進汴京城。
石淑蕙恍惚中聽他說:“等我回來。”
這一次她相信楊淵說的是真的,可家人要走,她還是跟著一起離開了,在得知女真人被驅趕之後,她又非要回來,她留在汴京城裡,可楊淵始終沒有來,她只等來了他的訊息,他有急事去了應天府,處理完事情就回來。
石淑蕙暗笑自己真是傻了,楊淵的話能夠信麼?
可到底也回不去以前的心境,越是想要忘記,越不能釋懷。
直到祖母重病,想要去見餘淼淼一面,她帶著家人去了播州,暗暗囑咐自己,見到楊淵再也不要搭理他了,就形如陌路吧,她要是再相信他的話,自己就是蠢豬!
可這次居然沒有再見到楊淵。
石淑蕙心裡想怎麼有這麼惡劣的人呢,就為了報復她,不惜使出這樣的手段,連美男計都用出來了。
最可笑的是她,還以為他真的會出現,如今她縱然有千種情緒也沒有找到那個可以發作的物件,也只有一腔失落。
處理了祖母的生後事,那隻笑面虎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扛著她就走:“石淑蕙,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百日熱孝內不出嫁人的話,你就得等一年再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