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輝撐著一身的傷痛去求見霍書航的時候,霍書航正在房間裡讀書。
霍書航是探花郎出身,文采風流,見識非凡。雖然他的府邸也在黃州,但是,他也並不是日日回家。見到易輝的時候,霍書航並不意外。
看著單膝跪地,勉力的跪直著身子的男子,霍書航眉頭緊皺,微微有些不忍:
“易輝,你起來吧,身上還帶著傷,不必這樣……”
“易輝愧對霍先生,理當向霍先生請罪。今日也謝謝霍先生替易輝討饒了。”
易輝道。
“今天的事,我也只是提醒相公,也是依照軍法辦事,你該受的也沒少受。不必謝我。至於說愧對我,這件事情,你該跟凌霄解釋。說到底,是你們的事情……”
霍書航緩緩的說道。略微沉思了一下:“易輝先起來坐下吧。我倒是有話跟你說。”
易輝恭敬的行了子侄禮謝座,才側著身子坐在了椅子上。
“我也留心過你,你是個好孩子,重情義肯擔當,也算得上允文允武了。不過,還有很多的事情,你沒有寒星想得清楚看得明白。”霍書航看著易輝的眸子閃光,知道他在聽:“易輝,人世間很多事兒都要取捨的。感情也是。有時候,太過的纏綿和不忍不是大男子的氣概啊。該狠歷的時候要狠歷,該決絕的時候要決絕。能捨才能得,自古皆然。你既然回來了,心中必然是有你的決斷。相公說了,明天讓你帶兵,你就老老實實的在軍裡呆上十天,想清楚,你怎麼面對家裡,怎麼去見凌霄……我雖然是凌霄的父親,是盼著女兒能夠事事如意,但是,現在說的話,卻是把你當晚輩說給你的。”
“易輝明白,謝謝霍先生了。”易輝低頭。
“有時候相公待你狠些,罰你重些,你也要理解。你明白嗎?”
“父親自有父親的道理,昨晚輩的何敢有怨呢?”
易輝沉沉的說,微低著頭。
“你這麼想也好。不過,愛之言責之切,這個道理是從來都不變的。相公希望你能成為參天大樹,所以才修修剪剪,若是你經受不住這些磨折的話,就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了。我也是希望看著你,經歷過風雨,成為參天大樹的。”霍書航道:“有些道理聽起來老舊的很,但是,好好想想,對你有用!”
“易輝謝謝霍先生了!”易輝恭敬的行禮。
看著易輝挺拔的身姿轉身離去,霍書航微微喟嘆。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希望著,他能夠不負眾望吧。
第二日,易輝被親兵喊醒的時候,頭昏腦脹,背上如被撕裂般的疼痛。
強忍著疼痛與不適,易輝爬起來,鎧甲上身,已經是一聲冷汗。易輝重新站回了軍隊,看著鎧甲生輝,兵戈生寒的隊伍,忍不住的讚歎。這是他的部隊,他的心血。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迎著一雙雙喜悅熱切的眼神,聽著震耳欲聾的呼喊,易輝的男兒豪情也被激起。他有傷在身,不能上馬,卻一直站在場邊,看著戰士們訓練,未曾懈怠。
將士們眼中,他們的將軍仍舊風采奕奕,指揮若定。
一連十日,易輝都沒有離開軍營。熟悉著軍務,操練著部隊,易輝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軍營,毫無倦怠之情。軍隊中他依然是那個年輕將軍,沉著冷靜,睿智沉穩,溫潤如玉。夜深人情,易輝還是會想起寒月。那是不敢想起,不敢念起的名字,然而,卻終究是不能忘記。每每想起她,都會覺得心如刀絞般的疼痛。她是他此生的遺憾,只能用一生的痛去償還。會想到家,想到祖母,父親,母親和弟弟們。下一步,再後面,走到哪裡都是未知的。然而,漸漸地沒有了恐懼,患得患失。已然如此,那麼就只能把面前的事情做好
終於捱到了旬假,易輝迫不及待的趕回家。
其實,這些日子,家中的事情他都打聽清楚了。知道祖母因為他的出走生病,知道凌霄還在易家照顧著祖母,也知道父親曾經是如何的盛怒;一家人對他是如何的失望。
所有沉甸甸的這些,易輝心中有所準備,卻依舊不知道能不能承擔得起。
黃昏回家的時候,又飄起了雪花,父親已經先行回家了,他只能一個人回去。近鄉情怯,家門口,他也有這樣的感覺。簡直是一步步的挪到了家門口。
敲開門,出來的是傭人田叔。
“哎呦,大少爺可是回來了……快點進來吧,你不知道家裡多少人唸叨你呢?說是已經到軍裡十日了,怎麼這才回來啊。快點進來……”
接過易輝牽著的馬,田叔推搡著易輝往屋裡走。
“老太太是最想你的。你不知道,老太太為你都病了。老爺生氣啊……你小心點。”田叔絮絮叨叨的叮囑著。
易輝點點頭。
祖母的屋前,易輝沒有敲門,規規矩矩的跪在了門外:
“奶奶,孫兒回來了,跟您請罪了……”
易輝重重的叩頭,一句話說完,已經是哽咽了。
裡面沒有人回答。
“奶奶,孫兒回來了……”
易輝揚聲,又喊了一句。
門來了,開門的是侍候祖母的傭人陳媽。
“陳媽……”
