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虛妄的袖口
都是眼淚,鼻翼快速扇動,悲傷得快死了一樣。
憑昆然狠狠盯著他,喘了很久的氣,然後才一字一頓地對溫子舟說:“別讓我再見到你。”他說完,回過頭對著唐真又是狠狠一拳。
溫子舟只覺得天塌了下來。
方河接到憑昆然的電話時,人在荷蘭某間小酒館裡,正跟齊沿一起和酒館老闆插科打諢,他笑呵呵地接起電話,就聽到憑昆然在電話那頭氣喘噓噓地問:“池覓在哪?”
“啥?”
“你知不知道池覓在哪,地址,我要他的地址。”憑昆然說完這句,艱難地嚥了一下唾沫。
方河覺得不對勁:“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要找他?你們倆不是早完事兒了嗎,不怕溫子舟吃醋?”方河自然不知道溫子舟動過些什麼手腳,只當憑昆然沒跟前任情人再有瓜葛,便順口這麼說了。
“別他媽提他!我恨不得……快點,告訴我池覓的地址。”
“哦,那我幫你問問,沙雯應該知道吧。”方河狐疑地掛了電話,他總覺得憑昆然很不對勁,看來得抽空回國一趟,那哥們別又出什麼毛病了。
而這邊的憑昆然坐在自己的車上,心急火燎地等了半個小時,才等來了池覓的確切地址。
他抖著手發動車子,然後慢慢踩下油門。
下午的那場催眠,在被喚醒的最後一刻,他扳過了那青年的肩膀,就這樣看到了那張被壓在他心底,在未知未覺中早已思念過無數次的臉。
雜亂的畫面紛紛朝他湧來,就好像腦子裡的某個區域終於被解放了,他能夠想起來的最近的事,就是池覓在酒吧裡慢慢消失在燈光和人群中的臉,那麼傷心欲絕,和心如死灰。
他幾乎是被疼醒的,而那始作俑者卻拿一臉擔憂的表情看他,他噁心得都快吐出來了。
他想起來的並不多,包括這段時間透過催眠回想起來卻被唐真封住的一些過往片段,但是要用來搞明白一切也足夠了。也許是衝破暗示的反作用力,讓他甚至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畫面,在寒冷昏暗的地下通道,他拉著提琴,而對面坐著個蜷縮成一團的年輕人,從拉高的衣領裡用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望著他。
他毫無理由地認為那是池覓。
而他愛著的那個年輕人,這段時間都為他承受了些什麼,他簡直不敢去想,他懊悔而不知所措,因為他不能把罪責全部推給別人,畢竟他才是那個在池覓胸口上扎刀子的人。
如果他足夠相信池覓,當年沒有隱瞞病情的話,如果他能快些想起來的話,甚至,如果他有更強的意志力,沒有被唐真封住記憶的話。
池覓現在就會在他的身邊。
就算他忘記了一切,但他真的已經想念了那個人太久了。
“我等不了了,必須!必須在明天實施手術,到時候我會把人弄來,你們手上不是有他的所有資料嗎,包括腦部掃描,這些資料還不夠你們研究?你們還要研究多久?”池覓站在自家的地板上,對著手裡的電話吼道。
這時候門鈴響了,他煩躁地一邊聽著電話那頭的人各種畏首畏尾的說辭,一邊湊到貓眼前往外看。
門外站著的是憑昆然,正不安地原地踱著步子。
池覓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冷凝下來,他一字一頓地對著話筒說:
“就明天,給我準備好。”
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伸手開啟門,憑昆然在看到門後的他時呆在原地,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池覓沉默著,他不知道憑昆然還要來對他說些什麼該死的話,但是他不準備再讓憑昆然走了。
憑昆然不知道怎麼開口,要怎麼跟池覓解釋這一堆破事兒,青年冰渣子一樣的眼神更是讓他連呼吸都不暢起來。
“池覓……”他勉強叫出青年的名字,就見對方的瞳孔一緊,接下來的話更加磕磕巴巴:“對、對不起,太操蛋了實在是……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咱們倆……”憑昆然直想給自己兩耳光,他竟然要花一半的力氣來剋制自己不要哭出來,他想盡力從腦袋裡再擠出點兒關於兩個人的記憶,但是卻收穫不多,明明已經百分百確認自己喜歡的是池覓,卻難以表達,好像對池覓的感情並不僅僅是依靠那些回憶支撐,他只知道他喜歡池覓,卻不記得是怎麼喜歡的。
“我、我想起來我喜歡你。”
池覓低下頭去,兩手在身側漸漸握緊。
憑昆然有點慌,伸手想去碰碰對方,下一秒手卻被狠狠打開了,摜在門框上,疼得他心驚。
“這次你要多久變卦?”池覓重新抬起頭,看著憑昆然的眼神讓他覺得陌生。
是真正的陌生。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三番兩次的足夠了,我他媽的是個人!當初腆著臉來糾纏我的是你,結果轉眼就能把我甩了,失憶?哈,你他媽就是找藉口不想把我記起來,為了讓你舊情復燃得順理成章點兒是吧!我受夠了憑昆然!我再也不會因為你一句話就上趕著給你掏心掏肺了!我怎麼就碰上你這種人了……”
“池覓,不是,你聽我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
池覓打斷他,“我要怎麼相信你?”
