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似錦往前走了兩步,將石墨和小熊堵在門口了,明知故問道:“開會呢?你們倆怎麼先散場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石墨身上,挪不開了。
他實在是太好奇了,太激動了!
比看到這個大千世界,更令他激動。
激動又狐疑,怎麼她……還是來了?趙蠻還是沒有攔住嗎?
他差點就喊“喵喵”,可這時,石墨的視線落在他的工牌上,他迫不及待的等著看石墨見到他的名字時候的反應,她只看了一眼,就錯開了視線。
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瀾。
李似錦也不失望,依舊目光灼灼的盯著她打量,石墨穿著也跟他一樣的大紅色棉工裝,身段都掩在大衣裳裡,只一張臉,一雙手露在外面,頭髮簡單的扎著馬尾,腳上穿著杏色的厚重工鞋。
跟他腳上的也一模一樣,都沾了黑色的油汙。
李似錦卻不覺得她穿著醜,他瞅了一眼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沒有她穿得好看。
只是,她這樣年紀的姑娘沒有出嫁,還在做這麼累的工作,這兒環境多差啊,比以前大宋流放之地還差。
大冬天的,戈壁上多冷啊……都是粗活、累活、髒活,比喵喵以前種地還累。
他又猛然憶起來,隊裡不少男人提過她的名字,只是之前他忙著消化記憶,觀察這個世界,壓根沒放在心上。
他這才對女人在男人堆裡工作不滿起來,這隊裡、廠裡的未婚姑娘都被人像看獵物一樣的看著、“追”著。
尤其現在她們在實習期,一整天都守在井口上學習,一大早去,天黑才回,有時候晚上都在那上夜班呢,那井口就一個老男人帶一個實習生,荒無人煙,吃飯都是車班送去的,車班的司機也都是男的……
思及此,李似錦不由得皺。
他心裡也認為,這樣的工作根本不需要女人來做,她們的價值大抵就是體現在兩個詞語裡:陰陽調和、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轉念間,他的心思已經轉了好幾個彎了,激動、興奮、心疼和……氣悶,暗暗責怪自己,怎麼沒早發現她呢,不然,他就將人安排在自己身邊了。
這些新分學生的工作都是他安排的,他壓根就沒考慮男女,都當男的給安排的,夜班也沒少,這些人不都說“男女平等”麼?
石墨和小熊一人衝李似錦喊了一聲:“李隊。”
打斷了他的思緒。
語氣淡淡的一聲,是出自石墨。
李似錦的目光有些燙,走道上的燈光不及會議室的亮,旁人不知道他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溫度和熾亮,小熊正憤怒,也忽視了。石墨卻捕捉到了,被他的看得有些煩,轉向會議室門口擺著的盆栽。
還帶著些氣悶的是小熊,大名熊嘉琪。
李似錦一心都落在石墨身上,石墨疏遠的語氣和微蹙的眉、避之不及的眼神都沒有逃脫他的觀察,讓他頓時斂去了所有的情緒。
可他的目光並未馬上離開石墨,而是迅速的觀察了一番,心裡很快就有了評價。
乍一看像,可仔細看又不太像。
石墨的個子高一些,眼尾有些上翹,眼神有些迷濛,沒有喵喵的杏眼清澈,卻多了幾分媚。
嘴型也不一樣,喵喵是彎彎翹翹的不笑帶笑,石墨的也是彎彎的,卻微微有些嘟起,要沁出水似的豐滿,帶了一些豔。
李似錦心想:高澤鵬是不是唐括,還不知道,他暫且先當他是吧,防人之心不可無。
唐括以前沒有跟喵喵有太多的接觸,石墨的樣貌又太能唬人了。
不怪唐括,不,是高澤鵬,多半當她是喵喵,然,到底是不是喵喵,也還有待進一步的驗證。
這本來就光怪陸離的世界,變得更加的有趣了。
石墨看著像喵喵,他卻不像他自己。那會他落水的時候,唐括都死透了,應該是不知道他也來了。
李似錦挪開了視線,目光越過石墨,平靜的落在高澤鵬身上。
“李隊來的正好,這些學生我還管不得了,動不動開口閉口就要調走,真是膽大包天了!”
高澤鵬見李似錦看過來,有些下不來臺,還有掩飾不住的怒氣,倒是沒有別的什麼。
正如石墨說的,高澤鵬還真不能將她開除了,要是石墨真申請調走,將事情鬧開了,他也沒臉。
這些新分來的學生本來就是在隊上實習,還沒有正式定崗,要調走可能性也大,再說了,石墨長得的顏色好,高澤鵬這次回來西華的火車上,碰到了採油二隊的一個老職工,人家還特特的提到了石墨,可見她一來就被廠裡一群光棍漢給盯著了。
說不定明年就能變成了嫂子或是弟妹。
還真不能將她如何了。
現在可是文明社會。
李似錦聞言,笑了笑:“在門口就聽見你們說什麼石墨便宜……”
石墨繃著俏臉轉開,小熊想要說話,被石墨捏住了手。
她們還沒有定崗就得罪死了領導,也不是好事。這個職場生涯的開端還真糟心。小熊完全是為她出頭,被連累了。
“石墨我知道啊,聽說在高溫高壓下可以變成鑽石,那東西一克拉就不便宜。誰能想到這鉛筆芯跟鑽石都是一個東西呢。”
李似錦這麼一說,石墨瞅了他一眼,他狀似不經意的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撞了一下,石墨趕緊挪開了,總感覺他另有所指似的。
高澤鵬說石墨賤,李似錦就說跟鑽石一樣,公然被反駁,高澤鵬有些不高興,可他正要找臺階下來,李似錦也給了他一個臺階,他這會只沉著臉並沒有說話。
大家都有眼色的轉移話題。
何晉先道:“可不是,五一的時候高書記結婚時候買的那個鑽戒都兩萬了吧。”
算是討好高澤鵬的好話,可他聽見“結婚”二字,眼神更暗,臉色更難看。
牟天宇附和:“還是李隊知道的多。”
“李隊也著急娶媳婦了吧,這都去打聽鑽石去了。”
消遣起李似錦來了,李似錦多看了說這話的人一眼,那人頓時收了聲,突然就覺得說不下去,呵呵,乾笑了兩聲。
其餘人不察有異,紛紛響應,都是大老爺們,三言兩語的,就將話題扯到女人的事情上去了,惹得會議室裡還有一個老嫂子不滿的笑罵了起來。
李似錦盯著會議室裡,眼角卻不動聲色的看石墨,看她聞言俏臉更是紅的滴血似的,這麼害羞,來這裡上什麼班?
