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時節,秋風乍起,吹落院落中片片黃葉,陡然多了一份蕭索的氣氛。
“王媽,你找人把這葉子掃了去吧。”
凌然吩咐著。
她的心中,隱隱的不安。原來也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今日看著落葉,腦子裡竟然都是一些,繁盛一時餓終歸凋零的念頭。
寒星迴頭看了她一眼,並未說話。
多久了,兩人很少見面,更是很少說話,今日,何府內,何家擺家宴為寒星慶生辰。無論如何,也是要做出一份夫妻恩愛,相敬如賓的樣子的。
凌然不由自主的撫摸了一下小腹,雖然還沒有什麼感覺,但是,自從知道了有一個小生命在裡面,她時不時就覺得很溫暖很忐忑。就算是前面要走下去的路再難,她也沒有退縮的道理。
雖說是家宴,何帆還是做主請了安鵬,鄂富,楚之才等軍中的老人還有安鵬的日子安小帥和楚之才的兒子,楚青。在旁邊是易輝和凌霄。
寒星看著坐中人,雖然有些不悅,不過也只得繼續偽裝下去了。
“安將軍,鄂將軍和楚先生來參加寒星的生辰宴,寒星都有些擔當不起了。寒星見過幾位前輩!”
寒星恭敬的行禮。
寒星一身長袍,儒巾束髮,沒有了平日的冷肅,一副翩翩世家子弟溫文爾雅的風範。
“寒星,不要客氣了。我們這些人和何元帥多少年風雨過來,親如一家人,你是何大哥的半子,我們也是看你當做晚輩的,來,快點過來,坐下吧。”
安鵬哈哈的笑笑,爽朗的說。灰白的鬍子隨著他說話顫抖。這話,說的親切,聽起來,卻是有著雙重的意思,怎麼講,都是合理的。是長輩的愛護,還是長輩對晚輩的壓制?
寒星微微一笑,伸手拉了凌然一把,坐在何帆的旁邊。
“慕大哥,怎麼這麼久沒在軍中見到你了?我們都很想你了啊,大家都在猜測你是不是病了!”安小帥性子爽直,口無遮攔的說道:“我看你現在身體好得很啊,快點回軍中吧。兄弟們還是覺得你的訓練方法更見效一些……哪怕是在大雨裡跑步,大家都是懷念的很啊……”
寒星一怔,略微的笑笑,環視了一下卻不禁皺眉,何帆,安鵬等人都是臉色不善,禁不住的又一聲冷笑:
“何元帥和安將軍都是覺得寒星不學無術,這些練兵的方法不合時宜才廢除了去的。我就回去,也是不能帶領大家那麼訓練了。所以,我這才閉門不出,在家裡讀讀兵書,勤奮的學習呢……”
寒星的話疏遠尖刻,何帆不由得怒氣上升。
在場人這麼多,何況還有易輝這樣的外人,寒星的衝撞讓何帆覺得是侮辱。
“慕大哥,這是家宴,不要說這些軍中的事情了,你們的事情,回頭再說去……”
凌然幫父親倒滿了酒,又溫言溫語的勸慰著寒星。
“是啊,家宴,不說公事呢。寒星啊,其實說起來,我和你父親是同年及第的。想當初,你父親高中狀元,身披紅花,高頭大馬的遊街,是如何的風光啊。至後來,慕中丞被誣陷,流放南疆,是夢華朝的大冤案啊……不想,也就十幾年的光陰,慕家又出了寒星這樣的傑出青年將軍。允文允武,當如是啊!”
楚之才感嘆。
“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我們這些老東西們,也是該被寒星他們這一輩的年輕人所替代啊。”鄂富也感嘆著:“寒星,今天二十五歲吧,已經是歷經沙場的名將了。易公子也是年紀輕輕,就建功立業,不服老不行啊……用不了太久,我們也就拱手讓位了。”
“是啊,何大哥這裡有寒星這樣的半子,也是後繼有人呢……”
安鵬也隨聲附和著。
在這些軍中老人心裡,寒星等年輕人,到底是威脅,提醒著他們的年邁腐朽,於是,他們堤防,戒備。說來說去,仍舊是他們心中隱隱的不滿。凌然也忍不住的皺眉,想著,今日叫他們過來,是不是對了。
寒星起身敬酒:
“幾位謬讚,寒星愧不敢當。寒星敬眾位前輩,寒星初出茅廬,原來多有不敬的地方,請諸位海涵。以後,還請諸位提攜呢。”
“提攜擔不起啊,就盼著,這後浪推前浪的時候,不要讓我們這些前浪摔得太慘就行啊……”
鄂富斜望著天,不去看寒星。
寒星神色變了變,杯中酒一飲而盡,卻不多話。
鄂富年初在與離國的邊境的守衛戰中,損兵折將,但是,因為戰爭最後取得了勝利,他也未受到懲罰。到寒星重整軍隊的時候,鄂富軍隊的問題最多,他與寒星的衝突也最多。
“哎呀,又是你們的事情,我剛剛說了的話,都白說了。”凌然打破他們的爭執:“我們呢,是家宴,都是一家人一般的親近,哪來那麼多事兒?那麼多是非啊……”
凌然端著酒杯,一一給安鵬,鄂富,楚之才等人斟滿酒。
“是各位叔叔伯伯照看著凌然長大的,凌然心裡一直把各位當成親人看的。我這裡但凡有點什麼東西,都是各位叔叔伯伯教的,給我。要是再說什麼見外的話,凌然就傷心了……”
“是啊,我們也都把慕大哥當成兄弟的!”安小帥說道。
隱約的聽出了父輩們的爭執,安小帥忍不住的幫寒星說話。
“何姐姐是好姐姐啊,我也把何姐姐當親人呢。”
在一旁,十五六歲的,一臉書生氣的楚青說道。
凌然莞爾一笑:
“楚青,早就知道你沉迷岐黃之術,你可知道,你旁邊的女子是誰?”