憑昆然停下來,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你上次沒讓我做,這次你讓我做爽了,我就相信你。”
憑昆然皺起眉來,池覓的話讓他覺得刺耳,但他這時候已經不想計較太多了,他欠池覓的,就算讓池覓打他一頓都行,何況是說幾句不堪的話。
他嘆一口氣,“我會慢慢讓你相信的。”然後伸手摟住池覓的脖子,湊上去,吻了那讓他記憶尤深的嘴脣。
池覓在閉上眼睛之前,把憑昆然拉進屋子,然後關上了門。
拉緊窗簾的黑暗房間裡,木床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你、你小子慢點。”憑昆然被池覓抓住兩隻腳踝,腰被最大限度地摺疊,他快喘不上氣來了,池覓卻不管不顧地只是埋頭狠狠幹著。
憑昆然覺得很不好受,是心裡,他好不容易想起來一些了,他本來希望池覓能讓他再多想起來一些,可是池覓像是完全忽略了他的一切感受,把他當個……當個說不好是什麼的東西肆意擺弄,倒更像是洩慾。
他在難忍的疼痛裡望著池覓哪怕在辦著事兒還繃緊的臉,分神去回憶關於面前這人的點滴。
哦,好像剛認識那會兒,這小子就是一臉面癱相。
池覓猛地一個挺身,讓他疼得臉都綠了,忍不住往青年頭上拍了一巴掌。
池覓抬起頭來看他,那眼神讓他打了個激靈。
下一刻他就被池覓抓著腰翻了過去,池覓拿手狠狠按著他的頭,從後面進入他。
憑昆然終於有些受不了了,這種沒有半點感情的肢體語言。
他掙扎起來,並沒有多用力,他只是想轉過頭去跟池覓說話。
但是池覓似乎被他惹惱了,更用力地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枕頭裡,然後從後面湊上來,他察覺到池覓溫熱的呼吸,在他耳邊說道:“好好享受,這是你最後一次清醒的sex了。”
憑昆然覺得寒毛倒豎,但是他發不出聲音來,他像條案板上的魚一樣,被池覓按在**,急迫地下著刀子。
撕裂的疼痛擴大,他幾乎要被枕頭捂得窒息,最後暈了過去。
在暈過去之前,他又想起來一點了,池覓眯著眼睛,笑著對他說:“還是哈密瓜味啊。”
池覓沒有吻他。
憑昆然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手術室裡。
他身上空穿著一件防菌服,赤著腳,躺在手術檯上,四周大臺的機器以及那盞嵌了十個燈泡的手術燈,都說明了這是一間手術室。
他從手術檯上翻身下來,朝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喊了一聲:“池覓。”
沒人回答他。
巨大的恐懼襲來,他朝手術室的大門跑過去,但是在他伸手碰到門把之前,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五六個穿著防菌服的醫生護士出現在他面前,都戴著口罩,為首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朝身後的男醫生偏頭示意,憑昆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回到那張手術檯上,其中一個男醫生擄起他的袖子,對著他的手臂就紮了一針。
憑昆然才醒過來,身後還有傷,他大罵著掙扎,卻還是眼睜睜看著針管裡的**被注了進來。
“不要緊張,馬上就好了,我們是給你治病的。”為首的醫生對他說,但那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不出一點誠意。
“我□媽!你們都什麼人!放開我!!”
全部人都上來按著他的身體。
“覺得頭暈就告訴我。”醫生說。
憑昆然偏過頭去,努力朝大開的手術室門望去,如果這裡是醫院的話,應該會有人來幫他。
“救命!快來人啊!救人啊!!!”
他開始覺得眼前的景象模糊,真的開始頭暈了,四肢都無力下來。
他拼命望著手術室大門,用最後的希望喊了一聲“池覓。”
但是出口的聲音微乎其微。
當他感到無比絕望,眼睛快要閉下來的時候,有人出現在了手術室門口。
從一條邁過來的腿,到整個身體,然後站定在那,沒有動了。
池覓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他。
☆、第四十章
“前額葉白質切斷術被髮明的目的,是為了治癒抑鬱症患者和精神分裂患者。當然這是表面上的,患者在變得性情溫順的同時喪失了非常重要的運動神經區,感知遲鈍、無法做出高階思考,等等等等,可以說完全是個廢人了,並且不會再有治癒的可能。”
“即使這樣,你也要求執行手術嗎?”
