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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的袖口-----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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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虛妄的袖口

家裡,也要有監管人。

那種會退化成傻子的想象,曾經讓他焦躁得想毀了周圍的一切,但是經過心理輔助之後,他現在只想規矩地配合治療,畢竟治癒的希望還是有的,畢竟溫子舟是全身心地陪著他的。

溫子舟是他的生活支柱,像池覓那種跟他有過單薄關係的人怎麼可能懂。

憑昆然才打開家門,就看到溫子舟站在門口了。

“我出去買這個了。”憑昆然揚了揚手上還冒著熱氣兒的蟹黃燒賣,“你不是說附近開了間麵點房,我下午無聊,開車出去找了找,就買了點剛出爐的回來。”

“哦,”溫子舟接過紙袋,湊過去聞了聞,“我去拿個碗來裝上。”

憑昆然彎著腰換鞋,點了點頭。

溫子舟捏著那熱騰的紙袋走進廚房,找了個木質碗來裝。

憑昆然家裡有一套這種質地細膩的木碗,這不像憑昆然的風格,他是喜歡那些西洋紋樣的瓷器的花花公子。而且溫子舟當初從隔壁搬進來的時候,發現這套餐具是使用過的,不太整齊地擺在碗櫃裡,透著股暖暖的生活氣息。

溫子舟陸續換過一些這棟房子裡的東西,也把很多一看就不屬於憑昆然的物件打包扔了,唯獨沒換這套碗,因為他看著喜歡。

他在心裡想,他喜歡的,現在都是他的,別人再也拿不著了。

溫子舟把紙袋裡的燒賣倒進碗裡,手一抖,滾落了一個。

他跟憑昆然提起那間麵點房的時候是說,有空去買小籠包,而不是燒賣,他從來吃不慣這種點心。

廚房外面憑昆然打開了電視,他好像越來越喜歡看電視了,不管以前怎麼嫌棄那些假話連篇的新聞和哭哭啼啼的電視劇,現在卻是一進家門就要開電視,就像耐不住這屋裡沒有點兒聲響。

也對,他們總是沒法維持長久的話題,表面上看是安靜和諧的生活,其實這下面總梗著什麼,說不好,也許是他把這份感情握得太緊,也許是憑昆然對待他太過小心翼翼了。

憑昆然不知道,那個男人大概會害怕被他拋棄,但是真正害怕失去這份感情的,是他才對。

溫子舟把燒賣端出去,看見憑昆然坐在沙發上,跟預想中一樣沒有把注意力放到電視上,而是在抽菸,煙霧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籠著,莫名的性感。

溫子舟放下碗,反正對碗裡的食物沒興趣,就伸手去摟憑昆然的脖子。

憑昆然被他輕輕扳過臉來親吻,表現得近乎順從,嘴脣疊在一起吮吸,許久不做的關係,很容易兩個人就有了興致。

憑昆然按滅了菸頭,伸手去捧溫子舟的臉,他心底總是對溫子舟有種要呵護的使命感,所以動作間少見的溫柔。

溫子舟感受到那暖熱的掌心,鼻子有些酸,然後慢慢把憑昆然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往衣服的下襬放進去。

憑昆然似乎猶豫了一秒,然後開始撫摸他。

兩個人的體溫都漸漸升高,向來冷淡的溫子舟都禁不住了,憑昆然卻還是不做更進一步。

溫子舟抬頭去看別墅裡高高的天花板,然後把伏在他胸口的憑昆然慢慢推了開。

男人疑惑地看著他。

“你今天要是沒興致,就改天吧。”他臉色淡然地說完,就想起身走。

憑昆然忙按住了他,溫子舟手腕被固定在身側,掙了兩下沒睜開,抬眼去看對方。

憑昆然眼裡情緒不明地變了幾變,然後垂下眼簾,復又湊過去吻住溫子舟,手上的動作不再拖沓,幫溫子舟把內褲褪了下來。

事畢兩人都已經躺在**了,溫子舟靠在憑昆然的肩膀上,鼻尖湊在對方的耳畔,迷迷糊糊地正要睡過去,卻聽見憑昆然出聲跟他說話,他忙撐開眼睛,問了一遍:“什麼?”

“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醫生,他什麼時候回美國?”

溫子舟瞬間打起精神來了,忙說:“他還要在這邊呆兩個月。”

“嗯……我想了想,我去試試吧。”

“真的?”溫子舟欣喜地睜大眼睛,“太好了!”說著就湊上來在憑昆然臉上猛親了一下。

“你就這麼高興?”憑昆然笑著伸手撥了撥溫子舟卷在臉旁邊的頭髮。

“當然高興了,我勸了你那麼久,你終於肯答應了,你別擔心,他在在業內的評價都是首屈一指的,只要你放寬心,肯定會有療效。”溫子舟是高興壞了,說著就壓到憑昆然身上來,又對著男人的臉親了好幾下。

“我以前讓他幫忙給我催眠過,起初是不適應,但慢慢好了,而且確實有好處。”

“你接受過催眠?什麼時候?”憑昆然問。

溫子舟卻囁嚅起來,“就,前兩年工作壓力大,朋友介紹,我就想反正也沒什麼其他法子……”

“是不是因為我?”

