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蠻只“嗯”了一聲,不再多言,這男人也不多話,往前面帶路去了。
只他走路的速度也放緩了些,心裡想著,主子多了夫人,總要照顧一二的。
餘淼淼靠在趙蠻身上,當做支架,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捏著一條帕子,見前面的人沒有回頭,她拿了帕子,給自己擦了汗,又抬高手臂給趙蠻擦了一把,看他面上無恙的神色,心中一嘆,抿了抿脣,本想找個藉口休息,見他輕輕搖頭,到底還是作罷了。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還是一鼓作氣吧。
於是只垂著頭專心趕路,恨不得此事快點了解了。
山中比山下要涼爽許多,烈陽也被擋在山林之外,只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影子,減了不少暑氣,又有山風一吹,原本汗溼的衣衫,很快又被吹乾了,只餘幾分潮氣。
地上落葉厚厚的一層,突然餘淼淼一腳踩下去,不覺底下有一根樹枝,腳下一滑,險些栽倒下去。
趙蠻的身體也是往一側一歪,待前面的人回過頭來的時候,餘淼淼也顧不得腳扭傷,已經迅速的將趙蠻撐住了,在外人瞧來只是她伏在趙蠻懷中而已。
領路人迅速的挪開了視線,餘淼淼靠在趙蠻胸前呼了幾口氣,才忍住了足下傳來的疼痛,強忍著沒有蹲下身去,剛才動作太急,真的扭了一下。
突然頭上一重,卻是趙蠻摸了摸她的頭,略緩了緩,等疼痛逐漸褪去了,餘淼淼才一抬頭,衝著趙蠻一笑,只眸子裡不知道因為這一番運動,還是因為疼痛,像是盛了水光,晶晶亮亮。
看得趙蠻心裡突然不知道是酸還是軟,以往他就是重傷了,也穿了盔甲頂天立地的獨自站在人前,現在身邊多了個人,他不用那麼辛苦,卻生出一股想要將她推在身後,擋在她前面的念頭來。
餘淼淼低聲說了句:“沒事,走吧。”
“嗯。”趙蠻語氣淡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根本不得平靜。
索性剩下的路並不太遠,也不過是一炷香的時間,就已經到了。
這裡已經等了四個年輕人,三個人站著,俱是一臉肅容,地上還躺著一個,卻是雙目緊閉,面上蒼白,見趙蠻來了,為首的人才過來道:“主子……”
趙蠻首先看到地上的人,“先鋒如何了?”
聽趙蠻一問,這四人面上俱是一臉沉色。
為首的一人道:“找到了礦洞的入口,只是從這洞口下去,四周空曠,沒有可以借力之處,只有底下有一個深潭,屬下等在身上綁了繩索下去,先鋒率先進洞,他落進了潭中,就昏迷了,馬上就讓盯梢拉了他出洞來了,只是到此時也未醒來。”
盯梢,就是剛才去接趙蠻三人的那個瘦長年輕人,此時面前的四人中,也就他的神色和精神最好,他只在外面守著,負責接應和放風。
也補充了一句,“先鋒水性很好,並未吸入多少水,不是溺水。”
邱大夫上前檢視,翻看了一下這人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查看了舌苔,把了脈,一時眉頭緊皺,拿了銀針出來,在這昏迷的年輕人頭上紮了幾針,卻也並未見人醒過來。
他又從身上摸了一個瓷瓶出來,往這人鼻下送去,也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只好道:“看脈象沒有異樣。”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跟李似錦一樣。”
先鋒落水,就算是身上有了防備措施,肯定也是被水衝散了。跟李似錦一樣都是進了這礦洞就昏迷了許久,只怕就是醒來也跟李似錦的差不多了。
邱大夫說完,老臉黯淡,最近他真是臉都丟光了,沒有一個治的好的。
聽得邱大夫的話,幾個人面上更是沉肅,他們都是知道李似錦傻了的原因的。對先鋒的症狀也有過如此猜疑。
若非如此,他們早就去請了大夫了,只是李家那邊已經有人猜到李似錦是因為金礦之事才傻了,要是再讓人查出先鋒跟李似錦一樣……也是麻煩。
這才去通知了趙蠻,趙蠻得知訊息,當時也未想到初十這個特殊的日子,就跟送信的人說了,他親自去礦洞內走一遭,他們在才這山上等著。
而且,朝中有規定,一旦發現金礦,必須要上報朝廷,他自然不會上報,因而就得做的十分隱祕,尤其此時金礦一事還在打探階段,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聞得邱大夫的話,趙蠻的臉色也不好看,可眼下……
趙蠻垂眸,跟餘淼淼對上,見她面上有些意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趙蠻略一沉吟,頓時眉宇一沉,按住她肩膀的手加重。
餘淼淼肩膀上吃痛,一抬眸看到他一臉警告,不許她開口的模樣,她只得按下剛升起的念頭。
趙蠻已經告知她,她身上有藥蠱,可以解蠱解毒,並未提及她的血亦可以解蠱。
不過,餘淼淼不蠢,她一聽說藥蠱,就想到了李似錦之所以想要靠近她,只怕也是因為她能夠剋制蠱毒之故,既然靠近就能剋制或者減少蠱毒的症狀,那麼她的血呢?