那個一向唯唯諾諾的中年醫生,站在手術室門口,終於鼓足勇氣再問了一次池覓。
池覓看了一眼手術室閉合的大門,那裡面躺著昏睡著的憑昆然,那個他最愛的人。這場手術會讓憑昆然完全屬於他,從身到心,都再也不能離開他了。
他知道自己變得多極端,簡直跟瘋子無異,但是與其被憑昆然不斷推開,哪怕再被憑昆然用陌生的神情看那麼一次,他都覺得自己會崩潰。
他說過不會放過他。
就算把人綁起來,能藏一輩子嗎?憑昆然從來不是溫良的角色,他沒有信心能夠完全控制那個人,何況他也接受不了,呆在自己身邊還想著別人的憑昆然。
那就讓他什麼都不要想好了。
變成白痴也無所謂,自己會照顧他一輩子的。
那個時候他也不會發脾氣、不會傷心、不會指著自己說“離我遠點”。
對他好的話,說不定還會像忠誠的寵物一樣,眼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你要求執行手術嗎?”那醫生又問了一遍,眼裡滿滿的乞求,不像是要去做手術,倒像是要逼著他去殺人一樣。
池覓點了下頭,然後轉過身往回廊走去。
醫生低低地嘆口氣,帶著助手走向幾步以外的手術室。
這間醫院池覓的母親開的。當年醫藥世家的千金跟負傷落跑到醫院的小混混一見鍾情的故事,早就被奶媽在耳邊嚼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池遠對這故事的興趣只保持到變形金剛上市,倒是池覓,無論聽多少次都不會膩。
池覓沒見過母親,據說是他生下來沒多久就害病去了的,所以他只能從這樣的故事裡去想象那女人的音容笑貌,並且自己嚴厲的父親,在那故事裡也是熱血俠義的英雄,並不失柔情。
其實池正霄也的確是這樣的。
池覓的母親過世後他再沒有過別的女人。他手上的骯髒生意不知道有多少,卻也一直好好經營著這間醫院,有時候他會說,醫院一天救那麼多人,多少算是能把他手裡的人命抵去一些,小婉從來都是賢妻,就連走之前都要留個心眼,幫他積德。
而池正霄在遺囑裡,給池覓留了這間醫院。
這時候手術室的這層樓已經被清人了,走廊裡空蕩蕩的,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大面大面的玻璃照進來,倒不顯得陰冷。
樓外的桃樹種下的年月太久,長得高大且枝繁葉茂,春天粉色的桃花簇擁著盛開,正正湊在視窗,躍躍欲試地要把枝椏伸進來。
這一刻的靜謐讓無處可去的池覓停下步子,怔怔站在視窗,看那嬌嫩的植物在微風中輕輕搖著,能夠輕易察覺的美好。
“救命!!!”
從走廊盡頭的手術室傳來的呼救頃刻打破了幾乎凝固的氛圍,池覓驚慌地回過頭去。
“放開我!你們他媽的都什麼人!住手!!!”
池覓扶著窗臺的手慢慢收回來,他像被嚇到一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睜著眼睛,視野裡是那扇好像被無數倍放大在眼前的手術室大門,裡面傳來再清晰不過的掙扎的聲音。
呼救的人聲線顫抖,透著讓人心驚的恐懼,無望而嘶啞。
池覓終於找回了一些神智,控制著自己朝手術室走過去。
離得越近,那人呼救的聲音越微弱,當他走到門口時,已經只能聽見儀器的滴滴聲和醫生在手術盤上挑選工具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站定在門口,越過醫生們的身影,去看那個躺在手術檯上的人。
那個人也在看著他,眼裡閃過最後一抹不可置信,就無力地合上了。
他突然覺得窒息。
憑昆然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頭痛欲裂渾身無力,手背上還連著點滴。他不想在那張**耽誤一秒鐘,昏迷前那種蝕骨的恐懼還抓著他,可是才勉強把身體撐起一半,就不受控制地又倒了回去。
他毫無辦法地躺在**,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就連那種蒼白乾淨的顏色都讓他想吐。
為什麼會是池覓?
池覓站在手術室門口,冷冷看著他的畫面,像鑿進腦子裡的一根錐子,攪得他生疼,怎麼甩都甩不掉。
池覓對他做了什麼?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憑昆然因為頭痛而不由自主地在枕頭上蹭了一下,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腦袋上綁了紗布。
用手去摸才發現,自己的頭髮被從髮際線往上推掉了一些,而且按壓下去的話,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額頭上方有一條橫在那裡的不算長的傷口。
憑昆然咬了咬牙,把手放下來,閉上眼睛準備休息一會兒。他雖然不知道在這兒挺屍能等來什麼,但是眼下似乎只能這麼做了,他身上穿著病號服,手機錢包都不在,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拿什麼跑?
但其實能讓他保持冷靜的原因還有一個。
如果是池覓安排的這一切的話,也許並不會真的傷害到他。
憑昆然並沒有等太久,就有人推開病房門走了進來,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正是那個指揮手術的醫生。
憑昆然惡狠狠地看著他,那醫生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便有些閃躲,倒像是畏怯,全然沒了動手術時冷靜的模樣。憑昆然哪怕還在頭疼,也把氣勢撐足了,在那醫生過來檢查他的點滴的時候反手一把抓住了對方。
那醫生大概真的是個軟柿子,立時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憑昆然張了張嘴,本來的質問沒出口,倒是發覺嘴巴里幹得厲害,於是條件反射地說:“給我水。”
那醫生忙答應,趁機甩開他的手,匆匆跑出門去。
憑昆然氣死了,好不容易來個人,被他放跑了。
結果沒過兩秒,那醫生竟然又挪著步子從門口蹭了回來。
“我忘了,這房間裡有飲水機。”
憑昆然愣了愣。
醫生給他接了杯水,還挺貼心的兌成合適的溫度,雖然一直拿畏懼的神情望著他,還是過來扶他半坐起來喂水。
憑昆然看他這樣,敵意也不重了。
“我在哪?”他平靜地問。
“平安路醫院。”
憑昆然皺了皺眉,“我不認識這地方。”
“哦”醫生反應過來什麼“這裡是堯城。”
憑昆然更緊地皺起了眉,並且他開始回想,自己是昏睡成什麼程度能對飛行了一個多小時到達另一座城市半點知覺沒有。
那醫生好像有讀心術一樣,忙跟他說:“你來這裡之前服用過安眠藥。”然後看憑昆然瞬間變了臉色後又把腦袋往回縮了縮。
憑昆然瞟他一眼,已經確定了這醫生跟命令助手把他往手術檯上按的那個冷臉的完全不在一種狀態,現在就是個極好捏的軟柿子,便更加聲色俱厲起來。
但是還沒等他開口,那醫生竟然鼓足勇氣一般往前一步,囁嚅地對他說:
“憑先生,是這樣的,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手術,所以我,我就偷偷跑來跟你說了。”
憑昆然沒想到不等他威脅,就這麼快進入了重點,不由瞪大了眼睛。
醫生似乎又被嚇著了,但還是磕巴著繼續往下說:“你現在感覺渾身無力,是因為藥效還沒過,為了防止你掙扎,我們給你打了鎮定劑,然後為你區域性麻醉後實施了開顱手術,所以你頭上的傷口……嗯,你不要擔心,頭髮長出來以後就看不到疤了。”
“誰要你說這個……”憑昆然有些沙啞的嗓音打斷了他,“你剛剛說……開顱?”