溫子舟把頭埋到憑昆然的肩窩裡,良久才“嗯。”了一聲。

憑昆然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你一直都沒跟我說過,當初咱們倆是怎麼回事,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你能跟我具體講講嗎?”

溫子舟把頭抬起來看了看憑昆然,眼眶竟然已經紅了一圈。

“你真的想聽?”

“嗯。”憑昆然點點頭。

溫子舟用了近一分鐘的時間來下決心,然後才開了口。

當初那段帶著血腥氣的過往被溫子舟淡淡的嗓音講出來,也還是讓憑昆然忍不住收緊了摟在他腰上的胳膊。溫子舟就是在不辭而別後還仍舊精神不濟,就去找了催眠師,只是本來想透過催眠放鬆的,卻被那個催眠師引出心底深處的想法,也許就是那個時候,溫子舟才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那個曾經痛恨得想用死來逃離的人了。

他是在這種想念和自我唾棄中捱過在國外的那幾年的,直到在英國又偶遇了憑昆然,才覺得自己已經接近崩潰,再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

於是他放棄國外已培養健全的人脈和機會,回到了薛茗。

說到這裡,溫子舟就停了下來。

憑昆然摸了摸他的背,安撫他繼續。

溫子舟卻沒有繼續了,他又把頭埋下去,聲音悶在憑昆然肩窩裡,嗡嗡地說:“反正我一直相信,你還是愛我的,所以我現在回到你身邊了,過去的事情,你不要跟我計較了好不好?”

“我跟你計較什麼?”憑昆然苦笑“我還沒有彌補,我還沒有給你幸福,我有什麼權力跟你計較,聽好,子舟,我答應去見那個醫生,是為了你,我想治好我自己,這樣才能心無旁騖地健全地跟你在一起,我想照顧你一輩子。”

溫子舟的身體微乎其微地震了一下。

然後他溼熱的吐息染到憑昆然的頸間,他幾乎是顫抖地說:“有你這句話就好。”

☆、第三十五章

憑昆然第一次接受催眠治療的時候就表現出極其明顯的排斥,導致之後的催眠醫生都不敢進入中度以上的催眠。好在那時候只是需要調整他焦躁的心理狀態,輕度催眠有益於放鬆身心,也多少見了效。

但是憑昆然從那時候開始就對催眠沒什麼好感,所以當溫子舟跟他提起自己認識的催眠師有過治癒失憶症的成功案例時,憑昆然是打心底裡覺得那種玄乎東西是不可能左右得了這種非心因性失憶的。

並且那位催眠師並不像溫子舟所說的,在業內廣受好評。起碼就方河打聽來的訊息,那人的風評是很不佳的。年紀輕輕就在催眠界享有盛譽,但是他的治療風格實在不同於催眠師慣有的路線,催眠師要有溫和的性格幾乎是準則之一,那個傢伙卻完全違背了這一點,催眠手法也比較強硬,只要把患者帶入到入睡階段,就基本拋下那套循循善誘,幾乎是逼迫患者說出心裡話。

老實說,光是想象會被陌生人侵入意識甚至支配自己,他就覺得犯惡心。

但是為了溫子舟,他必須積極一些。

“誰跟你說的我本事大到能支配你?”沒有穿白大褂的催眠師冷冷瞟他一眼:“不懂就不要多想,躺好。”

憑昆然啞然,也不跟他爭辯,耐著性子在那張看上去蠻舒服的沙發上躺下來,他最後看一眼這個表情絲毫稱不上溫和的青年,閉上眼睛。

“現在放鬆,什麼都不用想,先睡一覺。”

“……”

“在這裡,你不需要記得任何人,不需要記得任何事。”

“……”

“固有的記憶不會消失,你等它來就好。”

“……”

“它總會來的。”

催眠師沒有再跟他說話。他好像真的睡過去了。

然後做了夢。

一些零散的片段。沙雯在他的辦公桌前走來走去,高跟鞋在地毯上敲不出聲音,嘴裡一直碎碎念著,似乎在數落自己。

方河坐在自己的左邊,一邊開車一邊跟自己說著話,“你也不要太認真。”似乎是說了那麼一句。

溫子舟站在人群后面,猶豫著抬起手來,朝自己揮了揮,這是要告別嗎?

最後是個看不清臉的男人,似乎很年輕,幾乎算得上少年,低著腦袋站在自己面前,手裡來回把玩著一隻籃球。

接著抬起頭來,自己心裡想著這回能看清了,那張臉卻還是被什麼東西遮掩著,便慢慢朝自己靠過來。

嘴脣好像被親了,然後那個人對自己說:“我是誰?”

“我他媽怎麼知道。”

“你知道的,你再想想唄。”

“……我想不起來。”

“再想想。”

“說了想不起來。”

“你別瞻前顧後的行不,伸手摸摸,想知道就伸手摸摸這是誰。”

憑昆然動了動手指,終究沒有抬起來。

眼前的人就慢慢消散了,他這才有些著急,往前邁了一步,結果腳下一空,失重的感覺襲到頭頂,他聽見那個人說:“得了,醒過來吧。”

那種籠罩著自己的空茫感從周圍退去,他感覺到背脊下面的沙發,然後他睜開眼睛。

年輕的催眠師蹙眉看著他,他只好問:“怎麼了?”

“你有不想記起的人?”

