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八章 觀雲(3)正說著,門外傳來老太太爽朗的笑聲。
三人笑臉相迎。
只見一位六十歲上下的老太太蹣跚而來。
桂晴、張氏親切地叫她“三奶奶”,碧月叫她“老奶奶”,大家紛紛讓座。
老太太笑道:“俺不進屋了,還是在門檻兒上坐坐得了,裡面她嫂子拾掇得那麼幹淨,跟鏡子似的。
俺帶著一身土,進去不合適。”
“三奶奶,您這話就不對了。”
桂晴道,“說啥土呀泥的,咱們莊戶人家不是天天都在跟泥土打交道嗎?照您這麼說,我在地裡幹上一天的活兒,回家也不能進屋了?世上沒有那樣的理兒。”
說著,還是招呼她裡面坐。
“不不不,俺還是甭進去啦。”
老太太死也不往裡進,就坐在門檻兒上,“俺是來找你娘說說話的,在你這兒還暖不熱座位的就該走了。”
桂晴沒轍,只好隨她的意。
“剛進門的時候,俺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月兒她娘。”
老太太說,“月兒這閨女真懂事兒,不像街上的那幫孩子一樣流裡流氣的。
月兒她多大方啊,長得又俊,我整天琢磨著,她一點兒也不像她娘,倒是跟小聖他娘很像孃兒倆。”
老太太有個毛病,說起話來,常常唾沫星兒四濺。
也許她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在跟街上的婆娘們說話的時候,她還不十分在意,只是到了桂晴這裡,才格外小心起來。
饒這樣,桂晴半點兒都沒有嫌棄她的意思。
這大概就是她常來又不敢往裡進的原因吧。
平心而論,老太太是個十分討人嫌的女人。
如果不是在這裡,張氏才懶得跟她說上一言半語呢。
——這倒不是因為張氏嫌貧愛富,張氏也是個憐貧惜老的人。
張氏多半是為了減少口舌(老太太有時嘴很不好)。
適才老太太的最後一句話張氏就不愛聽,哪有自己親生的閨女不像自己而像別人的?但細想想,又覺得挺有意思。
自己的女兒竟然跟畫上的美人兒(桂晴常被村裡人喻為畫上的美人兒)像孃兒倆,自己的臉上還少了光彩?隨她咋說去吧,莫說跟桂晴像孃兒倆,就是像婆媳倆,那才算真正說到點子上呢。
張氏不禁笑了:“三奶奶也是這樣看呀?這不正說著哩,桂晴妹妹正要拿兒子換俺家的丫頭呢。”
“還換啥呀?把丫頭娶過來不就得了!哈哈哈……”老太太張開大嘴笑個沒完。
碧月羞得滿面通紅,她連忙捂上臉,抬腿就往門外跑。
她在院子裡跟貓呀狗的耍了一陣子。
直到老太太“哈哈”大笑著離開門檻兒,她都沒好意思再進去。
貓呀狗的好像是因為幾天沒有見到她的緣故,今兒個見到她,顯得比以往更親近。
她走到哪兒,它們就跟到哪兒。
在一個大院子裡,它們跟著她不知道轉了多少圈。
耍了一會兒,她覺得有些累了,摸摸額頭,已經浸出了一絲細汗。
於是她停止了活動,想進屋坐會兒。
她走到窗戶底下,覺得裡面的說話聲比剛才低了許多,好像還有唉聲嘆氣的聲音。
她知道這會兒大人正在談正經事兒,自己還是不進去的好。
於是她又走遠了幾步,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說他人咋這樣?”張氏愁眉苦臉地說,“平日裡見了面挺會說人話的,又是個教員,孩子這命已經夠苦的啦,他咋能再忍心使壞呀?他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聽彩雲說,他這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我害怕哪一天大夥兒不在跟前,他真的動起手來。
那樣事兒就鬧大了。
彩雲中午就沒吃東西,這會兒還在哭呢。
今兒個我心裡一氣,真想找他說道說道去,你大哥把我拉住了。
他嬸兒,你說這算啥事兒呀?我實在憋不住了,覺得給你說說,心裡還會亮堂些。”
“嫂子,這事兒擱在誰身上都一樣。
您也不用老悶在心裡。
您越是不敢聲張,他越是覺得您好欺負。
依我看哪,乾脆讓彩雲對他講明白,別怕不好看,不好看那是他自找的。
真等到他動手的時候,那才叫不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