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看一眼偌然,原來他向趙雲湘“坦誠”了我們的親戚關係。
偌然冷冷道:“我是她的遠房表弟又如何,我不過是個護衛,怎及得人家堂堂世子金貴。”說著還輕飄飄地瞅我一眼,從表情到語氣酸得透徹。趙雲湘聽了這句話竟有些緊張,抓住他的衣袖連忙道:“怎麼會,在雲湘心中你比誰都金貴!”
走廊拐角傳來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誰在湘兒心中如此金貴啊,有沒有本王這個爹金貴,給爹瞧瞧!”
我回頭望去,是一位英俊的美大叔,穿著絳紅衣袍,看上去春風滿面,雄赳赳地走過來。趙雲湘甜甜地叫道:“爹--”然後歡喜地奔過去,膩在他身邊,“女兒還沒說完呢,要除了爹爹以外。”
他勾一勾她的鼻尖:“你啊……”
昀騫的雙眼也亮了一亮,微微勾一勾脣,放了我的手,走到他面前,拱手叫了一句“爹”。美大叔笑著拍一拍昀騫的肩膀:“這麼久沒見,騫兒長得愈發英俊了,有爹當年的風範!”
昀騫眉眼都是笑,難得孩子氣了一次:“我要是能有爹的一半就好了。”美大叔立刻哈哈大笑,十分喜悅。
一家三口何其溫馨動人,趙雲湘這般無邪的模樣我也是第一次見。
不對,昀騫和趙雲湘喊他爹,那麼這美大叔……是王爺?!我反應過來,連忙福一福:“王爺安康。”
偌然淒涼地瞅著我,沒有反應,我連忙對他使個眼色,他才收回目光,閉眼吸一口氣,笑著回頭對王爺道:“王爺安康,在下偌然。”
王爺上下打量著他,笑得爽朗:“難怪湘兒如此看重你,果然是俊朗過人。”
偌然笑道:“王爺過譽,是郡主抬舉在下了。”
“本王方才聽騫兒和湘兒說,你們是他們的護衛?”
趙雲湘歡喜道:“是啊爹爹,偌然公子可厲害了,他救過我好多次呢!”
“哦。”王爺饒有意味地搓一搓下巴,瞧向我,“那這麼說,你是騫兒的護衛?”
誠然我是個陰陽師,根本不能算是護衛。不過當著王爺的面,我不太好拆昀騫的臺,於是笑道:“回王爺,是昀……世子不嫌棄。”
王爺笑得慈祥且溫和:“你方才準備叫他昀騫?看來你們的交情不錯。”
我和昀騫不約而同地輕輕一咳,偌然面無表情地站著。
王爺走到我面前,打量片刻,點著頭道:“唔,不錯,眉清目秀,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本王這個當爹的一向很開明,只要騫兒喜歡,出身青樓又如何!”
唔,王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第一昀騫不喜歡我,第二我不是出身青樓。
昀騫上前解釋:“爹,梓笙不是青樓的姑娘。”
王爺的表情十分疑惑:“本王回來時聽望月樓的老鴇說,世子將花魁蘇瑾嫣贖回了靖南王府。本王就你一個兒子,難道是外面的人謠傳?”
我心裡咯噔一響。完了,這件事還沒來得及跟昀騫說。
昀騫一臉不明所以。我乾咳一聲,腆著臉道:“世、世子,瑾嫣姑娘……是我贖的……”
他一愣,偏頭看向我,神色十分複雜。我再咳一聲,對王爺道:“實際上瑾嫣姑娘和世子是好友,彈得一手好琴。梓笙不忍見她流落青樓,又怕青樓不肯放人,所以才假借世子名義幫瑾嫣姑娘贖身……”
昀騫的臉開始緩緩結冰,我只能假裝沒看見:“梓笙聽說王爺即將回府,已讓瑾嫣姑娘好好練琴,打算在您回來時,為您獻藝。只是沒想到……王爺您這麼早就回來了……咳咳。”
昀騫啊昀騫,我是為了你早日曆完情劫才會這樣說,他朝一日你恢復冥主身份,就會知道我有多麼的用心良苦。
“哦?”王爺興致勃勃,“那她現下在何處?帶進王府來,讓本王瞧瞧,看看琴藝有沒有雨汀當年一樣好。”
如此順利,我自然大喜,立刻道:“好,我立刻去請!”
回到偌昔閣,蘇瑾嫣卻不在。我順手拿了一疊符紙,默唸幾句,往上方一灑,符紙紛紛往外飄走。手中羅盤的指標擺動不定,片刻後終於停下,指向城外。
我趕過去。她正坐在河邊,撩起裙襬將雙腳浸在水中,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穿了一襲白色衣裙,斜靠著柳樹,面容被飛散的青絲擋住。手中捏著什麼,露出一截金色,似是什麼首飾。
不愧是個花魁,坐都坐得這麼風情萬種,姿態撩人,塵世喧囂似乎全然與其無關。
我輕輕喚她一聲,她極速將手上的東西收起,換上平日的模樣:“是你啊,怎麼有空來找我?和無傾說了麼?”