“嗯。”醫生嚥了口唾沫,畏怯地看著憑昆然。“就是透過開啟頭蓋骨直接在大腦作業的手術。”
“操!”憑昆然頭皮發麻地坐直了“不是要你說這個!”下一秒他伸手捂住突然疼起來的頭,“我是問你,他媽的為什麼要給我開顱!”
醫生完全戰戰兢兢起來,那雙拿著手術刀和小電鑽在他腦袋上比劃的手糾結到一起:“是為了、是為了執行前額葉白質切斷術。”
憑昆然慢慢把手放下來,盯緊對方,一字一頓地問:“那、是、什、麼、玩、意、兒?”
“切斷前額葉與其他腦區的聯絡,以達到讓被手術者失去包括注意力推理能力決策力等等功能,以及……大部分性格。”醫生露出想哭的表情:“對不起我不想做這個手術的,是池先生逼我的,不做的話我就沒命了。”
“不過還好,池先生他最後反悔了。”醫生激動地上前來抓憑昆然的手,卻發現對方一動不動地,睜著眼呆坐著。
醫生訥訥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看著憑昆然。
房間裡安靜極了。
病房外的桃花開到了極致,一陣風吹來,窸窸窣窣落了大片。
☆、第四十一章
“晚上想吃什麼?”池覓一邊問著,一邊低頭整理陪護床鋪上的毯子。
憑昆然一動不動地靠坐在**,扭頭看著窗外,並不答話。
池覓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去把疊好的毯子隨意地拋到床角,“憑昆然,我問你晚上想吃什麼。”
憑昆然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總算回過頭來,他看著池覓的眼神就像一場將起未起的風暴,他咬著牙說:“你還關心我吃什麼?直接拿狗糧來不就好了,你不就是想要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池覓看著他,像是忍了忍,然後轉身走了,並且帶上了門。
憑昆然狠狠閉了下眼,屈起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沒有人知道。
池覓後來又讓醫生給憑昆然做了各種腦部檢查,但是“他正在逐步恢復記憶”這樣的結果並沒有讓池覓感到高興。
憑昆然的失憶對他的打擊也許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打擊是,憑昆然允許溫子舟的陪伴,並且不止一次地用溫子舟來拒絕他。
池覓的潛意識裡,是近乎幼稚地相信著,如果真的愛一個人的話,不會把人忘得那麼幹淨。
他從來沒覺得這麼無力過。當初死皮賴臉追逐他的人,在茶水間結結巴巴地問他:你是真的喜歡我咯?的人,在他面前流眼淚的人,在**摟緊他讓他幾乎窒息的人。一瞬間都沒了的感覺,別人不能想象哪怕十分之一,他卻在經歷著。
憑昆然對他產生興趣,還沒有變成愛的時候,溫子舟回來了,馬上就出了一堆事,迫使他離開,等他再回來的時候,那兩個人就理所當然地重新在一起了。池覓只要一回憶這樣的過程,就覺得難以想象的懊悔和嫉妒。
所以才會要求那樣的手術。
說他魔障好了,那種整個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只有一個人的感覺,有時候都會讓他自己怕得發抖。
好像整個人都被拖入深淵的感覺。害怕那些回憶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害怕兩個人的過往沒法再被證明。
可是當他看著憑昆然在手術室合上眼睛的時候,他又驀地發現,他之所以愛他,也是因為那些狡黠的眼神和風流惑人的舉手投足。如果醒過來的男人失去了這些,那也只是頂著憑昆然的皮囊,卻完全失了靈魂的空殼。
到了那個時候,他才是真正失去了他。
叫停醫生的的聲音顫抖地不像話,撕裂的布匹一樣。
他的恐懼從四面八方而來,頃刻沒頂,他又將面對一個會忘記他拋棄他甚至恨他的憑昆然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他問自己。
憑昆然從醫院逃了一次。
起先他想出院,結果醫院以各種待康復原因不予批准,他才明白自己這是被扣下了,就打算偷摸著走,衣服都沒得換,穿一身條紋病號服想去翻牆,才摸到牆根,就被追過來的保安拿電筒晃,他恨得牙癢,怎麼也不相信這是好歹講點人權的現代社會,就這麼被半拖半拽地弄回了病房。
大概是生平第一次被手電筒給晃了,面子上過不去,憑昆然倒是沒打算再跑第二次,只是難免不對著罪魁禍首池覓夾槍帶棍地講話。
雖然他心裡那口氣是永遠出不了了。
他不明白,池覓當初那麼清冷性子的一個年輕男孩,怎麼就能想出這種不可理喻的陰毒法子,如果說這是狂熱的話,他不僅消受不起,他也不想相信,池覓想要的只是完全控制他而已。
憑昆然把腦袋從膝蓋裡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默默在心裡啐了一口自己,這種時候竟然還有空傷心,想辦法出了這醫院才是重點。
憑昆然在這邊想破了腦袋,卻並不知道這時的方河,也在煩心。
