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熾親臨,那些領兵的將領貼身保護,田青也赫然在列。
只是他是當今親近之人,他自己避嫌也好,還是這些武將的排擠也罷,這些將官全部簇擁在趙熾身邊,他被擠的有些遠。
田青也未穿盔甲,依舊是那鴉青色的夾襖,灰撲撲的,在人群裡並不顯眼。
又只漠然的立於棗紅馬上,並不說話,一時半會,也無人注意他。
**的馬兒被前頭的喧譁廝殺聲鬧得不安,馬蹄左右踩踏,田青一面摸著馬脖子,以作安撫,一面凝視著不遠不近的城牆之上。
一眼便認出了城牆之上那個雪青色的人影,距離有些遠,田青也只能看到她黑髮玉面,在身披盔甲計程車兵中,像是一朵丁香花似的,尤其顯眼。
不免想到,昔日趙蠻將她護得何其嚴密,便是容貌也不願叫人瞧見,如今,卻任由她面對這數萬大軍,更如同活靶子一般,以柔弱之軀,鼓舞士氣。
心中不由得有些沉悶。
突然聽到趙熾厲聲問道:“城樓上的女子就是趙蠻的妻餘氏?”
遊利銘便應了一聲,這會能夠上城門的,除了趙蠻的妻子餘氏,還會有誰?
趙熾冷笑了一聲,並不將一個婦人看在眼中。
在他看來,趙蠻肯定是回不來了,叛軍已然群龍無首,不過是垂死掙扎,若非他急於立功,趕在年前回去,大可以將房陵城圍困,將裡面的人生生困死。
“小小婦人,居然敢立於城樓上耀武揚威,不知死活,射殺了餘氏!”
等這婦人從城樓上跌落下來,叛軍自然是不戰而敗,擒賊擒王,再沒有主心骨,這城池自然就破了。
趙熾話落,田青但見一個黑衣人無聲無息的從趙熾身後不遠處打馬前來,手上已經拿了弓箭來。
田青倒是聽說過趙熾身邊有一人箭術十分了得,心道就是這位了,雖不知究竟多厲害,但若對付一個身懷六甲行動不便的弱女子,而且此時天公作美,風正是從這一方往城裡吹的,雪花也是往城中的方向斜飛,確有勝算。
田青目光一沉,只不著痕跡的將腰間掛著的一個塗了水銀的掛件拿出來,隱藏在馬鬃裡,悄悄的對著城牆上的人影晃動。
在雪光之中,這一閃一閃微弱的光線其實並不明顯,餘淼淼也只是察覺到眼前似乎被什麼反光了。
尋光看去,卻見光源落在一匹往前飛奔的馬上,馬上一人身子一歪,只腳勾著馬鐙子,身體全部隱沒在馬腹一側,這一人一馬在敵方兵馬中穿行,待再出現在視野裡,餘淼淼見那人拉開的弓分明是衝著自己的。
若是不仔細,還真看不見馬腹側面有個人,只是現在她看清楚了這人的整*作,眼見他打馬往前,距離城門兩百步,依舊隱藏在眾兵之中。
轉瞬間,快若流星的箭矢帶著凜冽的寒光,從敵方陣前,衝著她而來,餘淼淼此時也顧不得猜想是誰給她報信,隻身體一低,坐在椅子上。
“哐當”一聲,那利箭從她頭頂掃過,落在一片潮溼的地面上。
周修武就站在餘淼淼身側,瞪大眼睛看著那泛著寒光的箭,頓時冷汗直流,要是餘淼淼真的中箭了,一屍三命,他如何向王爺交代,就是萬死難辭其咎。
不光是周修武,就連保護餘淼淼的暗衛也後背生涼,這箭來的又快又急,他們根本不及加盾阻擋,對方軍中竟然有這等高手。
幸好,夫人突然坐下來了。
餘淼淼雖然早看到了,得了警示,此時也有些心有餘悸,卻並不見懼色,只道:“腿有些乏了。”
周修武松了一口氣,他雖然來不及防備那箭,卻看清楚了箭來的方向,鎖定了人,頓時拉弓回擊。
周修武力大無窮,平常五六人合力扛起的圓木,他一人便能扛著走,又箭術超群,雖然只有一隻眼,也是逆風射擊,但那人距離的近,先是一箭射中了馬背,馬兒驚慌之中慌不擇路,趁著那人從背上躍下來,一箭斃命,方覺得解恨。
呂靈芝趴在磚牆下,只露出眼睛往下看,眼見一人剛下馬就被射殺,心中嘭嘭嘭的跳,再看周修武收了箭,頓時覺得他這醜人除了吆喝吩咐別人,也是有些作用的。
危機解除,餘淼淼又站起來。
先看向剛才那反光點所在,但見那人調轉馬頭,跟隨趙熾緩緩離去,這背影十分的陌生,餘淼淼無言的注視著,心裡琢磨了一番,也有了答案,只是卻也找不到半點當年熟悉的痕跡。
她收回視線,冷冷的注視著重兵環繞中的趙熾的背影。
她對趙熾並不瞭解,只知道是他給趙蠻下合歡蠱那麼陰毒的蠱毒。
此時仇人見面,心中恨極,擒賊擒王,她也想要拿下趙熾,只是他躲的太遠,蒼天不公,風雪俱是往城裡吹,再厲害的弓箭手也不能射中他。
餘淼淼懷孕之後,就沒有將蠱蟲帶在身上。