我含糊道:“說了說了,王爺今日回府,對他的紅顏知己十分感興趣,所以叫我來請人。”
蘇瑾嫣立刻道:“你不早說,趕緊帶我去!”說著迅速跳起來,隨便甩了甩腳丫便穿上布鞋。她的手收回去的一瞬,我看見她掌心裡一支金步搖。
唔,用腳趾頭想都曉得,這肯定是昀騫送的。
蘇瑾嫣抱著一把古琴,站在正廳中盈盈屈膝。她平日淡脂淺粉,今日干脆素顏,蒼白的臉上有種柔弱的美,加上白色衣裙,整個人如同五月天裡堪堪綻放的梨花,潔白無瑕。我在心中狠狠呸一句世間的不公平,同樣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和穿在她身上完全就是兩個模樣。
王爺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亮:“你就是蘇瑾嫣,果然是傾國傾城,清麗脫俗。”
蘇瑾嫣微微一笑:“王爺過獎了。”
昀騫淡淡地瞧著我們,並沒有出現意料中的動心模樣,反而神情有些古怪,視線將將對上我,又鎮靜地移開。
彈琴需要美好的環境襯托,於是片刻之後,大家一起移步後花園。桃花開得絢爛,似浮動的花海。王爺和王爺夫人搬來兩張太師椅,坐得舒適,蘇瑾嫣抱著琴走到桃花樹下,微微折起袖口,雙手輕輕放在琴上。
我左右瞄了瞄,趁沒人看見,偷偷離開,躲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摸出一疊符在手中。
來的路上我已想好,她在外頭彈琴,我用紙符引出蝴蝶。到時候亂紅迷人眼,即便昀騫無動於衷,也該印象深刻,此後每見一次斑斕彩蝶便想起她一次。到時候朝思了、暮也想了,說不定感情就出來了。
輕柔的旋律緩緩飄出來,不疾不徐,如月光靜靜流淌。我看著手中的符,失神片刻,甩甩腦袋閉上眼睛開始念法訣。周遭的風吹動,瞬間將我的衣袍鼓起。我手中的符微微發燙,蝴蝶開始從掌心鑽出,靜靜展翅,向蘇瑾嫣的方向飛去。
耳邊傳來驚呼聲,帶著欽佩和讚歎。我微笑著睜開眼睛,遠遠瞄過去。漫天飛舞的桃花瓣中,蘇瑾嫣白色的身影如同要融在畫中。她身邊繞著輕蝶,面若芙蓉眉若柳,效果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不知道昀騫看見了,會有什麼感覺。
我起身拍一拍身上的塵,發現桃花深處站著昀騫,黑髮黑袍,墨黑的雙眸靜靜看著我,臉上如平靜的湖水,毫無波瀾。
一瞬間我竟覺得有些心虛:“昀、昀騫,你怎麼會在這裡……不去聽瑾嫣彈琴?”他不在場,再唯美的場景又有何用。
他淡淡道:“在此處也能聽到。”態度疏離冷淡。
我斟酌片刻,乾咳一聲,狀著膽子開口:“你……你還在怨我私自幫瑾嫣贖身?”
他的肩頭落了兩片桃花:“梓笙,我說過,我與她只是知己。”
這和知己不知己又有什麼牽連,我默默在心中扶額。昀騫說話總是這樣。比如我要與他討論明日吃什麼,他會回答我榮福客棧的雞漲了價--在他的腦子中,吃什麼這個問題,他會先想到我有可能想吃雞,有可能會想去榮福客棧,這樣想過之後,他再將客觀事實告訴我:榮福客棧的雞漲了價。潛臺詞就是叫我不要去。看上去兩句話風馬牛不相及,實際上又有點聯絡。
我裝作無奈:“你不必總和我強調這個問題啊。我就是知道,才會幫她贖身。你和她既然是知己,也不希望看著她流落青樓吧?宋媽媽不肯放人,我只有用你的名義。何況我也沒帶進王府,我只將她安置在偌昔閣,這樣都不行?”
他蹙緊眉頭:“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乾咳一聲,抬頭天真無邪地看著他,將裝傻進行到底。
他瞧了我片刻,低聲嚷了一句“本世子一世英明為什麼偏偏……”說到一半猛然掐住。我閃著亮晶晶的眼睛等著他把話補完,他卻長嘆一口氣:“算了,回去吧。”
我嘿嘿嘿地蹭到他身邊一起走。
王爺他們依舊如痴如醉地聽著琴,沒有察覺到我和昀騫的偷偷離去。我鬆一口氣,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偌然站在趙雲湘身邊,不冷不熱地看著我,表情像被雪凍過。我實在不知道自己何時惹過他,只能對他乾笑。他從鼻子中輕輕哼一聲,轉頭沒有理我。
這個偌然,真是愈發難以捉摸了。
一曲畢,王爺率先起身鼓掌,接著王爺夫人、趙雲湘、淺玉、碧琉都如夢初醒地跟著鼓掌。瑾嫣微微一笑,站起身子,輕輕作揖。這是她贏回來的尊重,此後定不會再有人嚼她的舌根。
她的神情謙和從容,眉目之間卻帶了些落寞,定是看見了昀騫離去。唉,果然多情自古空餘恨。
之後王爺邀蘇瑾嫣在府中當琴師。我甚是歡喜。最近昀騫總不去望月樓,蘇瑾嫣基本沒機會與他碰面,此刻入了王府,朝夕相處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