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何府。
何府搭設靈堂。鄴城守將何帆元帥戰死疆場,得到了百姓的稱頌與敬仰,連日來,前來悼念的人絡繹不絕。
何帆的棺木旁邊,是何凌然的棺木,這個昔年軍中的奇女子也在夢華軍突襲離國信國聯軍的當日,產下一個女兒之後身亡。
夜漸漸的深了,悼念的人也都離開了。
靈堂裡,一身麻衣孝服的寒星跪坐在草團上,一動不動。
王媽端著一碗粥進來,喊了寒星一聲:
“姑爺……”
“怎麼了?”寒星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眼神無光,面無表情。
“您多少吃點東西啊吧,這人是鐵飯是鋼,鐵打的人也挨不住這樣啊……老爺大小姐去了,您傷心,可是,不是還有小小姐要照顧,您好歹吃點飯……”
王媽眼圈泛紅。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寒星有氣無力的回答著。
“王媽……”寒月進了靈堂,接過王媽手中的碗,示意王媽出去。
“哥,你不吃不喝是做什麼呢?做給誰看?到現在,要做何家的好女婿?或者做給外面那些前來哀悼的人,告訴他們是你何家的好女婿?還是做給燕娘,凌霄和我?”
寒月把粥放在地上,冷冷的問。
寒星猛然抬頭,眼中都是怒火。
“你看你,這才多久,你瘦了多少?在戰場上還受過傷是嗎,可處理好傷口了?若是敵人看到慕寒星將軍這樣有氣無力,鬥志全無,一臉頹廢的樣子,會不會很得意呢?”
寒月毫不在意寒星的一臉怒氣,肆意的調笑著。
“你別瞪我,我說的可是實話。還有,那個孩子你要不要?你要是堅持不看他不抱她,也不要她的話,我和燕娘就把她帶走了,說起來是慕家的骨血,你不要,我要。”
“胡說八道!”寒星低聲斥責。
“那你連看都不看一眼,也是你的孩子啊……”寒月坐在寒星身邊的草地上,看著哥哥,也忍不住的心痛。寒月一向不喜歡寒星的張揚和霸道,但是看他一臉的落魄,到底是於心不忍:“哥哥,你是個聰明人吶,發生了什麼,什麼不能改變,你不是不清楚,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
寒星不語,眼眸中隱隱含了淚水。他抬頭看著面前的兩個棺木,緊緊的皺著眉頭。
夏日,忽晴忽雨。白日尚且是晴天,突然間,外面就是電閃雷鳴。冷風吹進來,吹著靈堂燭光,白幡搖晃,寒月不由得恐懼,抓住了寒星的袖子。
“你還怕這個啊?怕打雷還是怕靈堂……”
“這裡陰氣的很啊。”依偎著哥哥,寒月答非所問。
“沒事的。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沒什麼可怕的……”
寒星淡淡的說。
“你也是覺得沒做對不起人的事,那你何必這樣折磨自己呢?你是在折磨自己還是折磨燕娘和我們?”
寒月不滿的道。
“我不是折磨自己,我只是,覺得很難過。凌然的身體這樣的狀況我一直都不知道。現在想想,我從來沒有關心過她,真正的留心她的喜怒哀樂。我對她,也真的是虛情假意,敷衍了事。大抵是讓她傷透了心,才會想到用這樣的方式,讓我記得她的好吧……”
寒星眼中閃著淚光。
“她死前,一直都說對不起你。她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若是她能聽到這句話,一定很開心。其實,她走的很安心的,因為她相信你能懂得她的苦心,也相信,你們的孩子能得到最好的對待。……如果你陷入這樣的情緒,才是對不起她呢。她的體質很特殊。這一次懷孕,是你們能有一個孩子唯一的機會,她怎麼會放棄呢?”
寒月勸慰著寒星:“哥哥,你不要這樣了。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對凌霄,燕娘一頓嚷嚷多傷她們的心啊。其實我們猶豫了很久,但是,是嫂子一直在求凌霄和燕娘。燕娘後來想去找你,被我攔到了。你要是怪就怪我自己好了。”
寒星抬眼瞪著寒月。
“燕娘說,到底怎麼樣要你做主。不然的話,她沒有辦法面對你,也沒有辦法面的凌然。她怕,你也沒有臉面面對世人,可是,這是凌然生命最後的選擇了。如果不這樣的話,你和凌然都要帶著不可挽回的痛苦過一輩子了。多麼漫長的煎熬,依照凌然那樣的性子,可是受得住?”
寒星不語,靜靜的聽著寒月的詰問。
“就算是她活著,你愛她嗎?”