方河惦記哥們,很講義氣地抽空回了趟國,只是回來後不僅找不著憑昆然,連溫子舟都沒呆在那二人的家裡。等輾轉問到溫子舟的聯絡方式時已經是幾天後了,一接通方河就發現溫子舟語氣不對,問到憑昆然的時候,那邊已經明顯情緒不穩了,但是方河急了這麼多天,也總算從電話裡得到了憑昆然的下落。
結果又是跟那個池覓扯皮了。
方河已經移民,在本地留下的可用資源大多失效,所以找起人來也被怠慢了不少,而池覓不同,他在方河找他的第一時間就收到了訊息,並且讓他頭疼的是,他那二哥池遠也被驚動要來見他了。
他困住憑昆然,多少動用了池家的勢力,如果讓池遠知道他在折騰些什麼,肯定免不了麻煩,再加上方河,操,他現在只想帶著憑昆然有多遠走多遠。
有多遠走多遠……
池覓腦海中迴盪著這句話,導致面前砂鍋裡的湯都撲了出來。
他忙擰滅火,然後給憑昆然裝好熱騰騰的晚飯,就出發去了醫院。
走進病房,憑昆然照舊把他當空氣,他也照舊把飯菜從食盒裡一樣樣端出來,嘴裡若無其事地說:“給你熬了蓮藕排骨湯,你現在要養傷口,就吃點清淡的,我帶了點味不重的冷盤和點心,”他說道這裡,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憑昆然,“你多少吃一點。”
憑昆然站在窗邊看那些敗了的桃花,等池覓擔心湯的熱乎氣會沒了而打算到服務室熱一熱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來。
“池覓,咱們正經談一談吧。”
池覓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他。
憑昆然問:“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把我變成個廢人這種事,你當真覺得靠譜?”
這是兩人自從手術後第一次直面這個問題,憑昆然露出略微忐忑的表情,而池覓卻像是某部分思維被關住了一樣,臉上的神情懵懂而執著。
“我就是不想讓你離開我。”
憑昆然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等他把氣理順了,才開口說:“池覓,你他媽幾歲了?你看看我,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不是能任你搓圓捏扁的,你想廢了我,你清楚你在做什麼嗎?你他媽想毀了我!我甚至連發生了什麼都不能知道,醒過來就變成白痴了,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有多恐怖?你知不知道你一念之差,就等於殺了我?不,這比殺了我還要難受!可憐的是到那個時候,我連自殺都不能,我只會是個依靠你活著的白痴,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池覓愣愣看著憑昆然,男人笑著笑著,竟然流了滿臉的眼淚。
“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我沒有對不起你池覓,我得了失憶症,我不是故意要忘記你的,我都跟你說我能想起來一些了,你就不能再等等嗎?我都那麼努力了……我都那麼努力地把你記起來了,你知道我想起來的那瞬間有多高興麼,我心急火燎地跑來告訴你,我以為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而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跟我一起高興的人,結果你給了我什麼?你個畜生,你讓我帶著被你|操出來的傷口上手術檯,你能再畜生一點兒嗎?你他媽想殺了我,我傷了你,可是至於嗎?我至於被這麼報復嗎……”
憑昆然說到最後已經哽咽得語焉不詳,他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像小時候受了委屈哭得特別傷心的時候,胸口裡風箱一樣來回拉扯的傷心把他折磨得更加難受,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傷心了,它比任何悲慟都來得真實具體,就像躺在手術檯上看到面色陰冷的池覓的最後一眼那樣。
他這輩子都忘不掉那種凍得骨頭脆響的冰冷感,和醒來之後越發難忍的痛苦。
池覓朝他走過來,兩個人傷痕累累一般手腳發抖,卻又像能互相撫慰一樣捱到了一起。
池覓顫抖著抱住了憑昆然,不敢太用力,卻忍不住把自己發涼的鼻尖埋到憑昆然的肩膀裡,甕聲甕氣地問:“憑昆然,你愛我嗎?”
憑昆然不說話,卻是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手腳並用地要推開池覓,只是臉上的眼淚還是在不停地掉。
“你愛我嗎?你就告訴我,你愛我嗎?求你了……”
憑昆然一口咬了下去,也沒管嘴巴里的是池覓的肩膀還是手臂,他只知道,那樣池覓也會疼。
池覓卻只顧一個勁兒地問他“你愛我嗎?”