這回換憑昆然皺眉了,“什麼?”

催眠師把之前解開的袖釦扣起來,竟然是準備結束的模樣,一邊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裡吧,下週一再來。”

憑昆然快速從沙發上翻身起來,“醫生,好吧我勉強叫你一聲醫生,你這麼著不合規矩吧,我好歹也是付了錢的,我才睡十分鐘就算完工了?還有你剛剛的話什麼意思?我有權利瞭解自己的病情吧。”

催眠師轉過身來,伸手朝一邊的牆上指了指:“不是十分鐘,你在這裡睡了一整個下午,你是我見過的最難催眠的病人之一,我按時收費,所以你的錢不算白花。”

他頓了頓:“再來,我對於你的情況有新的想法,所以要花時間制定新方案,而只有新方案實施後才能正確地跟你交涉,如果你對我的方式不滿,大可另謀高就。”

憑昆然算是被這個催眠師氣狠了,但是他多少能感覺到,這傢伙的確是有本事的。光憑今天那十分鐘具象而似曾相識的夢境,對於他空蕩蕩的腦袋就是一次全新的體驗,那個看不清臉的年輕人,他想再見一次。

憑昆然深吸了口氣:“行,那您忙,我先走了。”他拿起掛在門背後衣鉤上的外套,正要走出門去,卻又停了下來。

催眠師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我問個問題不麻煩你吧。”憑昆然轉過頭來說。

“你問。”

“你剛剛問我是不是有不想記起的人,是什麼意思?我是非心因性失憶,記不起來並不是靠心理決定的,事實上我巴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想起來。”

催眠師看著他,那種洞悉的眼神讓憑昆然有點想回避,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反感了。

“你確實是非心因性失憶,但是失憶後所引起的心理變化,這不是我能預估的,但是你對現在的生活沒有安全感,這個我能肯定。”

憑昆然眨了兩下眼,眼簾垂了下去。

“人的潛意識一向藏得深,並且複雜。從剛剛的催眠我看出一點端倪,其實你不像你想象中那麼樂意恢復記憶的。”

“我會找你身邊的人多瞭解你的情況,再做進一步分析,你……也不用著急,保持平常心,不然我會更難做。”

憑昆然點點頭,轉身拉開門走了。

催眠師看著那扇合上的門,門背後掛著件駝色的風衣。

憑昆然從催眠診所出來,拿出手機撥溫子舟的電話,對方卻一直無法接通,本來約好是溫子舟開車來接他,這下他只好自己回家。

這種只是招手叫個出租的事,溫子舟卻總是要親力親為地照顧他,有時候憑昆然也會有點喘不過氣來,並且覺得多少的自尊受挫,但是那個溫潤的青年朝他露出安心又溫暖的笑容時,他又什麼都不想再抱怨了。

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但現在他是會為了一碗溫子舟端上來的湯就完全知足的男人。

憑昆然走出大樓,抬頭往路邊尋找著出租,便瞥到了停在路邊的美洲豹。

跟上次在薛茗的車庫見到的一樣,他下意識想著,目光就沒收回來。

而這時候那輛車的駕駛室門被從裡面開啟,池覓走了出來。

青年看上去很疲倦,眼底發青,但是那張十分漂亮的臉……仍舊很漂亮。

憑昆然說不清見到對方出現在面前,而且目光直直投過來的那一瞬間自己是什麼心情,胸口裡面有東西快速地動了動,快得他都來不及去體會,但是整個人都被定住了,挪不開步,也挪不開眼睛。

這種像是想念一樣的感覺,在與池覓只見過兩次分開了兩天的時候。

太不合適了。

池覓果然朝他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下來,插在褲袋裡的手伸出來,像是想碰碰憑昆然,但是舉了一半又重新收回去了。

“我等了你三個小時了。”他說完這句話,看憑昆然毫無反應地看著他,又擠出個極其彆扭的笑來:“請我喝酒吧,看在我縮在車裡全身都酸了的份上。”

憑昆然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一圈,研究不出更深的東西,這青年看來真的是打算厚著臉皮來纏他了。

“池覓,我覺得我上次說的很清楚了,你還年輕,又那麼優秀,找誰不好,非要找我這個又有病又有家室的人。”

“家室?”池覓艱難的吞了一下口水,強自笑了一下“你竟然用這個詞,你又沒跟他結婚。”

“我是打算跟他求婚,戒指都選好了。”憑昆然面無表情地說,事實上他心裡已經有些慌了,他現在只想儘快把池覓打發走,不論用什麼方法,他必須保持清醒,那種莫名其妙的悸動不能再出現了。

池覓瞪大眼睛看著他,滿臉的不可置信,搞得憑昆然都以為自己這謊撒得有點離譜了。

“你他媽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池覓突然衝他吼道,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搖晃起來。

“我當然知道!”憑昆然奮力開啟他的手,往後急退了幾步,“池覓,不要再接近我,我不會容忍你再出現在在我的生活裡。”

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惡狠狠地,他們看得清楚對方的眼睛裡都在翻騰著什麼,這種直觀的情緒碰撞比什麼時候都讓憑昆然覺得他是瞭解面前的青年的,他甚至覺得自己離這個人很近。