她雖然不煉歹毒的蠱蟲,但是昔年從表兄弟姐妹那也很得了幾條,總要讓這廝也嚐嚐蠱蟲的滋味才是。
只是蠱蟲又稀少難得,若是距離太遠,也不知道會不會一定落在趙熾身上,施在旁人身上,也是浪費了。
也只能作罷。
寒風呼嘯卷大雪,將廝殺聲響都抹去了幾分,天色漸晚,氣溫越來越低,從城門上向外淋了許多的冷水,地面漸漸起了一層冰,路面溼滑多少給攻城造成了影響,但凡摔倒在地,就只能受死了。
及至夜幕降臨,雙方都已經是疲憊萬分。
城外兵馬眾多,尚且能夠輪流休息,城內卻只能疲勞迎戰。
餘淼淼並未做什麼,已經是雙腿痠脹,腹中隱痛,讓呂靈芝差人備了薑片,一人分一片含著做驅寒醒神之用。
百姓已經自發的架起了篝火和十多口的大鍋熬湯蒸餅犒勞將士,肉湯的香氣伴隨著咕咕的冒泡聲徐徐升起,讓疲勞萬分的人,不分敵我,只覺得越發的餓了。
天黑雪密,不管是攻城還是守城都十分艱辛,直到戌時,對方總算是鳴金收兵。
而此時,在中京的一處山谷裡,漫天雪花中,一個個的雪屋平地而起,站在高處凝望,像是鍋裡漂浮的一鍋湯圓。
這雪屋是先堆砌一個巨大的雪球,再將裡面掏空成為空心而成,在北地的漫天飛雪裡,是最為便捷又保暖的營帳,能夠無縫隙的抵擋這裡的寒風飛雪,就算是在屋內燃了燈火,也不用擔心這雪會融化。
山谷深處的一間雪屋裡,燈火通明,圍著正中的火盆,坐了一圈人,篝火在噼裡啪啦的燃燒,火堆上架著的銅壺裡熱水正在翻滾。
已經是幾日不曾閤眼的趙蠻正凝目看著面前的地圖,良久,揉了揉發脹的眼角,目光裡滿是清冷的寒意。
終於,他沉聲道:“女真人攻破大遼全境,迄今沒有敗績,輕取五十四州兵糧,其勢正是銳不可當的時候,雲州還有六十萬宋兵未退。”
反觀他們,一路是力戰女真之後又被自己人追著,從未有歇息,滿身疲憊心寒。
另一路人數雖眾,卻是蕭今朝在對已經潰逃失蹤的天禧帝完全失望之後,收攏的被打散打潰的七十萬遼兵殘部,國破家亡,毫無鬥志可言。
糧草不濟,根本送不進來,這冰天雪地,直到第二年三月方會融化,還有四個月,他們待在這裡根本不是辦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避其鋒芒?”蕭今朝攏眉,心裡也知道當養兵待時而動,不可輕舉方為良策,卻因為國破家亡,心中不甘,恨不得與女真人同歸於盡。
見趙蠻點頭,他又道:“你也直到雲州有宋軍,中京已有追殺你的宋兵,現在女真吸納遼兵,已有數十萬兵馬,將這裡團團圍住,往哪裡走?不若背水一戰。”
這也是他不想退的原因,破釜沉舟未嘗不是一條生路。
趙蠻不語,他又沉沉的道:“你不會真的相信女真人會將幽雲十六州歸還吧?”
見趙蠻狹長的眸子裡帶著疏離和冷意,嘲諷的“哼”了一聲。
蕭今朝本來有無數的話想要勸說趙蠻,卻突然又說不下去了。
新得到的訊息,唐括以大宋的逆賊趙蠻還在女真境內,先前又損傷了許多女真人,嚴厲譴責大宋使臣,不拿出誠意來,幽雲十六州歸還之事免談。
一面,又打著抓捕趙蠻報仇雪恨的幌子,大肆操練兵馬,並未有絲毫的鬆懈,明知道他們在中京山谷之中,卻只叫宋兵來圍,並無任何作為。
在蕭今朝看來,現在女真人氣勢正盛,大宋就是一塊肥美的肉,說是練兵為了抓捕趙蠻和女真散部,不過就是為了掩蓋一鼓作氣進軍中原的目的。
而大宋的大部分兵馬都駐守在雲州,反倒是被牽制住了,國內正是空虛的時候。
若是讓宋帝深信了女真人歸還幽雲十六州的合作誠意,而這種情況,是極有可能得逞的。
女真人不需要太多的兵馬,轉道西夏,甚至能夠**,攻克汴京,俘獲宋帝。
趙蠻若是繼續耗在這裡,牽制了不少宋兵,反而不美。
見蕭今朝已經想到了,趙蠻淡淡的道:“往西北撕開一條口子,突圍出去。”
他心中已經有了主意,若他往西北走,未嘗不能聯合西北眾部,未嘗不能再回來牽制女真。
宋軍也會因為他離開而回防,再看女真人秣馬厲兵也該有所防範。
而且,就算是現在收不到訊息,他也能夠猜到,他的妻兒在房陵不知道如何的擔驚受怕,又會面對著什麼樣的處境。
想到這,他心裡劃過尖銳的疼痛,淼淼等我,一定要等我回去。
約定好的到過年回去見她,還只有月餘的時間,他要違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