憑昆然閉上眼睛,在心裡想,“老子從沒這麼愛過一個人了。”
結果這句話,竟然就這麼說了出來。
憑昆然感覺到咬著的肌肉猛地抖起來,然後自己被要碾碎人一樣的力道狠狠抱緊,耳邊傳來池覓嘶啞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憑昆然鬆開牙關,他覺得嘴裡腥甜的東西,恐怕不是池覓一個人的。
☆、第四十二章
車廂稍微有些顛簸,憑昆然在睡夢裡不太安穩,便從毯子裡醒了過來。
窗外倒退著風景,他夠過腦袋去看,發現四周大山環抱,已然進入雲南境內了。
“醒了?”
池覓在前面開著車,從後視鏡裡頻頻看他。
“嗯。”憑昆然撐起身子,這輛SUV雖然空間寬敞,但是要他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在後座躺平了睡也是不可能的,他難受地動動脖子。
“醒了就坐好,把安全帶系起來。”池覓一邊說著,一邊把腳上的油門踩下去一些,把因為擔心睡在後座沒系安全帶的人而磨蹭的速度提起來。
憑昆然懶得動作,就對前面說:“前面有服務站就停一會兒,下車透氣。”成功繞開了話題。
池覓點點頭。
這一段國道上休息站沒多少,在路邊賣水果的小攤倒是見到好幾波,都是附近村子裡的農民,在寬闊點兒的路段摞上幾個水果箱,往上面擺時令水果,有好幾種是見都沒見過的。
“就在這片兒停吧。”憑昆然說,有點稀奇地看著路邊的水果攤,呆會上了高速就見不著這些攤販了。
池覓依言靠邊停車。
山裡的空氣清新,在車裡憋了三個多小時,這時候往地上一踩,又踏實又舒暢。
“大嬸兒,這是什麼呀。”憑昆然湊到水果攤前,露出了這麼多天以來,第一個稱得上輕鬆的表情。
池覓合上車門,靠在車上從不遠處看著他。
從中止手術到今天,已經半個月了。池覓那天抱著憑昆然一遍遍道歉,才讓男人止住哽咽,但是憑昆然說,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面對他了。
他說完這話,也沒有提出要離開,並且對池覓的態度也好了很多,池覓跟他提議來雲南旅遊,他也答應了。
只是兩個人都感覺怪怪的,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避而不談也好、了無生趣的旅途也好、還有越發沉默的憑昆然也好,都讓人覺得……
有些難以忍受了。
池覓低頭點了根菸,吸掉半支的時候憑昆然拎了兩袋子各色水果回來,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就上後座。
池覓扔了菸頭,拿腳碾滅。
他們走走停停,把雲南能玩的地方都玩了個遍,期間不是沒有開心的時候,馬克吐溫說旅行是消除仇恨的最好方法,但是池覓不知道,憑昆然整天跟他這個仇恨源泉呆在一塊,到底能不能有效果。
如果憑昆然是真的在恨他的話。
旅行的最後一站,毫無疑問是元陽。
兩人到達元陽的時候正值插秧播種的時節,大片梯田被青蔥的秧苗覆蓋,不同於冬天的泛著水光的靜謐,這時候的梯田所顯示出的生機勃勃讓人不由與之一同在風裡深深呼吸,稻浪伏倒又挺起,像柔軟的,又像百折不撓的。
憑昆然伸手扒住車窗,看浩瀚的景色慢慢旋轉入眼底,不由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轉過頭來,看向正在開車的池覓。
池覓察覺到,一邊扶著方向盤,一邊側過臉來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簡單而滿足,讓憑昆然一時怔愣住。
窗外吹來輕柔涼爽的山風,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它本來的面貌,簡單的,滿足的。
憑昆然重新轉回頭去,稻浪又捲起一波。
“蓉姨?”池覓帶憑昆然來到一間民族風格的客棧,進門之前扣了扣敞開的大門,不多時,裡面就傳來應門聲,隨後從側廳拐進來個精神頭十足的女人,五十歲上下,腰上還繫著圍裙,正拿雙手在圍裙上揩著。
“喲,是誰呀一大早的……”蓉姨出口的話到一半就愣住了,接著快步衝上來,一巴掌就拍到池覓背上。
“小池你怎麼來了!呀,這才多久啊,看看看看,兩個月怎麼就瘦成這樣了,下巴都尖得能戳人了,你不是回家了嗎,這都回去吃的什麼了!”
池覓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又拍又捏,搞得微微齜牙:“蓉姨,我這不是、我這不是想您手藝了麼。”
憑昆然在一旁看著,挑了挑眉,他還從沒見過池覓也會嘴甜。不過打量了一圈池覓,這小子,好像確實比兩個月前剛見到時瘦了很多。
“咦,這位是?”
憑昆然一大老爺們杵在邊上,也很快被蓉姨發現了,池覓忙伸手拉過憑昆然,正要說什麼,憑昆然卻搶先開了口。
“我叫憑昆然,池覓的朋友,跟他一塊旅遊來的。”他笑容可掬,彬彬有禮。
池覓拉著他胳膊的手垂了下來。
憑昆然瞟他一眼,沒說話。
“這樣啊,哈哈哈,人多好,熱鬧啊,這段時間沒有春節那會兒遊人多,客棧裡也冷清,正好來倆小夥子,我一頓就能多炒幾個菜了。”蓉姨樂呵呵的,憑昆然正為自己也被列入“小夥子”行列而心情愉悅,蓉姨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冷下臉來。
“小池你上次不說再來就帶著媳婦兒的嗎,說話不算話哦,吊蓉姨胃口呢!”
