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還記得那是一年的冬天,他只是內監中的普通一員,一個小小的內監,沒有官職,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內監是一個很龐大很複雜的系統,大內總管統領一切內監宮女。
在大內總管的手下又分了幾個名義上是總管,實際上都是副總管的內監,比如某某宮的總管,實際上就是某位妃子的心腹,管理著那個宮殿的一切事務,卻是大內總管的手下。
洗衣房總管、御膳房總管、御花園總管、繡女房總管等等,這些都是宮中某一項事務的總管,地位不上不下,有時候其他宮殿的總管會讓他們幾分,有時候失勢的宮殿總管也要讓這些事項總管幾分。
宮殿總管管的是這個宮殿內部的宮女內監,事項總管管的是這個事項的內監宮女,有時候職能會重疊,有時候不會。
當年的四喜就是某個宮殿總管的手下,跟的是某個妃子。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天氣其實很普通,冷的是人心。
四喜拜宮殿總管為師父,叫他乾爹,而實際上,這個宮殿裡的內監宮女都叫宮殿總管為乾爹,而乾爹的歲數也只不過比四喜大了七八歲而已。
那時候的四喜才十二三歲,乾爹的年紀剛剛二十出頭。
四喜是因為活不下去才被爹孃送進的宮,而進了宮沒多久,爹孃就餓死了,這就是當年的東唐盛世。
乾爹在宮裡比四喜多活了好幾年,做低伏小總算是成了妃子的心腹,成了宮殿總管,雖然對妃子還是依然的卑微諂媚,可轉過身來,對這些小內監小宮女卻是狠辣惡毒,不時就找個由子毒打他們一頓,偏偏嘴上還說是為了他們好。
當時的四喜不知道這宮殿總管真的算是對他們很好了,按照宮裡的手段,真想害你,三板子就能將你活活打死,而不想打你,三百板子下去,你依然能走動,皮肉傷幾天就能養好。那時的宮殿總管打了很多人,可真打死的沒幾個。
冬天畢竟是冬天,宮裡一樣的冷,花草都被凍死了,水池也凍住了,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一片素白,沒有生機沒有活力。
妃子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到皇上了,這在宮中來說,就是一件大事。
沒有皇帝的寵愛,內監都敢給妃子臉色看。
那個宮殿的妃子就想了一個辦法,謊稱自己花池裡的荷花開了,引皇上來賞花。
荷花是不可能在冬天開的,這是常理,也是自然規律。
可主子說了荷花開了,那麼,荷花就會開!
宮殿總管收買了暖房的總管,弄出了七八支含苞待放的暖房荷花,砸開了花池的冰,將荷花種了進去。
可是,沒有紮根的荷花在池子裡站不住,總是搖搖晃晃的要倒進水裡,於是,宮殿總管就讓幾個小內監跳進池子裡,含著竹管,扶著荷花。
當皇帝和妃子站在水池上的玉石橋上賞花的時候,四喜就和幾個小夥伴蹲在冰冷的水池裡,含著竹管,扶著荷花。
等皇帝心滿意足的帶著妃子去睡覺,四喜才被人從水池裡撈了出來。
八個小夥伴,就活了四喜一個。
人命不如一支荷花,沒地方講理。
進了宮,就不再是人了,最起碼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四喜以前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可當他看到七個一起扶著荷花的小夥伴變成佝僂著身子的殭屍的時候,他明白了,自己不是一個人,只是帝王家的奴才。
奴才就是奴
才,沒有人權,只是一種可以使用的工具,是取樂的玩具。
四喜活了,自尊和臉皮卻都死了。
他扮小狗,裝傻子,貪婪的收刮一切,又轉手都送了人,就為了能在主子的面前多一點分量,再多一點分量。
直到某一天,他親手將乾爹悶死在了被子裡,成為了新的宮殿總管。
為了給乾爹辦喪事,他捱了主子好幾個嘴巴子,卻收穫了內監宮女們的忠心。
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積蓄,四喜買回來了乾爹的寶貝,放在了乾爹的棺材裡,幾個其他宮殿的總管感激的老淚縱橫,以後四喜再和他們打交道,無往不利。
內監不是人,內監又還是人,只要把握好了他們的弱點,內監就很容易被收買控制。
四喜一路磕磕絆絆的走到現在,見的多了,知道的多了,對很多事情就看的淡了。
阿拉木罕的小把戲對於四喜來說不算什麼,可是他卻不能容忍被人利用卻不付出代價。
不管他願不願意被利用,這個頭都不能開,至少也要讓人知道,利用他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打了阿拉木罕兩個耳光,然後帶著阿拉木罕到錦衣衛的食堂給阿拉木罕辦了飯卡,親自給阿拉木罕打了一份病號飯。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阿拉木罕被老大懲罰了,可她和老大之間卻有著很親密的關係,至少老大沒有給別人打過飯。
阿拉木罕辛辛苦苦借用的東西都沒了,四喜又給她建立了一份關係網,牢牢的將她束縛起來。
和宮裡出來的精英玩心計,阿拉木罕這種野路子差的太遠了。
四十八省的錦衣衛負責人飛馬進京,將總檢察長的大辦公室佔了一小半。
四喜沒有笑容,只是陰沉的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的看,看的手下直冒冷汗,心驚膽戰,他才說:“一個一個的翅膀都硬了,敢跟老子玩心眼了,當老子拿捏不住你們了?”