但是池覓並不這樣覺得,事實上他覺得憑昆然已經完全隔離在他的周身之外,明明現在近在咫尺地面對他,卻覺得下一秒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再也找不到他了。

池覓覺得整個人都空蕩起來,只有翻攪在胸膛裡的痛楚是具體的,只有憑昆然是具體的。

那種整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救他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池覓伸出手,憑昆然側開肩膀快速地躲過,池覓覺得自己連手都舉不起來,憑昆然卻能保持敏捷,這個人是真的不在乎他了。

“你知道溫子舟為什麼沒來接你嗎?”池覓突然開口說道,他的聲音有氣無力,這話卻讓憑昆然打了個激靈。

“你既然失憶了,也肯定不記得我不單單只是個模特,我如果真的不想讓你見到溫子舟,他就永遠不可能出現在你面前。”池覓一字一頓地說,他聲音清澈低緩,本來該是悅耳至極的,這時候卻只會讓人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誰?”憑昆然腦海中閃現溫子舟閉口不提那場導致他的腿傷的事故的表情,他沒辦法不把這兩者聯絡起來,難道池覓就是那個曾經傷害過溫子舟的人?

“我是池覓,我是你的男人。”池覓的眼裡,壓下來的烏雲一般的黑色,讓他的瞳孔透不進一絲光。

☆、第三十六章

憑昆然沒想到池覓囂張到了這種地步,將他逼上車後,竟然把車開到了他家門口。

“你這是什麼意思?送我回家?”憑昆然解開安全帶,池覓伸手按住那條要彈回去的帶子,傾過身來看著他。

“以前都是你接我下班,然後我們一起回到這棟房子裡,你當真一點印象也沒有?”

憑昆然搖搖頭,防備地看著他。

池覓自嘲地笑了一下,“虧我還天天下廚,餵了你那麼久。”然後他鬆開手,開啟車門走下去。

憑昆然也忙下了車,就這麼看著池覓坦蕩蕩走過去,掏出鑰匙把自己家大門可噠打開了。

他都忘了,上次池覓也是沒敲門就直接跑進屋的,至於池覓為什麼會有他家鑰匙,這再明顯不過了,兩人看來確實保持過一段親密的關係。

只是。

“喂,你也該把鑰匙還我了。”憑昆然說道。

池覓轉過頭看他一眼,嘴角繃直了,“你能不能閉嘴,別再惹我生氣。”

“我操……”憑昆然還沒罵出來,池覓就率先進屋了,他只好跟上去。

溫子舟並沒有在屋裡,憑昆然這一路上一直在擔心他,但是池覓說沒有把他怎麼樣,只要憑昆然乖乖跟著自己,溫子舟什麼事兒都不會有。

池覓進屋以後站在玄關口打量了一遍室內,上次沒有注意,這間房子已經有很大變化了,首先他看不到任何當初自己在這裡留下的東西,其次是房間的風格從憑昆然最愛的極簡主義完全變成了溫馨的居家風格。

房子有了新主人,這顯然已經是現狀了。

池覓把外套脫下來,本來要順手掛在牆角的立架上,結果那立架也不在了。他想了想,轉過頭對憑昆然說:“這裡以前有個棕色的立架。”

憑昆然愣了愣。

池覓動作熟練地擺了外套就捲起袖子去了廚房。憑昆然完全摸不著頭腦,只好跟上去。

索性廚房的構造倒是沒變,池覓這麼想著,開啟冰箱開始動作,已然一副要下廚的模樣。

憑昆然本來想阻止的,但是冰箱暖黃的燈光打在池覓臉上,這畫面讓他的喉嚨哽了一下。

“池覓,你這是要幹嘛?”他問。

“給你做晚飯。”

憑昆然張了幾次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靠在廚房的門邊看池覓忙活。

油在鍋底滋滋響著,電飯煲叮了一聲,伴隨米飯香氣的白霧從透氣孔升上來。

池覓年輕又挺拔的背脊,襯衣袖口捲到小臂的手握著鏟子,還有貼在後頸處那一撮彎曲的髮尾。憑昆然終於放下緊繃的神經,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真的是餓了。

池覓最終搗鼓出三菜一湯來,菜色都是憑昆然喜歡的,跟溫子舟的做法一樣,但是當憑昆然把第一筷子放進嘴裡的時候,那種從味蕾直達腦海的感覺告訴他,這種味道是他更熟悉的,並且的確是更好的。

他抬眼去看坐在餐桌對面的池覓,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池覓的眼睛卻亮了亮:“說說看。”

“嗯,味道挺好的。”

也許這是憑昆然難得的一句好話,他發現池覓很明顯地高興起來了:“我以前總給你做,你能想起來一點嗎?”

憑昆然低了低頭,又抬起來:“池覓,咱們還是心平氣和地談談吧。”

“你要談什麼。”果然,不高興的也很明顯。

“你能不能保證跟我說實話,你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還用得著騙你嗎?!”池覓暴躁地把筷子摔到桌上。

“嗯,那麼我們當初好了多久?那個時候我是不是跟溫子舟分手了?”

池覓看他一眼,“好了一年不到,那時候你跟溫子舟分手都不知道幾年了,而且他衝著你回國以後,你也……還是我的人,你喜歡的人是我,你明白嗎?”