池覓忙偷眼看了看憑昆然,男人整個臉已經垮下來了,他只好轉移話題,“那個啊,那個再說,蓉姨你先帶我去廚房吧,這路上沒吃什麼東西,正餓呢。”
蓉姨衝著池覓狠狠瞪一眼,十分不情願地嘀咕著“說話不算話”就被池覓推著肩膀哄走了,留憑昆然一個人陰晴不定地站在門口當了半晌門神,嚇走了三個來投宿的遊客後才被池覓拽進去吃飯。
天然食材燒的家常菜確實很難不讓人大塊朵頤,憑昆然吃飽了心情也好了些,便端了相機準備出門消食順便拍點照片。
今天天氣不是很好,他就準備去村寨裡拍點人物建築,池覓從後面追上來,撈過他手指卡緊了,才微微笑著說:
“你是不是吃醋了?”
憑昆然從眼角瞥他一眼:“別給點陽光就燦爛啊,你的醋很好吃?”
池覓當然知道這幾天兩人緩和的氛圍豈止是一丁點陽光,他不燦爛才怪。便笑著拿起憑昆然的手指擺弄了會兒,一邊慢悠悠地說:“我是跟蓉姨說了,下次來元陽帶媳婦兒給她看的。”
“……”
“喏,我還跟她誇了半天,我媳婦兒長得好,身材好,又成熟又幹練。”
“……”憑昆然想往回抽手。
“蓉姨還說了,我要帶媳婦兒來,她就給縫哈尼人的嫁衣。”
“……”池覓放開憑昆然的手,卻跳到他面前扳正他的肩膀,直直望著他的眼睛。
“而且,我並沒有食言哦。”
“……”
“媳婦兒,你嘴角抽得太厲害了。”
☆、第四十三章
憑昆然不得不承認,拋開一切塵世煩惱的旅行確實讓人身心暢快,他都快忘了來這之前,他對著池覓半句話懶得說的感覺了。
而池覓也越發滋潤起來,整天笑容洋溢,過去在T臺上讓人屏息凝神的冷漠氣息,好像完全跟他沒關係了,他這樣整天跟個二傻子似的咧著嘴,倒更顯得年輕,讓憑昆然頗有些不爽。
元陽遠離世外的景緻和風土,會讓人得到美妙至極的麻醉,但是麻醉總要有失效的那一天,這幾乎是肯定的。
哪怕這麼多天裡,憑昆然和池覓都非常默契地半句不提那些需要正視的事情。憑昆然是覺得太累了,而池覓是把頭埋在地裡的鴕鳥一樣幻想著能這麼相安無事下去,但是撕破這隻柔軟無害,看上去美滿極了的枕頭,讓它露出糟亂的內芯來的那隻手,也總要有人伸出來。
客棧木頭搭的小露臺上,憑昆然十分老態地仰躺在藤椅上假寐,但是沒清淨多久,池覓又蹭過來了。
“昆然,蓉姨說晚上帶我們去她朋友家吃飯,喝小孩子的滿月酒。”
憑昆然睜開眼睛去看他。這小子最近倒是把不帶姓的稱呼練熟了,張口閉口的“昆然”,被他甜膩地叫著的人,卻沒有當初那份心慌意亂了。
“你想的話那就去吧。”
“嗯。”池覓果真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樂顛顛地搬了把椅子過來,在憑昆然面前的小方几前坐下來,頗自然地剝起碟子裡的花生,然後把掌心裡一把紅紅胖胖的花生仁遞給憑昆然。
憑昆然垂眼看看,伸手過去接。
池覓卻趁機捏住了他的手掌,盯了一會兒,慢慢湊上去,將嘴脣貼進了憑昆然的指縫。
此時的午後微風太怡人,憑昆然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吹得春心蕩漾了,指縫緊緊貼著池覓的嘴脣,心尖上癢了一癢。
池覓埋頭了很久,什麼都不做,只是這樣將嘴脣貼在憑昆然手上,等他亮著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抬起頭來的時候,欣喜地發現,憑昆然的眼神也已經遊離開來了。
“上樓去好嗎?”池覓抬眼看著他,笑眯眯地詢問。
青天白日的,憑昆然在心裡掙扎了一陣,終於還是在池覓那雙溼漉漉的眼仁下,繳械了。
池覓拉著憑昆然的手,兩個人默契地放輕腳步,像青春期的少年躲避父母那樣,潛入臥室,輕輕合上門。
“昆然……”池覓的神色漸漸沉溺,他捧著憑昆然的臉一點點啄吻“我好想你。”
憑昆然背靠著門,腦海中閃現出池覓低著頭在他身上發瘋一樣穿刺的畫面,他閉上眼睛,對池覓狠聲說:“別磨嘰,要來就快點。”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行了憑昆然,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
池覓沿著他的脖子一直往下,那滾燙的嘴脣烙在憑昆然的面板上,不可避免地讓他想起上一次,他被池覓按在枕頭裡,從身到心的絕望。
“池覓,池覓。”他捧住池覓的臉,青年蹲在他身前,仰起頭看他,那雙深黑的眼睛清晰地倒映著他欲言又止的臉。
池覓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眼裡的痛楚一點點浮上來。
“昆然,對不起……”他艱澀地說“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相信我好不好。”他把憑昆然的手掌握住,深深親吻他的掌心,“我們重新開始吧。”
《春光乍洩》裡的何寶榮,也是這麼對黎耀輝說的。