易輝仰頭,看著面前的傭人,急切的心情溢於言表。
陳媽皺緊了眉頭,嘆了口氣:
“大少爺,老太太讓我傳話說,他沒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孫子……”
未等陳媽把話說完,易輝已經是臉色蒼白,他慌張的伸手拉住了陳媽的衣袖:
“陳媽……奶奶好嗎?我要見奶奶。”
“老太太生氣了,也生老爺氣。你先出去吧……”
陳媽推了易輝一下:“老太太說,你決意走就走了。從你走那一刻,易家就不認你了。不是你想回來……”
看著易輝面如死灰,陳媽也不忍心再說了。
易輝緊咬著嘴脣,邁出了易家大門,一言不發的跪在門口。
他是瞭解祖母的。自小,就是祖母教給做人做事的道理,教育他要忠孝仁義,勇敢堅強。祖母的眼裡,永遠都是是非分明,揉不得沙子的。祖母看重名譽,看重道德;他知道,自己這一回的所作所為祖母定然是容不得的。
易府石階前,冰冷的土地上,易輝跪直著身子,一動不動,彷彿是雕像一般。
路上不時的有路人經過,紛紛投去異樣的眼光,指指點點的議論著。
易輝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家門逆子,不孝不義,他已經是眾人口中萬惡不赦的罪人了。無論當初的情景是怎樣的急迫,無論他是多麼的無奈,結果如此,他重罪難贖,百口莫辯。
夜色漸沉,雪下的也越來越大。易輝的頭上,身上都落滿了雪花。
易府已經掌燈了,傭人田叔推門把燈籠掛在門口,看了看易輝,一連串的嘆氣,走下臺階,幫他拍打著身上的雪,卻無意識的拍到了易輝背上的傷,易輝不由得冷吸了口氣。
“哎呦,我忘記大少爺身上有傷……”
“謝謝田叔,易輝沒事。”
雪花落在了睫毛上,化成了水,落了下來。易輝眨了眨眼睛,眼中不由得有溫熱的淚水湧出。
“唉……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這要是小門小戶,有這麼個優秀的孩子,是怎麼寵都不為過的。”田叔看著易輝,一連串的嘆氣:“老太太是真的很想你,可是,這易家上下這麼多人……”
“田叔,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是我的錯。這雪越來越大,你進去吧。要是再凍到了你,易輝的罪就又加了一重了。”
易輝緩緩的說。
“你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別人呢……”
田叔嘆著氣,掩上了門。
雪越下越大,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易輝咬緊了牙關,跪直身子。身下的雪化了,又凍成冰,連易輝的衣服都凍在了一起。徹骨的冷,直到逐漸的麻木。易輝也不知道自己能熬到什麼時候。
難道,祖母,真的就不打算原諒自己了?
自己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呢?
易輝心中一片茫然。不是不怕,但是,怕也沒用。
從決定回來的那刻,他已經是下定了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無論面對什麼樣的責罰,他都是坦然面對,承受。
易輝吸了口氣,調整著氣息,抵禦著寒冷。
時間過得非常慢,雪花兒都是緩緩的緩緩的才能落在地上。眼前的事情越來越模糊,往事卻越來越清晰。從兒時在母親懷中承歡的快樂,從少年讀書練武的辛苦,從少年初見那個嬌俏的女孩,到江南煙雨中的許多年,到塞外的風沙江湖險惡的歷盡,再到最後他們擁抱道別,一別永訣。
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淌落,融化了片片飛雪。心抽搐的痛。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定會有很多的不一樣。
可是,如果再回到帶走寒月的慕府,那麼他一定還會毫不猶豫的做出當時的選擇。
念及此,易輝反倒坦然了許多。
所有的選擇都是自己做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應該承擔的。他做錯了許多,可是到底是問心無愧的,到底是坦坦蕩蕩的,那麼,又有何懼……
易輝不斷的調整著氣息,抵禦著從腿上傳來的徹骨的寒冷。他要堅持下去,無論後面的路是如何的艱難。
他要做易家的好孩子,他要獲得祖母的原諒,既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他就只能撐下去了。再怎麼辛苦,只要有一口氣在,都是要努力的撐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