憑昆然緊緊捏著那雙筷子,漸漸用力到指節泛白,他低頭盯著面前碗裡的飯菜,那的確讓他感到熟悉,事實上在他那些屈指可數的記憶裡,池覓是最讓他感到熟悉的一個人,他本來想忽視的,可是池覓步步緊逼,用那麼熱烈真摯的眼睛看他,他突然覺得也許忽視下去並不一定是正確的做法。

可是,可是……

“可是為什麼陪在我身邊的不是你?”他看向池覓,為自己問出這個問題感到難言的尷尬和屈辱。他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多害怕這樣的現狀,一個失憶的廢人,那會是所有人的累贅,他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想法到底來自哪裡,但無疑的,這種恐懼已經根深蒂固了。從每天清晨醒來,茫然地面對那盞臥室頂燈開始,他已經被這種需要無數次踢開的陌生感折磨了太久,而那個時候,睡在他身邊,在他醒來的第一刻安撫他的人,是溫子舟。

為什麼不是面前的這個青年呢,如果真如他所說,自己跟他才是戀人的話,那麼自己患病的那兩年,為什麼他沒有出現過?

為什麼。

問出這種問題實在是像把最脆弱的地方甩出來給人看,憑昆然幾乎要把筷子捏斷了,才等到對面的人出聲。

“你居然問我這個,哈。”池覓苦笑了一聲,他看著憑昆然,幾乎稱得上怨恨的神情浮現上來。

“憑昆然,我要是知道你得了什麼該死的失憶症,我他媽的還敢走嗎?你當初得病,瞞著所有人,就只告訴了溫子舟,我還想問你為什麼這麼做呢!……你跟我分手,我答應你,我就等著把這關過了,不管你還願不願意,我都要回來找你,我以為你會等著我,結果呢……”池覓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下巴,傾身過來俯視著他:“你當初跟我說你對溫子舟不感興趣了,你他媽誆我呢!你把我當什麼?啊?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心!怎麼能說忘就忘,還是說、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把我這人放在心上,你才能忘得那麼徹底!乾脆利落!”

池覓整個眼眶都紅了,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拉滿血絲,憑昆然甚至還在那裡面看到了溼潤的東西。

他避無可避地被池覓捏著下巴,然後青年的臉朝他壓過來,他再次被吻住了。

他幾乎失去了反射弧,呆坐在原地被對方的牙齒一遍遍壓過嘴脣,嘴巴里又痛又苦,像是要吐出來了,並不是噁心,只是覺得難過得要吐了。

然而下一秒滴落在他臉頰上的冰涼的東西,終於把他的魂魄震了回來。

池覓哭了。

他眼睜睜看著青年閉著的眼瞼下面滾落出**,接著那雙眼睛睜開了,近距離的聚焦模糊的狀態下,那雙眼睛還是讓他顫抖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捧住了池覓的臉。

“你不能忘了我,聽到沒有,你不能就這麼忘了我,不然、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青年幾乎哽咽地說著,鼻音讓他聽上去就像個傷心的孩子。

憑昆然抖著手抱住池覓,狠狠勒著青年的肩膀,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分擔對方的痛苦,雖然他現在也覺得疼,但是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疼。

“憑昆然,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我不信你對我是假的,你別玩我。”青年把臉使勁埋在他的肩膀裡,幾乎乞求地說著。

憑昆然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

☆、第三十七章

催眠師唐真用兩個指頭捏住咖啡杯的杯柄,抿了一口後抬眼去看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溫子舟。

溫子舟穿了件駝色的風衣,裡面是神色的薄毛衣,再往裡面是漿過的白襯衣,衣領貼著他修長的脖子。唐真垂下眼簾。

“記得那個人對他沒有半點好處,我是說,這是有目共睹的,那個人只會給他帶來麻煩,我不想再看到他有任何危險了。”溫子舟情緒有些激動,臉紅起來。

“我知道。”唐真輕輕點頭,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無表情,但是從他可以壓低的聲音來看,著已經是他難得溫柔的時候了。“你已經向我強調過很多次了。溫先生,但我還是想問,是否要擁有對一個人的記憶,這應該讓他本人做選擇。”

“唐醫生。”溫子舟突然沉下聲來,眼睛直直盯著唐真,後者坦然地與他對視。

“我們攤開來說吧。”剛剛還語無倫次地心虛著的溫子舟突然迸發出異常鎮定的氣場,唐真看著他,微乎其微地地挑了挑眉。

“你幫我把他對池覓的記憶封住,我會盡可能滿足你的要求。”溫子舟幾乎是毅然決然地說道。

“拿什麼滿足?”

