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一章 師生緣(2)一位七十歲上下的老漢兩手緊握著撅頭,非常賣力地刨打著那圈堅硬的土圍牆。
他的黑夾襖溼淋淋的,也不知是被汗水浸透的還是被雨水淋溼的緣故。
他的頭上冒著熱氣,嘴巴一張一合地喘著粗氣。
然而,仍然看不出他要休息的跡象。
幾次三番,人們在背後議論他:“西敬大爺這是圖個啥?家裡不缺吃不少穿的,一大把年紀了,整天價瞎折騰!他老人家這是中的哪門子邪?”西敬老漢從來就不理會人們的議論,他仍然我行我素地整天地忙碌著。
也不知過了多少這種時光了,至少對岸上學的最大的娃娃從記事那天起,就看見這位老頭兒將這片圍牆拆了又築,築了又拆,一年四季,天天如此。
可笑的是,幾十年過去了,在這片土地上既沒有增加什麼,也沒有減少什麼,依舊是從前的老樣子。
過去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答理;問多了,他就回答一句話:“我就認這門子!”就當時的情況來講,種自留地是政策絕不允許的。
因此早就有人強烈要求把這塊地收歸生產隊了。
然而這種要求一次次地提出,卻又一次次地被大隊否決。
因為西敬老漢身邊只有一個女兒,女婿便是縣革命委員會主任。
他的女婿曾經為村裡辦過許多大事,至少村裡每年所需的化肥都是憑藉著他女婿的一紙字條購買的。
其實,女兒女婿也不主張他這麼做,並多次要求他搬到城裡去住,他的答覆仍是那句話:“我就認這門子!”這位孤僻老人的所作所為確實令人啼笑皆非。
但是當我們坐下來冷靜地思考時,就會驀然發覺身邊的一些人甚至包括自身都在做著一些類似西敬老漢的不可思議的事情。
也許這就叫做個性吧。
就拿眼前的情形來說吧,時下剛剛降落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透雨,莫說莊稼人,就是在城裡工作的幹部們都會喜滋滋的。
今天一大早,家家戶戶都在張羅著雨後要做些什麼,從哪一件事兒做起。
可是,現在坐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的鮑昭闐老師就不知認了哪“門子”,反正他對窗外的雨是煩惱透了,他甚至認為他所有的煩惱都是由窗外的春雨帶來的。
此時此刻,他很想站在太陽下暴晒一陣子。
其實真正追溯起來,他的煩惱情緒並非來自窗外的雨,而是辦公桌上的那摞厚厚的作文字。
他已經批改過五篇了,很顯然,這五篇文章出自同一人之手。
如果說它們之間還有點兒差異的話,那也僅僅是在傳抄過程中出現的增字、減字、錯別字以及標點符號等方面的差異,再有那就是主人公的名字了,因為一位好社員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八個生產隊裡。
最令他煩惱的就是,作文的題目明明叫《記一位好社員》,可他閱讀了好半天,卻始終弄不明白“好社員”究竟是誰?文章都是這樣開頭的:“在光焰無際的毛澤東思想的光輝照耀下,在無產階級**的戰鬥洗禮下,在……,廣大貧下中農透過與階級敵人進行殊死的鬥爭,取得了社會主義建設的輝煌勝利,湧現出的好人好事如雨後春筍,舉不勝舉,如……”接下來便是某某社員帶病冒雨搶收生產隊裡的莊稼,當病情發作,不能再堅持勞動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於是渾身又增添了無窮無盡的力量,直到任務全部完成後才暈倒在勞動的現場。
最後一段寫今後怎樣向先進人物學習等決心。
這些文章千篇一律不說,還錯別字連篇。
更有甚者,一篇不足兩頁的作文居然出現了紅、蘭、黑三種顏色的字跡,真是五花八門!都六年級的學生了,這些問題都講了一百遍了,連耳朵也該磨出繭子來了,可他們就是不記。
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寫出一篇像樣的作文呢?他實在沒心情再看下去了,他的情緒糟糕透了。
他點著一隻“紅燈”牌香菸(這種煙當時還叫“一毛找”,因為它只賣到九分錢),猛吸兩口,覺得還是非常氣悶。
他開啟窗戶想換一下空氣。
一陣冷風夾著冰涼的雨滴迎面打來,菸灰飛了他一臉,他不禁打了個寒噤。
他把窗戶狠狠地關上,然後回到原來的座位上,裹緊身上的薄棉襖,低下頭一個勁兒地抽菸。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趕忙把夾在嘴裡的半隻香菸拔出來,用力掐滅,然後卡在耳朵上。
他像洗牌似的飛快地把尚未批改的一摞厚厚的作文字一本一本地另外摞起,當作文字出現“鮑學智”三個字時,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接著他把這本作文捧在手裡,激動得雙手顫抖著。
他又像是怕被風吹走或被人搶去似的,在胸口貼了一陣子。