“不知道。初時的時候,也是想著,儘量的湊合一輩子呢。後來,我和何家,還有軍中的一老將,關係處理的很不好,對凌然也忍不住冷言冷語。其實,我也是知道的,婚姻的事情,他們就算是事先同皇上商量了什麼,就算是凌然表示什麼,凌然也沒有要壓制我,懷疑我的意思呢。那時候,只是覺得自己委屈的很,做什麼都擰著來。根本就是過一日不想下一日的混。直到後來,還是相公訓誡我,說我必須得低頭。那之後,是一日日的偽裝啊。表現得一副謙恭的樣子,心底,倒還真的沒有在意過他們呢……”
寒星緩緩的說著,淚水湧出,頭斜斜靠在了寒月的肩上。
寒月輕輕撫摸著寒星的肩膀。寒星心底的想法,大概很少向人傾訴吧。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委屈無奈,又何嘗不是委屈了身邊的人吶。必定她是傷透了心啊……原來不覺得她好,現在失去了,發現,她到底是那樣對自己好的人啊。會為了我的孩子,寧願去死,而我,什麼也做不了。”
“你應該照顧好你的孩子,那也是她的安慰啊。”寒月輕聲撫慰著。
“你知道嗎?那個孩子很能哭啊,每日吃飽了奶都哭,晚上都不好好睡覺。燕娘和凌霄為了照顧她,兩個人晚上輪換著看著她,都熬了幾天了。”
寒星身子一僵,卻沒有說話。
“真的是凌然的想法,不然,凌霄是醫生,怎麼會輕易的做出這樣的決定。而且,還有燕娘……你怎麼可以埋怨是她們沒有好好照看嫂子呢?你這話,冤枉死我們了。就算是我知道你是氣話,凌霄能理解,你讓燕娘怎麼想呢?她是個**的人,如果連你都這樣的誤會她,讓她如何面對別人呢?”
“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良久,寒星道。
寒月長吐了口氣,知道寒星聽進去了她的話。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者死矣,生者還得繼續走餘下的路。沒有不傷人的結果,姑且就認為這樣是正確的吧。
寒月望了望凌然的棺木,想著,凌然見此景也該是知足吧。
猛然一聲驚雷,寒月“啊”的一聲就嚷了起來,一下子就撲到了寒星的懷裡,驚恐不已。
“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怕成這個樣子?”
寒星皺眉,撫慰著妹妹。
“回一趟嘉興之後,我一直夢到我師父……”寒月失神的喃喃道,又突然閉口不言了。
“皇天后土在上,歷代宮主在前,冷花宮弟子梅之雪發誓,此生忠於冷花宮,忠於冷花宮門規祖訓,絕不違背。此生絕對不離開冷花宮,若有違誓,人神共棄!”
“之雪定當全力維護冷花宮,永不放棄。冷花宮不屈從於任何門派,不加盟任何門派!如有違誓,願受盡世間一切苦楚!”
從回到嘉興,或許是住在是師父住過的房間裡,那時起,錚錚的誓言就不時的在她耳邊迴響,師父,被她冤殺的桐師叔,時不時在她的夢中出現。
看起來,報應這些東西還是真的有的。
寒月在心裡哀嘆,卻不願意在寒星面前露出脆弱了。
一時的溫情,到底是掩不過二人多年的生疏,哥哥在心底是看不起自己的,寒月決然的站起身子:
“我走了,你去看看燕娘把。”
“好的。”看著寒月離去,寒星欲言又止。
“寶寶,不哭不哭了……寶貝,不哭不哭……”
凌然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輕的唸叨著。
“這麼小的孩子,聽不懂話吧。”
燕娘猶疑的問:“這樣沒用啦。”
屋子裡,凌霄和燕娘抱著那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嬰兒束手無措。
剛出生幾天的孩子,小臉還有些皺巴巴的,倒是經常嚶嚶的哭。健健康康的孩子,卻是不讓人安生。
明明是剛吃完飯,小孩子仍舊是時而撅嘴哭泣。凌霄把食指伸到寶寶粉嫩的嘴裡,小寶寶吐了吐泡泡,仍舊哭著。
“這孩子出生就沒有娘,爹也不看一眼,她知道受屈啊,所以才哭個不停的。”
王媽感嘆著。
外面電光閃閃,雷聲轟鳴,孩子也彷彿迴應著外面的聲音,越哭越烈了。
“我去找找慕大哥!”
燕娘皺著眉,堅定的說道。
“你別去了,他在氣頭上,緩緩就過了。”
凌霄勸阻著。
“他若是恨,若是怨就恨我怨我好了。他怎麼誤解我們都沒有關係,可是,可是這個孩子是嫂子拿命換來的,他怎麼可以不聞不問不管不顧呢?”
燕娘話一出口,就落了淚。
燕娘看著凌然痛苦的死去,銘記著她死前滿是留戀和期望的眼神。她的孩子,她只看了一眼,甚至都來不及抱一抱。
那樣的愛,讓燕娘震撼。
“照顧好我的孩子,還有慕大哥……”
這是那個風采照人,風華正盛的女子生命中最後的一句話,到死前最後一刻,凌然都是拉著燕孃的手,把最後的願望託付給了她。
她又怎麼能辜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