“我的賬戶上還有幾百萬,朋友幫忙做的投資我不太清楚具體價值,但是算上上升空間,不會低於八百萬,房子和車,全部加起來……”

唐真伸出手掌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行了,你以為我缺錢?”他居然掀起嘴角來笑了笑,“還老老實實把家底全露出來,你真是不會做買賣的人。”

溫子舟被當面輕視,臉又漲紅了些。

唐真看著那張臉,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在街頭的巨幅廣告上是個全身束在黑色綢緞裡的少年,微微昂著頭,有個翹著的圓圓的鼻尖。他大概此生都忘不了那驚鴻一瞥,而現在,他的初戀就坐在他對面。

“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我照你說的去做,你會不會幸福?”他緩慢又篤定地問。

溫子舟愣了愣,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卻還是條件反射的點了頭。

他當然會幸福,如果憑昆然永遠忘記池覓的話。

唐真再次露出了他今天的第二個笑容。

“現在室內溫度是21攝氏度,你可以先把你的風衣脫了。然後我叫我的助理拿相關資料給你過目,在針對憑先生的治療中我會幫助他回憶過往,同時封鎖住特定記憶,這些都要靠暗示來完成,我會教你一些簡單的暗示技巧,你也可以在平日的生活中對他做,請放心,沒有傷害。”

催眠師唐真把咖啡放回了茶几。

唐真今年28歲,比起他在催眠界的名聲,他在同志圈卻沒有那麼大的知名度。不泡吧交網友,除了少數幾個跟他有過短暫關係的人,連他老媽都不知道自己兒子是個gay。

唐真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性向異於常人,完全得歸功於溫子舟為某奢侈品拍的香水廣告,雖然是男士香水,卻把廣告拍得**至極,明明是個長相稚嫩的男模,卻只能讓觀眾用冷豔和神祕來形容。這種激烈矛盾的視覺衝擊讓唐真當天晚上就幻想著那男模的臉洩了出來,並且在第二天早晨就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向,嗯,就像接受老媽又煮了難吃的咖哩。

他後來做了催眠師,風評和醫術完全成反比,人們說唐真的成功之處在於,他有信心面對一切心理疾病嚴重的患者,以毒攻毒,就能把不正常的人給刺激正常了。

當然這是玩笑話,唐真在對待病人的態度上確實惡劣,但是他沒有違反任何一條應當遵守的職業道德,所以也沒人能夠中傷他。

但是這一次,唐真卻輕易地答應“將病人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封住其記憶”的要求,著不知道違反了多少道德約束和法律條例。可是唐真不以為然,就像他樂意對病人冷嘲熱諷一樣,他樂意治癒那些被自己的腦袋困擾的人一樣,他同樣樂意滿足初戀物件的願望。

他從來不在意那些不需要在意的人,因為人活一遭,自然要率性而為。

他把溫子舟忘記在診室的駝色風衣從門背後的衣鉤上拿下來,疊了一折後收進了抽屜。

然後接通助理打進來的電話,那頭說預約了第二次治療的憑先生來了。

唐真溫和地說:“帶他進來吧。”

憑昆然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

“真的嗎?”池覓問,他的鼻翼扇動,輕輕碰在憑昆然的頸側,潮溼溫熱的,讓憑昆然想起狗鼻子,他就笑了笑,把手指伸進池覓的頭髮裡,再次肯定地說:“真的,我會把你想起來的。”

“那就現在開始想吧。”青年的聲音因為埋在他的肩窩而變得嗡嗡的,暖熱的手掌從衣服下襬伸進來,貼在他的肚子上。

他沒有拒絕。

近在耳邊的呼吸熾熱而熟悉。

他覺得他重新看見了那個拿著籃球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垂著腦袋,鬢角那縷亞麻色微卷的頭髮都透著小動物一樣的不安,接著少年抬起頭來,終於讓他看清了那張臉。

憑昆然覺得心口刺痛了一下,他顫抖著抬起手,摸上了池覓的眼睛。

池覓閉上眼,順從地任他把自己的輪廓用手指認清,憑昆然哽咽起來。

“池覓。”他叫了對方的名字,才發現這兩個字說出口是多麼順暢,簡直就像某種預設值,根本不需要思考和回憶。

“是你嗎,池覓。”

池覓將臉在他的掌心裡溫柔地蹭了蹭,然後握住他的手,朝他靠近過來。

憑昆然急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被池覓壓在**,對方把他身上僅剩的一件襯衣推到脖子根,正在親他的胸口。

“池覓,池覓。”他覺得自己燥熱難耐,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和一個人貼近。池覓聽到他說話,就移上來看著他。

深深看到對方瞳孔裡的感覺,就像遭逢漩渦,什麼都被吸進去了,感覺、思維、身體和呼吸,心臟都被扯出真實的生理痛來。

憑昆然控制不住地哭起來,他捧住池覓的臉,鼻涕眼淚一起洶湧地流出來。

池覓哄了他幾句,卻全然不見效,只好湊過來吻他。

他主動把雙腿抬起來,勾住了池覓的腰,嘴巴里已經盛不住更多的唾液,就這麼沿著嘴角淌了下來。迷亂感充斥了每一條血管,他都懶得去想現在的自己是如何一副痴纏的模樣。什麼都無所謂了。

池覓無比急切地在稍稍撫慰過後就把手指探到到了他身後,那入口緊緊閉合著,跟隨主人一起顫抖,池覓勉強擠進一個指節。

憑昆然伸手過去,幫著池覓用力撐開入口,腸壁不斷開合,終於開始慢慢把手指往裡頭吞。

池覓做了一會擴張,把手指抽出來,急不可耐地對準了入口,慢慢進去了一些。

憑昆然累極了,一直勾著腰去幫池覓擴張,這時候的進入像是終於將他解放的特赦,他全身放鬆,往後一仰,重重砸回了柔軟的床墊裡。

腦袋跟枕頭撞擊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撞出了一幅畫面來。

池覓在這張**,翻身壓著他的胸口,溫柔地喊他的名字:“昆然,我見過你,我早就見過你。”

