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一章 師生緣(3)激動之後,他小心翼翼地把作文字放在辦公桌上,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往後翻看。
清麗娟秀並且略帶有毛筆字筆意的歐體小楷頓時像甘露一樣洗去他滿腦子的煩惱。
字型從始到終沒有一絲錯亂。
僅就字型而言,這個本子莫說能作為學生臨摹的範本,就連現有在校的所有教師都望塵莫及。
鮑昭闐老師每次批閱這位學生的作文時,都要從第一頁開始,逐頁翻看。
每次翻看,他都覺得自己不是在翻閱一位中學生的作文,簡直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大作。
“記一位好社員”六個字映入眼簾了。
鮑老師從陶醉中醒悟過來,看那下面的內容是:“我隊裡有個好社員,名叫武梓寅”“好!”鮑老師感動得脫口而出,幾乎要跳起來。
多麼簡練的語言啊,絲毫都不拖泥帶水。
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忘記他正坐在辦公室裡了,他彷彿是一位戲迷票友,正坐在茶樓裡聽一出蕩氣迴腸的古裝戲,當聽到演員乾淨利落地唱完一句導板時,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喝彩。
他滿含淚水地繼續往下看去。
文章大約記述的是這位好社員在一個寒冷的天氣裡,搶修生產隊豬圈的故事。
那是一個三九嚴寒的傍晚,烈烈寒風凍的人們連手都不敢伸出袖口。
可是現實情況不得不要求搶修者的兩隻手直接跟稀泥接觸。
很多人嚇得連忙退縮。
只有武梓寅勇往直前。
文章這樣寫道:“只見他袖子一挽,兩手插入泥中。”
一個“插”字,把這位好社員奮不顧身的精神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分明又是一個亮點。
鮑老師雙眼緊緊地盯住這兩句話,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實在不敢相信,這種極富傳神色彩的語言居然出自一位六年級十四歲的中學生之手。
每次閱讀完這位學生的作文之後,他都會遇到一個非常尷尬的問題:該如何下評語呢?還能再用“語言流暢,內容豐富,結構完整,層次清楚”之類的陳詞濫調嗎?那樣,批改者豈不太顯得力不從心了?除此又有什麼更明確的說法呢?如果此類文章出現在某種報刊上,那好辦了,他既可以吹捧成妙手文章,也可以貶低為滿紙謊言。
因為他畢竟不會面對作者,即使面對作者,他也會強詞奪理,既然會強詞奪理,自然也就無所謂是非曲直了。
學術之爭麻,跟政治之爭是兩回事兒;學術之爭永遠都分不清個是非曲直,而政治之爭是有是非曲直之分的,因為政治上歷來強調大是大非。
而現在他所面對的僅僅是一位中學生的作文啊。
他既不能運用學術手段,也不能運用政治手段。
當然你也可以給學生提出更高的要求,你甚至可以把自己的藝術境界說得無邊無際,可是你最終要對你的話負責。
學生也是要追求進步的呀,學生一旦要向你請教更高更深的知識時,你能回答得上嗎?你如果回答不上,那不成了捉襟見肘了?鮑昭闐是聰明人,他才不做那種傻事兒呢。
那樣誰還再承認他的學問淵博呢?說到他的學問淵博,就連蘆花村一個呀呀學語的孩子都會認同,從來就沒人敢否認他是一位最稱職的教師。
他的資歷就能說明一切,他是堂而皇之的在邑城一中讀過三年書的高中生!而邑城一中又是省屬重點中學啊!高中生,而且是文革之前的高中生,這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地方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啊!不僅僅蘆花村的大人孩子承認他是有學問的,就連整個程漳集公社的教師無不對他刮目相看。
跟別人不敢不對他刮目相看一樣,他也不敢不對鮑學智刮目相看。
也許在眾多對他刮目相看的人員當中,還有一萬分之一的人對他稍有微詞(這裡僅僅指的是學問),可他對於鮑學智的認可度在任何時候都絕對超過一分之一萬。
從另一方面來講,這位學生也非常敬仰他的老師。
如果說學生對老師的敬仰完全取決於一個“博”字的話,那麼老師對他的學生的認可度除了“博”,還有一個“精”。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這對師生共同對書法藝術感興趣。
老師的字儘管奔放、張揚,但根基不牢、虎頭蛇尾,只能矇騙一下外行而已;而學生的字筆筆到位、字字入法,不僅追求奔放,而且注重收斂,時常得到行家的青睞。
很顯然,兩個人的藝術品味根本不在同一個重量級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