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回來了,今天比平常回來早了快半小時啊,最近天冷,難得你還能堅持。”
門房裡周恕抬起頭來跟李似錦打招呼,一邊留心電腦桌面的牌局,手指迅速的在滑鼠上點了一下,又飛快的抬起頭來。
李似錦衝他點了點頭。
周恕繼續道:“高書記天黑前回來了,李隊上了三個多月的班了,他回來能夠倒班了,總算能夠休假了,不過這個時機也不太好,休假一個月回來過年就不好再回去了,不如干脆上班到年底,過年的時候……”
李似錦“嗯”了一聲,沒有接話的打算,直接進了院子。
這門房態度不怎麼恭敬,一邊跟他說話,還一邊打遊戲,也沒什麼眼色,話太多了些,主要還探人行程。
不合格。
要是在以前,這樣的人,吳管事早就將人打發走了,到不了他眼前。
不過,那是以前,李似錦也知道。
現在他都在這裡三個多月了,又慢慢的消化了現在這個身體的記憶,他也能夠接受了,周恕不等他走遠,又開始沉浸在遊戲世界裡去了。
這裡跟大宋還真的完全不一樣。
那一日李似錦從水中的漩渦裡到了這裡,醒來之後發現頭髮短了,膚色黑了些、身體還要強壯一些,腦子裡多了近三十年的別人的記憶。
長相雖然跟他以前不一樣,但也還算滿意。
是他,又不是他,真是神奇呢。
再神奇,三個月也夠他消化了,他敢保證,現在絕對沒人發現他跟以前有什麼不同。
繞過採油隊的大院子,正對著長方形的建築物,大門正面的是辦公室,側面一邊是食堂,一邊是會議室,後面則是採油隊的宿舍。
李似錦從辦公室的走道里穿到宿舍去,他喜歡飯後散步,在廣袤的戈壁公路上走走,默默的消化沉澱這一日看見的、學到的,再跟記憶裡的知識慢慢的融合。
散完步,這個點回去看會電視,看會書,要是井上沒有特殊事情,也不需要外出,一天就能結束了。
剛進來就看見車班的劉利,劉利指了指一邊的會議室,壓低了聲音對他道:“李隊,高書記回來了,正召集大家開會呢,現在在訓人,剛回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大的火氣。”
李似錦“哦”了一聲,透過辦公室的門縫往裡瞧了一眼,不大的會議室裡滿滿當當的都是人,一個高亢的聲音正在說著:“……上井帶手機就是違反規定,你是不是帶了?說你你還不服氣了,你這是什麼表情?現在的學生真是一屆比一屆差,不服管教……”
劉利做了個鬼臉,又指了指那門,頗不解的道:“被訓斥就是今年剛分來的大學生,高書記把人家小姑娘訓得都哭了,帶手機算什麼事啊,何至於小題大做。”
李似錦在看高書記高澤鵬,這個同僚的長相跟記憶裡的對上了。
採油隊裡就他和高書記高澤鵬官最大。
他主管生產,高澤鵬管主管思想黨政建設,兩人可輪流倒班休假,工作也能互相交叉,他剛來的時候高澤鵬正好休假了,之後又生了一場病,兩人第一回正式見面。
劉利看的是被高澤鵬訓斥的姑娘。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姑娘的側臉,個子高高的,就她一個人因為被點名了站著,旁人都坐著,燈光下臉上紅的跟粉桃兒似的,嫩。
剛畢業的大學生,才來三個多月,還沒有被戈壁的風沙摧殘,沒有嫁人,能不嫩嗎?