池覓又往前挺了腰,這一下來得狠,憑昆然疼地使勁抓住池覓握著他腳踝的手臂。

他的腦海裡想被灌入源源不斷的岩漿,又燙又急。他看見池覓坐在晚上的籃球場邊,眼睛像夜空中的星子一樣明亮,對他羞澀地說:“那你今晚,要不要先住我這。”

池覓炙熱地埋在他的身體裡,和他沒有一絲縫隙地貼合,黏膩的、潮溼的、因為鼓動而變得堅硬發燙的,這恐怕是世間最貼近靈魂的感官,像腎上腺素一樣不停地注入心室,刺激得眼前發暈。

他的意識被殘忍地拆分成兩半,一半是激烈的□,一半是洶湧的回憶。

池覓坐在車廂裡,彎著眼睛問他:“我們可以交往嗎?”

池覓把他按在化妝鏡前,狠命咬他的喉結。

池覓站在廚房裡,回過頭來朝他笑了笑。

池覓在這一刻,在他的身體裡做著最親密的摩擦,然後俯□在他耳邊說:“我愛你。”

他不再害怕了,池覓是愛著他的,不會像父親拋棄母親,不會像母親拋棄自己那樣。池覓是值得他全身心信任的人,池覓是他靈魂的另一半。

“我想起來了。”他對池覓說,然後伸手扳過青年的臉。

但那不是池覓的臉。

是溫子洲。

憑昆然睜開眼睛,看到唐真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第三十八章

憑昆然的那個“好”字,本來徹底挽救了池覓。

那是本來。

那時候池覓情緒激動,長久的思念和恐慌在憑昆然願意自己接近後,爆發了出來。那一刻他非常想奪回憑昆然的身體,這是最直接的確認方式。可是他沒有做下去。

屢次因為憑昆然失控的池覓尚留一絲理智,如果要憑昆然這時候被他抱的話,不會有好後果的,所以他收了手,並且從憑昆然家離開。

他想最後相信一次憑昆然,如果這次還不行的話,他所有的忍耐和渴望,都會用另外一種方式回報到那個沒心沒肺的男人身上。

然而他沒有想到,憑昆然,又一次,把他忘記了。

池覓站在迷亂的燈光底下,最後看了一眼不遠處呆立在角落的憑昆然,然後走出了那間酒吧。

今天方河和齊沿結婚,要去荷蘭領證的兩個人在啟程之前辦了個低調的婚禮。而池覓一直等不到憑昆然訊息,便主動找了過來。

今天再怎麼說也是個好日子,他不想攪了別人的興,於是在發現喝得微醺的憑昆然後,把他悄悄拖到了人少的角落。

結果憑昆然雙眼朦朧地看著他,“你誰啊?”

酒氣撲到他臉上,把他點燃了。

貨真價實的怒火根本控制不了,他揍了憑昆然。

而一邊的酒吧舞臺上,方河跟齊沿正擁吻在一起。人聲鼎沸,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動靜,憑昆然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爬起來,眼睛直直地盯了他好久,然後又問了一遍:“你誰啊?”

池覓看著那張透著醉態的臉,突然覺得累極了。

憑昆然走上來揪住他的衣領,像擰了發條一樣不停地問他:“你誰啊你他媽到底是誰啊?”

他真想就這樣親一親那張總是說出讓他絕望的話的嘴,但是那有什麼意義呢,一個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憑昆然,他並不需要這樣的戀人。

他緩慢而有力地拽下憑昆然的手,對方的手指卻執拗地想要勾住他的衣服,池覓笑了笑,覺得憑昆然真是個記仇的人,不就是給了他一拳,就不願意放人走了。

他把憑昆然按到牆邊,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會讓你再也問不出這個問題,等著我,這次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他並不在意憑昆然有沒有聽清,他直起背,一步步往後退,歡呼的人們在他身旁又叫又笑,他卻是滿臉要哭出來的表情。

直到最後的視野裡,溫子舟跑過來拍憑昆然的臉,憑昆然也仍然用那種困惑發直的眼神望著他。

憑昆然醒了過來。

室內昏暗,光線吝嗇地從沒拉緊的窗簾縫漏進一縷來。

身旁有人和他一塊躺著,是……

“昆然。”

憑昆然感覺到有吻落在自己的臉頰上,腰被一隻手攬住了,他扭過頭去,看到溫子舟微微笑著的臉。

這大概會是美好的一天。

可是從醒來的那一秒開始,憑昆然就覺得心慌,那種說不出來的甚至是噁心的感覺,他有些煩躁,以至於整杯咖啡都被他潑在了新地毯上。

新地毯?為什麼他換了地毯?

