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四章 葬禮(5)不一會兒,大執(即主管事務的人——作者注)開始宣佈:“有請蘆花村的賓客!”文老爺子整衣寬頻,邁步上前,從容帶領一隊人馬步入靈棚。
司儀高聲宣佈:“蘆花村賓客前來叩拜陳氏太夫人之神位,孝家答謝!”話音剛落,只見鮑福的舅舅披麻帶孝、手持哀棍、滿面淚涕地帶領一幫人從靈棚迎來,納首便拜。
鮑福及“昭”字輩以下的便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其他人則彎腰低頭,做拾禮動作。
這是禮拜前的儀式,表示孝家對賓客的敬重。
接下來便進入叩拜程式了。
文老爺子兩臂一伸,像撈魚一樣,深深地作了一個揖,然後右腿後移、跪地,兩臂搭在左腿膝部,再使左腿後移、跪地,彎腰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一伸一縮,使得兩旁觀看的人不禁嘖嘖稱讚。
這個說:“這老爺子還真有兩下子,這麼大歲數了,一招一式還是那麼規矩,真是不多見啊!”那個說:“要說他呀,咱這十里八鄉的沒有人敢跟他比。”
老爺子聽得真真切切,像灌了蜜似的高興,擺弄的幅度也比剛才更大了。
可惜讀者朋友當時沒有在現場,假如您猛不丁兒地看到這一幕,您極有可能懷疑老爺子正在操練一套最為規範的太極拳。
就這樣,老爺子在前面表演,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像猴子一樣在背後機械地模仿。
儘管後面的人此起彼伏,一片混亂,但旁觀者因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老爺子身上,所以根本就沒把他們的動作看在眼裡。
在以往的叩拜中,領頭的人一般很難做到盡善盡美。
即使實踐了一輩子叩拜禮儀的人也難免出現一點差錯。
但對於一般性的疏忽,旁觀者還是能夠理解的。
然而文老爺子經歷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場面,除了極少數幾次出現一點兒小小不然的差錯外,更多的時候都是無可挑剔的。
今天他很有信心再來個十全十美。
程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進行到一半以後,意外情況便出現了。
原來四春和二愣自幼就愛打鬧。
二愣大四春兩歲,四春卻長二愣一輩。
叔侄兒倆真要揮拳舞腳,四春根本不是二愣的對手;若是比奸鬥滑,二愣常被四春耍得哭笑不得。
剛才兩人在村外私語,四春就向二愣透漏了報復之意,無奈二愣頭腦簡單,心不在焉。
四春因為有心事兒,所以早在進入靈棚前就開始蠱惑二愣了:“我說二侄呀,依我看哪,在這麼多人當中,數咱爺倆最不懂得禮數了。
就算老爺子在前面比畫,咱一時半會兒的也學不像。
今兒反正來的人多,咱叔侄兒倆不如藏在裡頭,這樣即使做錯了別人也看不見。”
二愣一聽,正中下懷。
一進院子,四春便神鬼般地藏在裡面,卻故意把二愣擠在稍微偏外的位置。
就這樣,兩人儘管緊挨著,二愣卻把四春遮得嚴嚴的。
再說,按照路份,叩拜程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應該共同趴在地上哭一陣兒,等司儀上前勸阻時,方可起身再拜。
其實那麼多的人趴在地上,沒有一個是真哭的,只不過是裝裝樣子,掩掩耳目罷了。
再說啦,你即使真哭,孝家也沒人能聽得見。
四春非常清楚這一點,於是借假哭的機會,開始報復二愣了:“二愣小子啊,你聽好了,**你媽了……**你媽了……”二愣聽得明明白白,恨得咬牙切齒,卻不敢聲張半句,更不敢動他一小指頭。
當然,聽到四春聲音的不僅僅二愣一個人,前後左右都能聽得見。
聽見的人一方面在笑,另一方面又在傳播。
瞬間工夫,除了文老爺子,整個隊伍都知道了。
叩拜又開始了。
大家再也無法保持嚴肅了。
文老爺子聽到身後一片議論,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心裡一陣陣慌亂,隨之步伐也跟著紊亂。
越是這樣,他心裡越急,一不小心,真的出現了差錯。
天哪,這是我有生以來犯下的最大錯誤,這可怎麼得了!這又不能重做。
這樣想著,心裡一急,不該行的禮又多行了一個。
啊呀,我今天這是怎麼啦?“錯啦,錯啦,又錯啦!今天我算是丟人了,丟了,丟了,……”他不知不覺地嘟囔起來了。
旁觀者多半是懂行的人,誰也不希望看到這老頭子真正出醜。
於是提醒他:“老人家,你不要說出來。”
老爺子一聽,知道別人都看出來了,心裡更加緊張起來。
就在跪下叩頭時,一個更加意外的情況發生了。
他本該屈膝下跪,不料心裡一亂,卻雙腿下蹲了。
當他察覺後正準備糾正時,突然一個山響山響的臭屁從他的褲襠裡發出。
這下全亂套了,靈棚裡頓時發出一陣鬨笑……主事兒的人很快便平定了這種混亂局面。
其實大家都很自覺,知道這是非常的場合,笑一聲也就完了,要是類似的事兒發生在田間地頭,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文老爺子就別提有多尷尬了,反正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參與過這種場合。
不過文老爺子還有一樣好處:甭管天大事兒,只要過去了,就不再往心裡擱,這大概就是他的長壽祕訣吧。
在回來的路上,大家極力迴避著禮數上的事兒,只一股腦兒地談論上午的菜餚,這樣就可以給老爺子創造一個良好的說話空間了。
文老爺子搶過話來:“要說各人的口味不同,我最贊成,今兒上午,你們都沒動那大肉,我一個人把它包圓兒了,我真佩服人家的那火候!”話音剛落,一個年輕人捧腹大笑,一不小心,“突”地滑到深溝裡,大家也跟著笑起來。
“你們都笑啥呀?”老爺子不解地問,“你們當時都沒有嚐到啊,要是都嘗過了,我還能吃那麼多嗎?”那位老實人忍住笑,上前解釋道:“大叔,您吃的那不是大肉,那是冬瓜。”
“啊!”文老爺子張大嘴巴,半天沒能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