憑昆然仰起臉,他把頭抵在門板上,他感覺到池覓解開了他的褲子,然後他被含住了。
他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他也無暇顧及了,池覓從來沒有為他這麼幹過,他現在覺得他的整個魂魄都被池覓含在了嘴裡。
那些痛苦的、悔恨的、欲罷不能的感情都在池覓潮溼有力的吮食中,隨著慾望一同飛昇,在眼前扭曲消散,變成不停爆炸的小火花。
池覓站起來,吻他的嘴,一邊將他的雙腿開啟,手指溫柔地撫摸入口。
他伸手搭在池覓的肩上,儘可能放鬆,接著就感覺到池覓的手指伸了進來,並且是一次兩根。
“操。”他喘口氣,只好慢慢用後面去容納池覓的手指。
“吞進去了……”池覓的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喃喃說道,然後把完全伸進去的兩根手指分開,推揉著內壁,做擴張按摩。
憑昆然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池覓伸出舌尖去舔了舔,然後用上牙齒,輕輕碾磨。
這麼擴張了十分鐘,期間池覓也解開了褲子,在憑昆然身上磨蹭,脹痛得已經不能再忍,便摸著憑昆然的入口想要進去。
手邊沒有潤滑劑也沒有保險套,很難進去,但兩個人都已經站得筆直了,便都急不可耐起來。
池覓抓著憑昆然的大腿,像個吃不到糖的孩子一樣沒頭沒腦地亂晃了一陣,突然將憑昆然翻了過去,然後蹲下來,乾脆利落地將舌頭戳到了那個他急切地想要進入的地方。
憑昆然一個激靈,腿都軟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那個地方會被這麼對待,他以前都是做Top,這時候那種將要用那個地方去接納池覓的鮮明感覺幾乎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侵略。池覓溼熱的舌尖突然變成異常堅硬鋒利的事物,在他那處開拓起來。
憑昆然雙手撐著牆,兩條腿換著承受身體重心,池覓一邊動著舌頭,一邊伸出手握著他前端緩緩揉捏,他已經越來越站不穩了。
“行了,到**去。”喘息的間隙他努力調整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要太凌亂。
“站不住了嗎?”池覓撫摸著他的背脊,站起來,從背後頂住他。
憑昆然雖然不想承認,但眼下是真的渾身發軟,只好點了點頭。池覓卻被他這難得軟弱的舉動刺激了,捧著他的臀部,並不緩慢地挺了進去。
那一瞬間,憑昆然終於到了臨界點,要不是池覓緊緊將他按在牆上,他就得直接跪到地上了。
“到、到**去。”
“不要,這樣好深。”池覓竟然這麼說著,還在憑昆然的後頸親了親。
池覓的動作緩慢而溫柔,兩處熾熱的地方緊密地咬合在一起,充分研磨適應,直到憑昆然已經裡裡外外都溼軟下來。
池覓就著相連的姿勢,將憑昆然再度翻過來,男人的手臂無力地摟住他,腿彎被他抬起勾住,又一個深深的挺進。
憑昆然低沉的嗓音從喉間溢位,然後整個人都搖晃起來。
池覓在他的身體裡烙印一般熱烈廝磨著,打著旋進入再快速抽出,每一下都摩擦著那個凸出的小點,快|感一陣陣地襲上頭頂。池覓把上衣脫掉,汗溼的胸膛緊緊貼著他的,那在胸膛裡鼓動的心臟也像是赤|**貼在了一起,脈搏震顫周身,慾望像潮水將他們雙雙捲入。
站著洩了一回,池覓又將他抱到**去,躺在他身下抓著他的手臂,自下而上地頂著他。
憑昆然張著嘴用力呼吸,溼發全彎彎曲曲地貼在頰邊,他低垂著眼瞼,裡面是一汪被攪碎的湖。
“嗯……”從心底深處發出的嘆息,那些蒸發著慾望和揉捏著聲帶的發音被蒙上一層水汽,朝池覓迎面蒙過來。
池覓仰視著那個騎在他身上的男人,就算滿目沉溺也仍舊顯得桀驁,而現在,他正被自己擁有著。
他突然害怕這一刻不能長久,那種從心底啃噬上來的驚惶讓他難以忍受。
“昆然,到我這裡來。”池覓伸出手,憑昆然便朝他倒下來,他翻身將男人壓在狼藉一片的**。
“昆然,別再離開我了。”
“我愛你你知道的吧。”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死。”
“你答應我,答應我。”
“不要忘記我……”
他一遍遍依靠著佔有這個人來填補內心被越撕越大的窟窿,他要被這個男人緊緊咬住,要被他放進身體裡,要被他永遠刻在腦子裡。
午後大片和煦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割開一片又一片溫柔的亮面,池覓看見憑昆然抬起手來,他的眼睛從未有過的,像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樣閃動著,那些混合著憂傷和釋懷的情感,讓池覓難以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