那麼多職業,她偏偏選這個。
以前種地,現在採油,哪一個他都不滿意。
石墨旁邊站的小熊也臉紅的俏生生的,李似錦可看不見。
劉利站在門口兩個都瞧見了,心想,局裡人事部也挺會招聘的,這福利多好,年年都沒有醜的,看她倆這樣的,實習期要是沒被人拿下,明年多半調局裡去,不會再這受苦。
隊裡光棍是不缺的,專門技術上的,隊長李慕二十八九了,算頭一個,技術組的組長何晉,執行上的牟天宇,綜合辦上的閔銳……算是拔尖的。
劉利數著數著,再看覺著會議室裡,滿滿都是狼樣的光。
還是隊長夠淡定。
局裡組織跟空軍醫院和鐵路後勤相親,隊長拿了名額,也難怪。
年紀大一些的老馬道:“高書記奔波了一路回來,你們就別吵了,讓書記說完了好趕緊去休息。”
眾人這才漸漸止住了。
高澤鵬沉聲道:“話都讓你們說完了,我還說什麼?明天晚上再說,21點,還是在這裡,都不許遲到,現在都散了。”
又衝李似錦說:“李隊,等會去辦公室,咱們交接一下工作。”
帶了點命令的口吻。
李似錦沒吭聲,也沒拒絕,他想探探高澤鵬,也要分點工作給他,他也不是對所有事都有熱情。
眾人也沒有興致湊在這裡,紛紛站了起來,往外走。
李似錦轉過身,兩個小姑娘扎著頭,趕緊往他相反的方向走了,她們是回宿舍。
李似錦則邁步朝辦公室走。
拐彎的時候,瞥見高澤鵬跟個年輕員工一起擠在門口,那年輕人被他一柺子擠得貼著門框了。
進退兩難的,年輕人道:“高書記,你忙你先出去吧。”
高澤鵬率先出來了,沉鬱的道:“我都沒走,你搶什麼搶?”
會議室內幾個還在閒話的年輕人頓時噤聲了,也看過來,又有些莫名的互相看看。以眼神無聲的交流:
你沒走,怎麼就不能搶了?
高書記今天發什麼癲呢?
誰知道!
這都什麼地方了,打什麼官腔呢,再差不能更差,你還能開除咋的?
媳婦都能跟你搶,搶個門口也叫事兒!
……
李似錦收回視線,心裡頗覺得有些好笑,嫌難看,對高澤鵬是唐括更加確信了幾分。
看來唐括比他更不能接受和適應現在的身份,也沒有認清楚形勢。
屁股決定腦袋,他以為還坐在女真族的皇位上呢。
李似錦也有些不適應,卻也犯不上流於形式。
辦公區裡通宵都有人值班,那些油井跟寶貝似的,得人看著,每隔一個半個小時的,對講喊話讓井口的工人彙報資料,技術人員隨時監控調整,要是有些井突然抽風了,井口的工人說不清楚,隊上還得有人去檢視處理。
走道里不時傳來對講機透出來的各種彙報資料的方言,和粗獷的喊話聲,有些嘈雜。
進了兩人共用的辦公室,關了門,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高澤鵬還在抱怨:“現在的人一點眼色勁都沒有,認不清身份。”
李似錦懶得接他的話,坐下來開了電腦,邊問:“之前你請病假了,電話裡也沒說清楚,怎麼回事?現在好了沒?”
高澤鵬目光微閃:“都好了。”
也去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兩人面對面,桌對桌。
“你剛結婚沒多久,又大病一場,這麼著急回來上班做什麼。臉色還不太好……”
李似錦以前沒當過官,不會同僚之誼,可不代表他不會。
高澤鵬趕緊打斷了:“閒不住,待家裡時間長了也是無聊。”
李似錦目光裡閃過玩味,就知道已婚會是唐括的痛腳。
“也是,小別勝新婚,吊著隔幾個月,感情更好。”
他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想:幸虧他現在的身體還是單身。
高澤鵬不接話,坐在電腦螢幕前,臉上忽明忽暗的。
李似錦也不急在一時,說起工作上的事來。
兩人都不習慣湊過去看對方的電腦,對方坐,自己站。就這麼隔著兩臺電腦螢幕,對坐著說,說不清楚的就用內部通訊軟體發文件圖表。
正要商量對新分學生的安排,都三個多月了,他們得換崗了,要將前線流程都熟悉一遍。不能總待在井口上。
這時,辦公室電話響起來了。
辦公室的電話僅限於公事用的,高澤鵬剛來,工作沒這麼快上手,李似錦接了電話。
聽了一會,面帶微笑的對高澤鵬道:“你媳婦打來的,說你手機沒人接。”
高澤鵬隱忍的將電話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