剛才餘淼淼就是在想著她的血是不是能夠解毒?說不定也是有用的呢,可還沒有說出口,就被趙蠻止住了。
他不是不關心下屬和對他們不信任,讓這些人來負責金礦之事,都是能力和忠誠度都十分可靠的,折一個,他都捨不得。
只是人都是偏心的,要是在其中選擇,他寧可餘淼淼什麼也不做。
要不是餘淼淼體內突然進了一隻蠱蟲,讓她幾度情緒失控,讓她瞭解事情真相,能更好的克服,他也不會跟她說藥蠱的事情,她不知道也是一種保護。
就算是現在知道了,他也希望餘淼淼當做不知道,什麼也不要做。要是每每他身邊的人中了毒中了蠱,解不了了,難道都要放她的血?
趙蠻和餘淼淼的互動無人注意到,他們的目光都放在地上的先鋒身上。
趙蠻沉聲道:“先鋒交給我,有排毒之法,不會致命。”按照給李似錦看診的苗人老漢的做法,三年五載的時間,也將毒素慢慢排盡!
再說,還可以等李似錦那邊的訊息,李似錦已經出發去找藍氏解蠱了。
聽他如此說,幾人點點頭,也略略放心了。
“礦洞的入口在哪裡,裡面是什麼情況?”趙蠻這才問道。
“就在那。”為首一人指了指,又有一人過去,將雜草踩了踩。
餘淼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卻是一個小洞,洞口在一株老樹之下,被雜草遮住了,十分隱祕,勉強能夠容納一人透過,不過裡面黑乎乎的,看不出什麼來。要是不仔細,肯定發現不了,就是看見了,也只當是個樹洞吧,哪裡知道里面別有洞天。
“金礦的確在下面,礦洞內有礦工總數一百一十人,他們都面容呆滯,已經沒有神智,因為缺乏食物,他們恐也活不了多久,另外有八個做李家的護衛裝扮,應該是之前跟著李似錦進過礦洞的,也是一樣意識不清。
這些人都被十個監工指揮著採掘,這十個監工身上有防備措施,倒是神智清醒,已經被屬下控制住了,除此,還有屍體五十六具……”
這人說著,眉峰緊蹙,眼底竟然閃過一抹心悸,他們是刀口舔血過來的,想到洞中所見,也尤感心中發寒。
包括金礦在內的各類金屬礦都屬於朝廷的,一些不足死罪的犯人也會被送到礦山採礦,他們也曾見過礦工,雖然神色蕭索,無精打采,也有受到虐打的,卻也沒有說呆傻不能言,完全只聽從監工的使喚,一個個不知飢渴疲累,瘦骨嶙峋,一身傷口疊傷口,直到活活累死病死。
又見餘淼淼繃著臉站在趙蠻身側,沒有迴避的打算,這人也不猶豫,將洞內的情形一一講了。
他們進到這礦洞,拷問了那幾個監工才知道,自從三月以來,慕容家倒了之後,就沒人給此處送過糧食,原本只能撐半個月的糧食,生生多撐了兩個月,而且大多進了這十個監工的肚子裡了,可想而知對那些礦工有多苛刻了。
五十多具屍體還是少數,礦洞內已經有人吃人、吃屍體的現象了,慘不忍睹。
“這礦洞好進去卻難出來,裡面應該還有別的出口,不過洞內極大,時間尚短,屬下等也只粗略的查探了一圈,尚未找到其他出口。那幾個監工也不知道出口所在。”
這可以理解,要是知道,在缺少糧食的情況下,他們早就走了。
慕容家還真是思慮的“周全”,進去的人一個也出不來,怕這些礦工鬧事,乾脆將人弄得痴傻了,要是再晚一些時候來,只怕裡頭比之煉獄也差不多了。
餘淼淼只聽這人輕描淡寫的彙報之餘,已經覺得喉頭髮緊,面上發白。
又見這下過洞的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其中一個更是捂著嘴,強行壓制住了反胃,才不至於失態,只怕她和趙蠻聽見的也只是冰山一角了。
趙蠻一臉沉著,看著那洞口並未說話。
這人遂繼續彙報,“已經問過那些監工,這洞內確有一隻蠱蟲,若不襲擊它,它只伏在鼎爐內也不會攻擊人,但是若是吸入蠱蟲釋放出來的毒氣,就會逐漸喪失意識,變得痴傻,不過那鼎爐已經在幾天前被李奕搶走了。這潭水裡應該也有毒氣,先鋒也是中了這蠱毒了。”
此言一出,餘淼淼想起來了,端午那一日她的確是拿了碗砸向那鼎爐,這才是蠱蟲進入她的身體的原因麼?
這念頭只是一晃,又聽那人繼續道:“這幾個監工說,他們也是打著跟蹤李奕出來的主意,有三個人一直守在這進來的洞口,李奕並未從原路返回,跟蹤他的監工,也被他教訓了一頓,他應該是知道金礦的出口所在,對這金礦十分熟悉。”
都彙報完了,趙蠻目光微沉。
李奕知道金礦之所在,也知道洞中的蠱蟲甚至防備之法,還有出口……
看來慕容家跟李奕的交情不淺,既是如此,慕容家勾結西夏,又私自瞞下這金礦,其意圖就可想而知,他們死的還真的是一點也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