憑昆然站在原地對著那塊深色的汙漬皺緊眉,直到溫子舟拿手在他眼前晃,他才想起來這地毯是溫子舟換的。

“以前那塊深藍色的呢?”他指著地毯問。

溫子舟的臉色變了變,“不知道,扔了吧。”

憑昆然卻一整天都在糾結地毯的事情,他甚至能想起來那塊地毯的花紋,但是為什麼那麼在意,這也讓他覺得煩躁。事實上他的病情確實是在唐真的催眠下得到改善,近期的記憶都很清晰,也能多認出幾個人來,這本來是可喜的事情,但是憑昆然總是更拼命地想從腦子裡再摳出點什麼來。

他跟溫子舟說自己心情不好,也許應該把見唐醫生的時間提前。

“你最近好像特別喜歡去催眠,明明以前我勸你都不聽。”溫子舟說,然後抬眼瞟了他一眼。

憑昆然垂著眼“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他確實越來越依賴催眠室那短短几個小時的時間,甚至可以說是貪婪。每次他在那裡睡一覺,從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總是萬般的不情願,似乎夢裡還有沒有完成的事情,或者他丟了什麼,在睡著的時候。

有時候他都不想醒過來。

下午溫子舟陪他一起去了診室,唐真過來給他開門,而溫子舟就坐在外面等他。

不過這一次又不一樣的地方。

憑昆然想保持一部分清醒,而不是完全依賴於唐真的引導,事實上他已經嘗試這麼做了幾次了。

被催眠的多了,他也能對這項神祕的活動有些微妙的感知,所以在入睡的時候他沒有完全放鬆,只是跟隨唐真話語的節奏,想象自己正在進入自己的意識空間,並且相信自己能在這個過程裡找回記憶。

一切都循序漸進地進行著,當憑昆然已經完全意識不到自己是在接受催眠,而是完全認同意識空間裡的回憶是真實世界的時候,他又看見了那個青年。

那是一條寬闊的街道,路邊有撐開遮陽傘的咖啡廳,薛茗的大樓靜靜屹立,車輛和行人都模糊不清,紛紛與他擦肩而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緩慢走著,然後他注意到前方某個特別的背影。

那人靜靜站在人行道中間,身形並不呆板,卻無論如何都不回過頭來。

他幾乎是立刻就確認自己見過這樣的一個人,一定是見過的。

他朝對方走去,漸漸加快步子,但這樣的前進卻好像微乎其微,那人明明紋絲不動,他卻只能舉步維艱地往前靠。

他覺得自己出汗了,**從眉角滾落的感覺很清晰,他想抬手去抹,卻發現這個動作有些難以實現。

有什麼不對。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努力思考,想得頭都痛了,腦子好像被某種東西緊緊箍住,不允許他得到答案一樣。

那種感覺激怒了他。

他覺得淚水淌了出來,心中悲傷,他使勁收攏五指,直到感覺指甲嵌進了掌心。

這種來自肉體的真實的觸感終於讓他想了起來。

這是在催眠!

“池覓!”在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脫口而出了這個名字。

“池覓!”他再次大聲喊了一次,前面的背影終於動了動,然後慢慢轉過來。

【沒有池覓這個人,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記混了,你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有個聲音直接穿透進他的腦袋,聲線平穩篤定,像在告訴他真理。

是嗎?沒有池覓這個人?

那背影頓了頓,竟然開始往前走了!

“等等!喂!”

【不是說過了嗎,沒有池覓這個人,那是溫子舟,你記混了。】

你、你說謊。

【憑昆然,你該醒過來了,慢慢來,跟著我的聲音,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不,等一下,我現在不想醒!這該死的催眠!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他拔足往前奔去,直到那背影再次在他的視野中清晰起來。

“等等!池、池覓!!”

【溫子舟在等你,他就在你身邊,別追了,停下來。】

不,再等一等,讓我看看你的臉。

他覺得他快追上了,他朝對方的肩膀伸出手去……

“喝!”憑昆然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診室潔白的天花板和一盞簡單的正方形頂燈。

有人過來摸他的臉,他望過去,就見溫子舟滿臉擔憂地看著他。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滿臉都溼了,胸膛還起伏地厲害,像是剛進行過劇烈運動。

“怎、怎麼了?”他問。

“你剛剛差點醒不過來了。”溫子舟咬住嘴脣。

他偏過頭,越過溫子舟去看唐真,催眠師抬手抓了一把劉海,正好露出他佈滿汗珠的額頭。

“你怎麼進來了?”憑昆然坐起身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不要喘得那麼厲害。

“我聽見你在裡面大叫,不放心,就進來了。”

“是嗎?”憑昆然閉了下眼,“我叫的什麼?”

溫子舟抓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憑昆然知道,他一緊張就會不由自主地抓緊手邊的東西。

“唐醫生,你說說看?”憑昆然淡淡的眼光朝催眠師掃過去,對方倒沒有半絲的面色不虞,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今天的會診結束了,休息兩天,下週再來。”

憑昆然突然笑了笑,然後他抬腿蹬翻了面前的茶几。

“我□媽!”他紅著眼睛吼道。

☆、第三十九章

憑昆然蹬翻了茶几,衝到唐真面前,狠狠一拳搗在了唐真臉上。

“說!你他媽對我做了什麼!狗孃養的!”他一邊怒吼著一邊去抓歪到一旁的唐真的衣領,醫生很顯然不是他的對手,頭暈目眩地被他揍了第二拳。

“昆然!別打了!”溫子舟忙叫道,但是當他看見回過頭來的憑昆然的臉的時候,聲音全卡在了喉嚨裡。

他從沒見過那麼讓人不敢動彈的表情。

憑昆然雙目血紅,腮邊被咬出堅硬的線條。但那不全然是憤怒,事實上他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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