每個省的錦衣衛負責人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平時都是前呼後擁的頭面人物,就算是當地的官府長官都不被他們放在眼裡,可在四喜的一句話下,四十八個省的錦衣衛負責人統統坐不住了,一起跪在了地上。
“孩兒錯了,請乾爹責罰。”
沒錯,這四十八個錦衣衛頭子都是四喜的乾兒子。
內監沒有兒女,可內監又喜歡兒女,只好收一些乾兒子乾女兒的過過癮。
這些錦衣衛頭子都是四喜原來的部下提拔起來的,都是宮裡出來的內監,自然也就有了內監的習慣,拜了四喜為乾爹。
沒切過那一刀的人是沒資格拜內監為乾爹的,這是內監的規矩,是皇上給定下的,不可違背。
“你們貪點財,我就不問了,連後代都沒有了,給自己弄點養老錢,不過分!可是,欺壓百姓,這是不能做的。”
“百姓是國家的根,是皇上的底線,土地,是百姓的根,是百姓的命,誰動了百姓的根,就是動皇帝的根,就是在玩火,就是在跟咱們自己過不去!”
“有人將咱們告了,雖然不是直接告的咱們,可是皇上對咱們很生氣,因為咱們沒將事情做好,讓皇上後知後覺,丟了面子!皇上丟臉,就是咱們丟人!”
“錦衣衛是什麼?別以為是咱們的飯碗,是咱們發財的工具,這錦衣衛就是皇上的狗,是給皇上看家護院的。”
“養了狗,卻不能看家護院,這已經是失職了,可當狗都要從主人
家裡劃拉東西的時候,這狗命還能長嗎?”
“你們想要咱家的命,咱家就只能先要你們的命!”
“回去後,給咱家查,誰對百姓伸爪子了,張嘴咬人了,瞞著咱家搞事了,都給咱家將爪子剁了,將嘴巴給閉緊了,將那些把錢送到錦衣衛手上害咱們的人給摸清楚了,一個個交上去弄死。”
四喜丟出幾份百姓的狀紙,然後就將這些千里迢迢趕回來的手下都趕了出去。
四十八個錦衣衛頭子帶著滿心的惶恐、滿肚子的怨氣、滿腦子是殺意飛馬四散,回到各自的地盤佈置計劃,將那些惹了女皇不高興的人都找出來,交了上去。
王二狗子跪在老婆和孩子的墓前,哭的跟孩子一樣。
一邊將各種祭品擺上,一邊絮絮叨叨的將自己進京告狀的事情告訴冤死的老婆孩子聽。
“黃老財死了,就在村子口被皇上的兵給砍了頭。”
“咱家的地還回來了,還賠了五百兩銀子。”
“這是地契,還有皇上的告示,你們沒有偷黃老財的雞,皇上給咱們平冤了,你們都是冤枉的,這是皇上說的。”
“城裡的秀才大人說,一隻雞換不來三十畝地,黃老財是違反了土地法,他霸佔咱家的土地,還收買官員,他犯了大錯了!”
“秀才大人說,咱家的地就是咱家的,咱家的地還是國家的,可以留給子孫,不能賣掉。黃老財寫的那個契約不算數的,地我收回來了,包括地上面的麥子,也都是咱的了。”
“孩他娘,小狗子,你們是清白的。”
“皇上說的,你們是清白的。”
王二狗子跪在墳前泣不成聲,這官司贏的太難了,為了進京告狀,王二狗子是一路要飯進的京,被狗咬,被官差抓,被官府大老爺趕出來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多少次都以為這份冤枉再也洗不乾淨了,多少次都想一頭撞死在城門口,讓世人都看看,我的血還是紅的,是熱的,怎麼有人就能昧了良心,將人活活打死卻沒說法哪?
小百姓一個,從來沒有見過大世面,這輩子要不是被黃老財逼的沒活路了,王二狗子也許都不會離開村子三十里的範圍,可在冤死的老婆孩子墳前,王二狗子沒臉在這裡住下去,沒臉苟活,必須要找一個說法,還老婆孩子的清白。
出門在外才知道,這天下太大了,人也不都是一樣的,有好人也有壞人,有好官也有壞官,要不是有人指點找到了太子殿下交了狀紙,這冤枉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洗清。
人命不能用銀子來計算,五百兩對於這樣的百姓家來說是一大筆財富,對於那些豪門來說只是九牛一毛,可對於王二狗子來說,老婆孩子的命遠遠比銀子更重要。
死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活著,王二狗子也許會重新建立家庭,繼續耕種在過去的土地上,逢年過節會想起死去的老婆孩子,會來墳前燒點紙錢,會流淚,會想念,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那些欺壓百姓,為了一己私利就貪贓枉法的人,天不管我管,天不報應我報應,不是替天行道,而是公道自在人心。
有著女皇遍佈天下的錦衣衛系統,真相早晚都會揭開。
李淰萩不是神,無法做到及時有效,但是她能做的就是發現一個就處理一個,絕不姑息,將那些欺壓百姓的人的事情宣告天下,將國家的法律執行的更嚴格,讓每個人都明白,國家就站在你的背後,誰欺負你,國家替你撐腰,幫你報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