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影裡,凌然的臉色有些蒼白,不時的有虛汗滲出額頭。凌霄坐在床前一隻手拉著凌然的手,一隻手不停的幫凌然擦拭著她額頭細密的汗珠。
凌霄緩緩的說著凌然的病情,說她氣血的問題,懷孕時可能情緒波瀾太大,懷孕後沒有及時適當調理……
凌然靜靜的聽著,良久,她拉了凌霄的手一下:
“你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情況?”
凌霄手顫了顫:
“這個孩子,很難順利的出生了。我開了方子,我們不要這個孩子,還能保住你自己。”
凌霄儘量的語氣平和,說出來的聲音卻仍舊帶著微微的顫抖。
告訴一個母親,要殺死她肚子裡快要出生的孩子,是多麼殘忍的事情。
凌然的反應卻超出她們意外的冷靜:
“看起來,我的身體還真是隨我的孃親呢。爹爹說,她就是為了生我,耗盡了心血。我出生不久,她就死了……我從小在軍里長大,也練過些武藝,自負身強體壯,也終究沒抗過這個呢。”凌然微微的皺著眉,忍受著身體的痛苦,不適,思索著這個噩耗,但是,卻沒有失態。
“就不能保住這個孩子嗎?”
緩了緩。凌然問道:“如果不要肚子裡的孩子,我怕也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吧。”
凌霄點點頭:
“我不能欺騙你,是這樣的。就算這一關過了,你也不會有孩子了……”
凌然神色一寒,輕輕撫摸肚子裡的孩子:
“你不知道我多想有一個孩子,是我跟他的孩子,是我們骨血的融合……凌霄,我想要這個孩子,你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為什麼我孃親可以生下我,我卻不能擁有一個孩子?”
屋中的人皆是淚下。
“你的身體受不住的,如果這個孩子生下來,恐怕你也就性命堪憂了。”凌霄長嘆:“你母親不就是一個悲劇嗎?”
彷彿是看到了一絲希望,凌然的眼睛一亮:
“也就是說,孩子還是有生下來的可能,對嗎?我要這個孩子,我要把他生下來,我要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凌然緊緊的握住凌霄的手,急切的說。
彷彿是因為用力過大,胎動的更厲害了,凌然倉促鬆開了凌霄,撫摸著自己的小腹,連連的吸氣。
“嫂子……”寒月拉住她的手臂:“你別激動,我們聽凌霄的,好嗎?”
“我想給慕家生一個孩子啊。”
凌然嘴角閃過一個蒼白的微笑。
“就算是,就算是你能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你也不能看著它長大,也不能守著它了,你也不在意嗎?你還年輕啊,就算是沒有孩子,還有很多可以留戀的東西,還有父親,還有慕大哥。或者,你們可以收養一個孩子,保不準呢,你也許還能懷孕的……”
凌霄勸慰著。
凌然看了看凌霄,又看了看一臉不忍的燕娘和寒月:
“我不在意。只要我的孩子能夠活下來就夠了。燕娘,你幫我照顧這個孩子好不好?”
凌然顫抖的向燕娘伸出手。
燕娘不自主的往後退,眼神中是不安,不忍和焦慮。
“燕娘,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強佔了慕大哥。明明知道他喜歡你,可是我還是硬搶了過來,你一定恨我吧。”
“你都胡思亂想什麼呢?我沒有恨你,我只盼著,你能平平安安的。”
燕娘不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凌然蒼涼的笑笑:
“就算是你不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愛慕大哥,卻沒有能給他帶來快樂,反而讓他一直痛苦,一直委屈著。他在鄴城受了很多的苦很多的委屈,每一日都是強顏歡笑,對我,對所有人都強裝歡愉。可是,他夜夜難眠,他日益的憔悴,我又怎麼不知道他難過呢?”凌然的眼角落下了淚水,淚珠兒順著臉頰淌落:“燕娘,你知道嗎,他一直都很愛你的……他的愛藏得深,可是很沉很沉。他不眠不休的夜裡,常常在書房裡寫你的名字,他的懷裡,揣著髮結應該是你的吧。你一定都不知道吧。”
燕娘也忍不住的滿臉淚水,扭過頭去。
“燕娘,我知道你是善良的人。我要是不在了,我的孩子就託付給你了。不要告訴他,我曾經在世上來過……慕大哥不會忘記我,就夠了。”
“不要,嫂子你不要這樣。你這麼做,燕娘情何以堪,慕大哥又情何以堪?他既然娶了你,就認定你是他的妻子了,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取而代之的。慕大哥和燕娘都沒有再做過任何非分之想的。”燕娘堅定的道。
“和你們沒關係,是我這麼想的。”凌然拉著凌霄的手:“你知道的,去年你就知道,慕大哥是怎麼樣的難過。我們之間,全都是裝的。是他為了我們高興,偽裝的。我又怎麼能看著他偽裝一輩子,痛苦一輩子?讓他一輩子守著我,痛苦著,而我連一個孩子都不能給他……還不如,我就這樣走了,他會念著這個孩子,念著我的好。求求你了……”
凌霄痛苦的扭過頭去,不忍再看她。
“這件事情,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還有慕大哥。無論怎麼樣,也應該告訴他,由他來決定,要不要這個孩子!”凌霄緩緩的說。
“不要!慕大哥不會同意我的做法的,可是……我求求你了……”凌然道。
燕娘看不下去,轉身離開。
“燕娘,”寒月在院子裡,拉住急匆匆離開的燕娘:
“你去哪裡?要幹什麼?”
