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汴京今年秋天的肅殺,房陵熱鬧而繁忙,楊淵總覺得這個城池比以往要熱鬧繁華了不少,好像突然多出來很多人。
他不是頭一回來房陵,這種感覺格外明顯。
此時,運木材的和運毛線的車隊各佔了一半,來來往往的將這鄉村小路塞的滿滿的,十分熱鬧喧譁,這也不是楊淵第一回見到這樣的景象了。
楊淵看了看路面上撲了石子和木炭渣,雖然下了雨,也沒有積水,有幾個人正指揮疏通道路,還算是有序,應該也用不了多久。
距離村子不遠了,只怕他走到了,都沒有疏通好,乾脆從車上跳下來了:“我慢慢走,你跟上來。”
川芎應下,楊淵只拿了他路過縣城買的幾樣零嘴並一把傘撐開了,就下了馬車,那雲錦他怕淋死了,也沒有拿,緩緩的在車馬間穿行。
他邊走邊看,這些運出去的木材就是從村邊的樹林裡砍伐的,這片樹林算是餘淼淼和趙蠻的私產,現在整個村頭顯得亮堂了不少。
房陵不缺百年老樹,這一片樹林長在平地上,佔地不少,山上也都是老樹,砍伐起來倒也不心疼,而且這林子裡沒有什麼上好的木料,要是有也早被村裡砍伐的差不多了,要買下來也不是容易的事。但是也勝在年份長,加工打磨之後,價格也能上升不少,或者燒製成炭,在冬天也能賣一筆。
楊淵聽餘淼淼說過計劃,是打算在這裡栽種果樹苗的。
看到那些羊毛紡成的線,楊淵目光閃了閃,要是沒有這些事情,也不至於因為“避嫌”看著別人賺錢了,而且羊毛都是從西夏運來的,根本沒有走播州去大理的路線,想到這些楊淵目光就有些暗淡。
也是為了“避嫌”,他就算是對水力紡線機好奇的不行,也都沒有去看一眼。不過,雖然沒有去看過,倒是聽運毛線出來的人說過幾句,水力紡線機靠一個水輪可以帶動八個紡線機同時工作,只需要一個人來操作機器,速度也能快一倍,效率很高。
而且現在已經到了冬天,雖然最近雨水多了一些,但是維水河也進入了枯水期,水量並不大,要是到了夏天水力夠了,紡線的速度會更加快。
楊淵聞言也只有驚歎和與有榮焉,直接將這些功勞和成果都安在餘淼淼的頭上了,完全忽視了畢闊和那些學子們,心裡想著,要是沒有他妹妹,趙蠻可絕對沒有現在過得輕鬆,楊家人就算是長在山野也是最閃耀的存在。
他雖然沒有調查趙蠻這邊的羊毛線的收入,但是房軻那裡,他卻派人偷偷的查過了,生意人的習慣使然,他就算是不刻意去觀察,這段時間也看得差不多了,還是將房軻和自個妹妹這邊對比了一番,算了一筆賬。
房軻那邊出售的是毛衣、毛衫和羊毛線,成品衣的價格高,但是編織的速度慢,淼淼這邊只做羊毛手套、襪子、護膝、小坎肩、帽子這些,成本低、價格低、速度卻很快。
時間尚短,暫時還看不出跟房軻誰的利潤高低,但是房家那邊的羊毛衫可沒有像羊毛手套這麼遍地開花,雖然不至於人手一套,但是楊淵也算走哪都看到有人帶了。
出售羊毛線兩邊的量倒是差不多,雖然房軻那邊雖然廠房大,機器多,但是淼淼聰明,水力紡線,同樣的時間一個水力紡線機一個人就相當於房家十多個紡線工。
聽說她那邊的作坊還沒有蓋好,周圍的荒草也都沒有處理,地勢又荒涼,不能容納全部的工人,只蓋了幾間屋子,僅供安放紡車,有幾個工人在那邊紡線,晚上留了人看管裝置,工人工作時間短,到時間就手工離開了。
這個他也聽淼淼提及過,以後作坊和宿舍以及那邊通向房陵城的路都修好了,到農閒的時候,會實行輪班的計劃,晚上也會有一些工人開工,提前儲備好貨源。
楊淵收回了視線,穿過這車隊,走了幾步路,他沒有在冷風中舒緩心情,對餘家反而更恨了,這可是他的親妹妹啊,卻弄的這麼疏遠,甚至有時候還要刻意的疏遠和小心翼翼,想起來都覺得有些鬱悴。
且等著吧,不報此仇,我就不姓楊!