楚青一驚,看向身邊一臉沉靜的凌霄,又看了看凌然,疑惑不解。
“是藥師谷的霍凌霄谷主呢……你說,是不是該向旁邊的姐姐好好討教討教……”
楚青大驚,連忙向霍凌霄施禮,一副虔誠的拜師模樣。
“早就說黃州人才濟濟,果不其然啊……”
鄂富感嘆著。
“是啊。不僅有寒星,易輝這樣的年輕將領。算算,當年的霍先生也是探花出身,見識不凡睿智英明的人……”楚之才看了看霍凌霄,嘆道:
“那是一段傳奇啊。年少的探花郎與江湖第一美女惺惺相惜。今日見到霍谷主,也是不減當年雙親的綽綽風姿啊……又是一段傳奇啊。”
“楚先生說笑了。凌霄不過是懂些醫術,做些行醫救人的本分事吧。”凌然含笑道。
“藥師谷谷主還不算傳奇,那麼什麼是傳奇啊。”楚青接道:“人家都說了,奉上萬兩白銀到藥師谷,沒有治不了的病呢。霍谷主每年十例病例,哪一例不是醫者們口口相傳的,神仙一般的醫術和手段啊……”
眾人連聲的稱讚中,凌霄微微施禮。
“早聽說了,易元帥援助北方義軍,送出的金銀無數,更憑著一軍的威望號令江湖,統率北方義軍,哪裡是我們這樣勉強維持的邊將比的了的。看來啊,這黃州還真是人才濟濟,援者無數呢……”
何帆嘆道。
何帆的話太過了,就算是私自的猜忌,也是為人不恥的,何況,當著這麼多人,還有易輝和霍凌霄兩個當事人。這樣的話,讓二人情何以堪。
凌然皺眉。知道父親是不惜得罪易輝和凌霄,想壓制著寒星妥協,逼著他劃清與易家軍的界線。然而,父親怎麼可能如願以償呢。
易輝忍不住的皺眉,想要反駁,但自己到底是晚輩,是客人。他一手抓住酒杯,手上青筋顯露。
“有句古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易相公能得無論是普通百姓,江湖豪傑,還是北方義軍的敬仰,支援,不是因為易相公身後有特別的依靠,更不是憑著金銀收買,而是因為他一心為公,一心為國!因為他胸懷坦蕩,善意待人!霍先生寧願辭去京官,而隨易相公在黃州多年,也是因為敬仰相公的為人為將之風!”寒星朗聲道:“若是手段用盡,機關重重的籠絡人心,就算是能籠絡一個人一時,又如何籠絡一世?就算是能籠絡一個人,又如何能做到振臂一呼,應者無數!”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寒星的身上,敬仰的,驚異的,憤怒的,仇恨的……
“寒星坦率的說,如果一支軍隊,不能做到公平的對待將士,不能做到清正廉明,不能夠公正無私的話,那麼,很難得到誰的忠心!還有,如果不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沒有容人之量的話,那麼就只能是日益腐朽,苟延殘喘!”
寒星神色嚴肅冷厲,他侃侃而談,擲地有聲。
“寒星!你在指責誰?”
何帆怒斥。
寒星冷冷一笑:
“何元帥認為我是指責誰呢?”
何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混賬!你知不知道在跟誰說話!你……”
何帆怒氣上升,氣喘吁吁。
“爹爹……”凌然扶住父親,驚詫的看著寒星:“慕大哥……”
“慕寒星,他是你的岳父!你枉為世家子弟,詩禮傳家,連這點孝道都不懂!”
楚之才喝道。
“逆子,混賬啊……不忠不孝,你,我怎麼把女兒嫁給你了啊……”
何帆連聲長嘆,竟然是淚水漣漣。
“爹爹,你別說了……”
凌然驚懼的扶住父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無助淒涼的老父。
寒星看了看瞠目結舌的眾人,嘴角劃過一絲蒼涼卻又嘲弄的笑,轉身而去。
“慕大哥!”
易輝和凌霄也坐不住了,追了寒星出去。
宴席,已經是亂作一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