“我去告訴慕大哥。這樣的情,我受不起,慕大哥也受不起。如果這件事情,不告訴慕大哥,我會愧疚一輩子的,慕大哥也會愧疚一輩子的!”
寒月抱住燕娘,輕輕拍她的肩:
“不要去了。我知道你的心。”
“不行,我沒有辦法看著她去死……”
燕娘堅持道。
“她這麼做,死都死的坦然,若是她活下來,怕也是覺得生不如死呢。你去答應她,照顧她的孩子,才是給她最大的安慰呢。”寒月撫慰著燕娘。
“我做不到!”。燕娘淚水漣漣。
“燕娘,你堅強一點,現實就是這樣殘酷,沒有兩全的辦法。她是那麼好強的人,就算是死,也絕對不會是悽悽哀哀的。如果是活下來,與哥哥明明不相愛,卻日日相對,互相折磨,她做不到的,恐怕會痛苦一生吧。你對她不該是愧疚,而是成全。”
“慕大哥一定會怪我們的。他肯定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啊……”
“可是,這樣的結果,會讓他幸福的,不是嗎?只要我們做的,是對他好,那就沒有關係。也許一時,他會怪我們,但是,慢慢的他會理解我們的心意的。更何況,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啊……關鍵不是因為何凌然嗎?”
寒月拂了拂燕孃的長髮,燕孃的長髮用藥染過,看不出痕跡,但是卻帶了淡淡的藥香。
“事情,該怎麼樣就會怎麼樣,人力改變不了的時候太多了。我哥哥就知道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所以,我們替他安排就夠了。”
燕娘點點頭。
接連幾日,離國和信國聯軍不斷的攻城,一日比一日猛烈,一日比一日的強悍。
何家軍與易家軍守軍也是毫不遜色,堅守城池,未曾退縮。
彎月如鉤,早早的落下了西山。夏日的風暖暖的拂過鄴城一草一木,寧謐舒適。
離國和信國聯軍結束了一日的猛攻,士兵們已經是疲憊至極。連綿的軍帳裡,鼾聲如雷。
風吹過草木,嘩啦啦的聲音,最開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覺,然而,不多時,軍帳裡火光連天。離國和信國計程車兵們在睡夢中驚醒,倉促的穿衣服,拿兵刃,倉促的整隊滅火,應對著突然而至的萬千夢華軍隊。
他們沒有料到,一日日的被動防守的夢華朝軍隊居然敢大開城門,突然襲擊。
“我們不能坐等被困死,只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背水一戰了!”
這是出城襲擊之前,寒星向眾位將領提議的。
“怎麼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楚之才問道。
“我們開城門,趁夜突襲敵營。乘其不備,殺他個落花流水!”
“可是敵眾我寡,如果我們失利的話,城池就等於拱手讓人啊!”
安鵬遲疑道:“這樣的打法是不是太過凶險了?”
“外面是三十萬強兵,我們是不足十萬的部隊,若我們只是被動的防守,總有一天,會被困死,被餓死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也許我們能打退敵人,這也是我們勝利的最後希望了。”
寒星目光堅定,鼓舞著軍帳中的眾人。
“寒星說的對,他們攻城傷亡不大。他們在外,不斷的有糧草補給,而我們,卻是座山吃空。要知道,戰爭一起,很多城外的百姓逃進城裡的。糧倉的糧食很大一部分要救濟百姓。我們,最多也就過撐兩個月……到時候,人心一慌,我們就敗了。還不如趁現在士氣高漲,放手一搏!”
何帆道。
終於,眾將下定了決心,當夜,開城門突襲敵軍。
這一戰,元帥何帆不顧眾人的勸阻,執意的領兵出戰;安鵬等老將也都個個身先士卒;寒星等青年將軍自然也是披堅執銳,奮勇殺敵。
主將們的帶領下,將士們個個豪氣沖天,不甘落後。
那一夜,鄴城戰場上,殺氣凌厲,血流成河,星辰無光。
一夜一日的廝殺,徹底挫敗了信國和離國聯軍入侵夢華的計劃,兩國聯軍倉皇退軍。
信國離國部隊戰死近兩萬,傷者無數。
夢華朝何家軍與易家軍陣亡近萬人。重傷者近三萬。鄴城守軍何帆元帥陣亡。
這一戰的慘痛,在多少年後仍震撼著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