終於穿過了車隊,楊淵也鬆了一口氣,只覺得呼吸都更加順暢了一些。
他一偏頭,就能看到點綴這片片綠意的梯田,上面冬小麥已經抽苗了,一層一層的往上而去,在細雨中綠油油的一片。
這時,從山上走下來一個人,確切的說是一個人揹著一個,背上那個手中撐著雨傘,兩人的腦袋貼在一起,形容親密。
隔得老遠,楊淵就認出他們來了,要不是從趙蠻腰間往前冒出來兩條腿來,從楊淵的角度看,他們兩人幾乎是完全融合在一起。
楊淵站在這裡靜靜的等他們過來,在心裡評估著趙蠻和淼淼的關係。
以前作為局外人,他覺得趙蠻娶餘淼淼,是被餘家拿住了把柄,因為這個女子不能給趙蠻帶來任何好處,肯定是趙蠻迫不得已娶來的。
現在,楊淵早就忘記了自己曾經產生過這種不靠譜的想法,他覺得趙蠻簡直就是祖墳冒青煙,燒了八輩子的高香,才娶了這麼好的妻子,怎麼看淼淼都覺得好,怎麼看趙蠻都覺得他沾了大便宜,心裡很有些不是滋味。
可就是想要教訓趙蠻都覺得沒什麼資格,要不是趙蠻不知道他妹妹被餘家人嫁給哪個混蛋了,要不是趙蠻,她妹妹也可能還沒有嫁,哎。
聽說他那傻二哥還耍了幾天大舅哥的威風,楊淵表示十分羨慕嫉妒恨。
楊淵心裡滿是怨念的時候,餘淼淼正趴在趙蠻背上,今天上山,他們是去給先前在山上栽的幾株果樹做保暖措施的,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那些果樹也還十分幼小,就在果樹都在根部綁了一層厚厚的稻草,又鋪了草木灰。
因為樹木不多,也就自己去搞定了,而且除了收豆子的時候去過梯田,餘淼淼也沒有再去過了,也想要去看看。
藉著雨傘的遮擋,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捏他的臉,趙蠻正那鼻子噴氣,想讓她收手,餘淼淼卻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掌心有個小突起,碰得趙蠻有些發癢,他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餘淼淼折騰夠了,又扯了扯他的嘴角。
而作為回報,趙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許亂動,看不清路了。”
餘淼淼這才收回手來,環在他脖子上,頭搭在他的肩膀上,“七郎,娘她們今天進京了,你知道嗎?”
趙蠻點點頭,他盯著餘家,自然知道。
“餘家的事情已經都解決了嗎?證據都給了她們了,應該已經沉冤昭雪了吧?”
要不是去山上跟人聊天的時候,聽棗花村的人提及,她還不知道這回事呢。
從知道自己的身世開始,她的確也有些迴避餘家人,只堵著一口氣,拿她們當陌生人對待,也沒有了解過她們的資訊,餘家人也避著她,就怕她當面質問出來。
明明就隔了幾戶人家,卻也沒有什麼往來。可得知她們突然走了,她又有些不是滋味,日後就真的是陌生人了。
趙蠻淡淡的道:“還沒有。”
“那些證據都沒有用嗎?”餘淼淼有些訝然,在她看來這些都算得上是鐵證了。
“沒有用,皇帝好面子。”趙蠻語氣平平,像是在說無關緊要的人。
餘淼淼聞言又是一嘆,要是這都不能洗刷冤屈,她們以後絕了希望,以顏氏的倔強,肯定是飽受打擊,她們也只是一家可憐人罷了。
這時,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喊她,“淼淼!”
餘淼淼將傘撐高了些,就見楊淵站在山下,正衝他們招手。
她也揮了揮手,卻並未說話,對於楊淵也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她自然知道楊淵待她的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楊淵的態度並不讓人厭惡,他像她以前幻想中的兄長一樣,每天過來都像是外出許久一樣,帶給她各種小玩意,笑眯眯的等著她一兩句誇讚和欣喜,要麼就是說幾句閒話,並不深談。
見到楊淵,趙蠻依舊是不鹹不淡,揹著餘淼淼大步朝前走,楊淵也趕緊跟上來,將手中的兩個牛紙包遞過來,“糖炒栗子,還有一包梅花糕,妹妹嚐嚐。”
餘淼淼也不扭捏,伸手就接過來,深嗅了一口,衝他點點頭,“很香。”
楊淵臉上的笑意便加深了幾分。
這時,遠遠的就聽見川芎的聲音,隱隱帶著幾分激動,“公子,老家來人了!”
“誰?人在哪?”楊淵不以為意的問,他才離開了這麼一會,能碰到什麼人。
等馬車走進了,川芎還在衝楊淵使眼色,做歪眉邪嘴狀,楊淵蹙了蹙眉,顯然沒有看清楚他的暗示,又問:“你在哪碰到的人?”
川芎趕緊拉了馬韁繩,還不等在三人面前停穩了,車簾子就被一雙大掌給掀開了,一個男人從車裡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