採油隊就是這點不好,地方偏僻,這個西華採油廠還在戈壁灘上呢,算是半隔絕狀態,行業艱苦,男多女少。
除了流水一樣來了走,走了來的服務員有幾個女人,大學生一年頂多就分來兩個,有時候一個也撈不到,還迅速的就被人搶走當媳婦了,一般她們享受的待遇都很好啊,大家都捧著追著,稀罕的很呢。
劉利一邊看著,一邊想要衝進去英雄救美,掂量了一下自己臨時工的身份,罷了,會議室裡的狼也不少。
對李似錦來說,姑娘倒不是重點,姑娘他見過不少,對女人還不到稀罕和饞的地步,他來了三個多月,重點從來都不是女人。
而是這個全新的,他完全沒有見識過的世界。
他對這地下幾千米出來的東西還真是有興趣的很,採油隊也有很多他想要弄明白的東西,一時半會也不想走。
高澤鵬繼續說著:“……跟你的名字一樣上不得檯面,都是碳元素,石墨就是最便宜又賤的一種,看你那樣兒……”
話沒說完,會議室裡有短暫的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視線落在滿面通紅的姑娘身上。
劉利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這絕對是人身攻擊了,他來採油隊幾年,從沒有見過這麼訓斥姑娘的。
“這……”
高澤鵬旁邊坐著的技術組組長何晉,率先道,“書記這話說的,小石剛來,還不熟悉,以後到了技術組我們好好教她……”
又有幾個人趕緊跟著附和,調節氣氛。
高澤鵬哼了一聲,神色還是有些陰沉又憤怒,低低的說了句什麼。
只他旁邊挨著的何晉和牟天宇聽見了。
他說:“賤人!”咬牙切齒似的。
牟天宇垂著頭,何晉訕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看了看石墨。
石墨剛分來才幾個月,那會高書記都休假了,之後高書記生了病又請了兩個月假,兩人沒有見過面。高書記向來是個脾氣好的,很少說重話,這卻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憑心說,高澤鵬這態度是有點差了,李似錦一般也不會去訓斥丫鬟,或是他名下鋪子裡的女管事,這種事哪裡用得著他親自開口。
更別說這種明顯攻擊性的話了,看不上的人不搭理就是了。
李似錦本來沒有進去的打算,只是看到高澤鵬的目光,眉頭幾不可見的蹙了一下。
這眼神讓他突然覺得有些膈應、厭惡,還有些熟悉。
他心裡突然想起一個瘋狂的想法。
這時,突然“哐!”的一聲!
站著的姑娘身後的椅子倒了,是被她旁邊的一個年輕姑娘踹倒的。
她比石墨的個子矮一些,噼裡啪啦的說話,透著一股潑辣勁。
“毛病!誰上井不帶手機啊?你們誰沒帶過啊?都說了上井的時候關機了,又沒有訊號,能誤什麼事啊,那天我就見廠長去井上的時候打電話了。”
石墨拽她的袖子:“小熊別說了。”
小熊還有怒氣:“我為什麼不說,分明就是他針對人,大家都看見了,聽見了,都是證人。你得罪他了還是以前認識他?”
石墨搖頭,清晰的道:“沒見過,也不認識。”
小熊又補了一句:“那就是犯小人了。”
會場的氣氛陡然尷尬起來,安靜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石墨拉著小熊往外走,聲音雖不大,但也清晰可聞,滿會場都聽得見。
“他看不慣,我申請換個隊就是了,他又沒有資格開除我。你別跟他對著幹,不然他針對你,暗地裡做點手腳,到時候擠兌的你也留不下去,憑白讓小人得意,怎麼說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除非他們自己辭職走,要麼大規模的下崗潮,不然一個採油隊書記還不能開除她們。
不然,怎麼大家都說國企是鐵飯碗呢。
李似錦站在門口,待看清楚石墨轉過來的一張還沒有褪去紅色的臉,身體瞬間有些僵硬。
小熊憤怒的拉開門,石墨跟李似錦就對了個正著。
她們兩人雖然是新分來的,但一直在單井上實習,早出晚歸的,也沒怎麼在隊裡活動,李似錦剛來的那會還不熟悉業務,到現在沒有給實習生開過會以示關懷,還真一次面也沒有見過。
石墨飛速的掃了一眼李似錦工裝上掛著的工牌,除了一張大頭照,還寫著:李慕,採油一隊隊長。
李似錦突然就覺得本來一直嫌棄的工裝,穿在身上更是醜到爆了。
特傻,一點也沒有風度翩翩,一點也不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